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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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踉蹌地走在大街上,夏夜的月光傾灑下來,水銀一般,煞是皎潔。蟲聲唧唧,鳥鳴啁啾,夜色真美。他無心留意於大自然賜予的良辰美景,他的心思全給了周小麥。他依稀記得,小麥家住在鎮委家屬樓的五單元六號,這麽晚了,她不會還沒有休息吧。其時涼風習習,醉意綿綿,不知不覺間,他的思緒飄了很遠。

他不會忘記,剛升入高中的時候,他騎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意氣風發地去學校報到。車子在通往停車棚的時候,他忽然發現前方不遠處有一個白衣飄飄的身影,啊,那是多麽美麗優雅的一個女孩子呀。女孩推著自行車找到一處較為寬敞的所在,然後支起支架,半蹲下來,為其自行車加鎖。

望著女孩曼妙的身姿,他感到有些目眩,走神的雙眼一片模糊。於是忘記了殺車,車子仿佛離弦之箭,徑直沖向了車群,只聽得嘩啦啦一陣聲響,自行車就麥浪一般臥倒了一大片。女孩顯然受到了驚嚇,失聲尖叫起來。

這一瞬間,他的腸子都要悔青了,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手和失態,他覺得尷尬死了,恨不得尋個地縫鉆進去。他連忙從亂車堆裏爬起,拍拍身上的塵土,故作無辜的樣子,一臉的窘迫。

女孩緩過神來,沖他怒目相視,惱羞之情溢於言表。女孩嗔怪道:“我說你怎麽可以這樣,騎車不長眼睛啊?”

他知道自己闖禍了,疊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女孩說:“天知道你是不是有意為之,不過你現在是嚇著我了,你說怎麽辦吧。”

他這時看真切了女孩的面目,瓜子臉,丹鳳眼,容貌靚麗,面相摩登。應該屬於新新人類一族。他想,這種女孩子最是難招惹的,我今天不得不領教了。言念及此,他就不再低三下四、拖泥帶水,幹脆攤牌了說:“嚇就嚇了,你出條件吧,我不怕你的敲詐勒索。”腰桿一挺,英氣十足。

女孩倒笑了,說:“餵,你叫什麽名子,哪裏人氏啊?”

他心想告訴你也無妨,不就是嚇了你一下嗎,難不成還怕你上門索債,就說:“我姓鄭,鄭成功的鄭,名叫青海,不過我不是青海人,我是本縣霜花鎮人。”

女孩“啊”了一聲,表情誇張地說:“咱們是老鄉啊,我也住在霜花鎮上哩。真個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了呀。幸會,幸會。”隨之報以笑臉。

青海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氣,心裏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看來這場意外的小風波是可以化幹戈為玉帛了。他用力地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以回應對方的親近之意。他說:“我能為你做些什麽,你盡管開口,否則我會良心不安的。”

女孩樂觀開朗的個性很快展露無遺,她搖頭晃腦,作冥思苦想狀,口裏說:“教我如何懲罰你呢,呃,呃,要不你不請我吃份肯德□□。”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下來。在這頓突如其來的飯席上,他知道了她的名子是周小麥,和他同歲,並且是霜花鎮周鎮長的小女兒,今天也是來入學報名的。對於女孩的這些簡歷他並不感到驚詫,相反,他覺得像她這樣表面上盛氣淩人其實內心裏很渴望與人交流的女孩子都應該屬於名門之後、權勢人家。

他骨子裏其實是同情她們的。因為在大部分人看來,那些個孤傲清高的官宦子女都是乖戾的、冷漠的、自以為是的、睥睨一切的。可是他以為是人們誤解了她們。但是你若問他為什麽,他肯定回答不上來。

鬼使神差地,他們分到了同一個班級,就此拉開了歷時三年之久的若隱若現的情感之戲。其間的分分合合、起起落落,實是一言難盡,這裏暫不贅言。

他晃晃悠悠地來到周小麥所住的鎮委家屬樓下,他想直接大搖大擺地進入那幾乎完全不可能。看門的老李頭固然不允許,保安小王自也不會同意。他回想起以前來找小麥的時候的情景,她的家人以及周圍的鄰居們全拿輕蔑和鄙視的眼光看他。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寒酸、鄙陋,厚著臉皮去了幾次,小麥再邀,卻不應了。

他腦子裏飛速思索著該用哪種方式見到周小麥,不一會兒,他便覺得頭暈腦脹,索性不想了,就沖著六號樓高聲喊叫。叫聲銳利,驚飛了附近幾棵梧桐樹枝頭上數只準備休眠的鳥雀。他的努力收到了立竿見影的成效。周小麥從一層樓窗裏探出頭來,揮手相應。那一刻,他興奮極了,醉意全消,手舞足蹈。

周小麥把他引到了自己家中,端茶,倒水,讓座,很是熱情。小麥的父母都不在,這讓他感到了些許輕松。他用手托著兩腮,故作隨意地問:“伯父伯母呢,都沒回家嗎?”

周小麥點點頭,算是回應了他的疑問,信手拿來熱毛巾,捂在他的額頭上,滿心關切地說:“明天就是考試,你不再家裏溫習功課,卻跑出來喝酒,而且還喝了這麽多,你這是自甘墮落啊。”

他說:“我不管,我就是想借酒澆愁,反正再如何努力也考不過你,我還覆習個屁呀。”

周小麥說:“話不能這樣說,任何事情都不是絕對的。你的成績沒我好,並不代表你的付出比我少,同理,你之前沒有考好,並不能說明你以後就考不好。還有,分數不是衡量一個人能力的決定因素,考不上大學也並不意味著你今後的人生之路就會走得比別人差。”

他說:“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對未來依然充滿迷茫和敬畏,我甚至不能明確我的奮鬥目標是什麽,我的理想在哪裏。請你告訴我,一個連自己的理想都茫然的人,活在世上還有什麽意義?”

周小麥不言語了,沈默得如同六月的冰淩。時間如書頁,快速翻過去,眨眼功夫,他已被周小麥送出了家門,踽踽獨行於鄉間的羊腸小道上。他記不起自己臨走時對小麥所說的話了,他只知道,小麥註視他的眼神是洋溢著期望和愛的。

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青海的悠然回憶。該是母親做好飯了罷。他想,歷史總是向前發展的,他再怎麽停滯不前,該發生的事情還是要發生。周小麥,不去想她啦!也讓高考見鬼去吧!他伸手拍了拍肚皮,別說,真有些餓了呢。

他拉開房門,大哥青河堅毅清朗的面孔映入眼簾。他看到大哥的嘴唇在張合,他聽到大哥說:“青海,吃飯啦。”他心裏恍然泛起一圈圈歉疚的漣漪,他覺得不管自己如何沈墮,可生活還是那麽美好,而且似乎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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