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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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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芙看著身上簇新華麗的衣衫, 將她襯得如帶露芙蕖一般鮮艷奪目, 心中固然歡喜,面上卻裝成無所適從的模樣, “姐姐, 如此不好吧?以我的身份,怎麽配穿這種衣裳?”

明芳雖不知娘娘為何為何對一個新進宮的宮女這般青睞,但既是娘娘的吩咐, 她只能照做, 遂竭力壓抑住心底嫉妒,語氣平和的道:“娘娘賞你的東西,客氣什麽,穿著就是了。”

月芙沖著她甜甜一笑,“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好了。”

小狐媚子。明芳暗暗著惱, 見她如此, 只得皮笑肉不笑的回應她。

兩人來到廳中謝恩, 月芙款款的下腰施禮, “奴婢參見貴妃娘娘。”

她雖來到宮裏不足半月, 規矩卻已學習得十分熟稔,比起明芳這個做久了的也不差什麽。當然齊王府亦算得顯宦門庭, 或許在府裏時便有人教她規矩。

謝貴妃打量著眼前這張燦若朝霞的面容,但那目光並非善意,更像是對於某種貨物的審視。饒是月芙習慣了周遭人的視線, 此刻也不禁感到喉頭發緊, 呼吸急促。

她當然猜到, 謝貴妃待她這樣好,不可能出於單純的欣賞,但,只要自己於這位貴妃娘娘有用,她總不會虧待自己就是了。

半晌之後,謝貴妃方徐徐說道:“起來吧。”

月芙感到加諸於身上的壓力倏然消失,於是松了口氣,“謝娘娘。”

謝貴妃見她對答如流,面上不禁流露出欣賞之意,“平常在王府裏,你一定很得齊王重視吧?瞧瞧你那雙手,嫩得跟豆腐似的,又白又細,做慣了粗活的人可養不出這樣一雙手。”

月芙忙將手背到背後,審慎的道:“奴婢並無緣接近齊王殿下,平時也只是托賴各位嬤嬤照顧,允我做些輕省活計。”

瞧她身量纖纖,弱不勝衣,似乎體內真有不足之癥。但這副模樣或許瞞得過別人,卻絕瞞不過謝貴妃,若非將她的身世境遇打聽得清清楚楚,謝貴妃也不肯放心用她,當下冷哂道:“行了,在本宮面前還裝什麽,齊王若不是受你攛掇,哪敢貿貿然入京犯上,你這樣的姿色,若說齊王不被你所迷,本宮反倒不相信。”

月芙依舊露出天真無邪的模樣,“奴婢說的是實話,齊王殿下何等尊貴,哪瞧得上一個小小婢子呢?再說,奴婢有天大的膽量,也絕不肯鼓動殿下謀反,娘娘實在太擡舉奴婢了。”

謝貴妃見她扭捏做作,冷笑道:“你忘了你的身世麽,是不是還要本宮一一告訴你?”

月芙登時嚇得魂飛魄散,膝行上前,抱著謝貴妃的腿腳道:“娘娘饒命,娘娘饒命!”

謝貴妃望著她,眼神著實冷酷無情,“先朝安康公主的後人,竟會淪落到給人做奴婢的地步,若安康公主知道,也會死不瞑目罷。”

月芙原本正飲泣著,聽到這句卻驀然收聲,自然是因為恥辱太過的緣故。其實她哪見過什麽安康公主,不過是聽過祖上有這麽一段故事,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先朝已然覆滅,再尊貴的皇親國胄也落得豬狗不如。她打小沒了雙親,輾轉賣往各地為奴,後來進了齊王府才算安定下來。若非母親臨終前那段遺命,她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身世,可知道又如何,江山早已更疊,她一個女子更不可能實現光覆故國的宏願,唯一敢想的,無非是讓日子過得舒坦一點,好使後人不至於代代流落。

多虧她生得這副花容月貌,總算得來齊王垂青。月芙一開始也不敢指望什麽,可幾次酒後聽了齊王醉言,得知他守在齊地頗有不滿,甚至對那張龍椅上坐著的人心懷怨恨——楚鎮能當皇帝,他憑什麽不能?認真論起來,當今天子的生母不過是個宮人,他生母錢太妃卻是名門閨秀,按說他的身份該比大哥高得多呢。

月芙聽在耳裏,引而不發。只是後來齊王再對她敞開心懷時,她便稍稍加以引導,日積月累,齊王的膽子果然大起來,後來錢太妃病歿,她就勸齊王借著吊喪之名暗裏將軍隊調入京中,欲行逼宮之事。誰知齊王竟是個不中用的,一下子就被人發覺,還好他平日好大喜功,絕不肯承認自己受了婦人影響,這才沒牽連到月芙身上。可她著實惶恐,本想著逃出王府,誰知一道詔書,將她與其她姊妹皆壓來宮中,月芙原以為自己將受盡磋磨,誰知謝貴妃卻對她頗為禮遇,月芙起初尚竊喜,還以為自己碰上了個投緣的主子,這會子她當然已知道謝貴妃另有目的。

說完了這些,月芙便低垂著頭,再不作聲。

謝貴妃冷笑道:“本宮還以為齊王當真有心為錢太妃出頭,誰知卻是由於你這個賤婢挑唆,難怪他不成氣候。”

這種人若能坐上大統,老天爺才真正瞎了眼。

被人辱罵雖然難堪,比這更難堪的事月芙也經歷過,只好假裝沒聽見,心中卻道齊王若真是個孝子,哪裏輪到他造反?再說,齊王巴不得托生在昭憲皇後肚子裏,錢太妃這個親娘他才懶得理會呢。

謝貴妃沈吟片刻,輕輕睨著她道:“若本宮將此一事告訴皇後,你說皇後該怎麽看?”

月芙大驚,急忙再次跪地求饒,雖不曾與皇後打過照面,可她卻聽說過太多林皇後的事跡。只瞧宮裏唯獨她能夠生兒育女,便知此人手段多麽毒辣,何況太後娘娘都被她逼走了,曾經的賢妃娘娘也被降為更衣,若說這些不是出自皇後手筆,誰會相信?

倘若被她得知齊王謀反由自己促成,恐怕等待自己的就只有淩遲一個下場,就算無人能夠旁證,可若她的身世被人刨出來,必定也難逃一死——盡管事到如今,她這個前朝餘孽早已忘了曾經的美夢,可只要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她便如在水火煎熬中。

她還這麽年輕,當然不求速死。月芙肝腸寸斷,愈發楚楚可憐地望著謝貴妃,祈求她能幫自己一回。

謝貴妃雖不吃她這套,但既然留著她,自然是有深意的,遂讓明芳攙她起來,繼而卻問道:“你是否處子?”

月芙滿面通紅,卻還是點了點頭。見謝貴妃露出懷疑面色,她只得聲如蚊吶道:“齊王並未……占得奴婢身子,奴婢曾與殿下允諾,待城破之後,當以身相奉。”

她倒是個聰明的,知道如何吊住男人胃口,難怪齊王被她迷得神魂顛倒,這樣聽她的話——沒得手的女人,總是比已經得手的要珍貴許多。

謝貴妃嘲諷地望著對面,“本宮待會兒會讓人帶你下去驗身,你好生準備著吧。”

月芙咬著嘴唇,雖然屈辱,卻也只能無奈答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此時的她,哪還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可她卻不知謝貴妃為何這樣對待自己,明明瞧不起她,卻又讓人好生妝飾,似乎對待一件價值連城的玩物——難不成,貴妃是想將她獻給皇帝?

想到這個,月芙的心便砰砰跳動起來,她雖遠在齊地,卻已聽說當今陛下是如何俊美瀟灑,若非不得面聖之機,她何必非得在齊王一棵樹上吊死?如今卻是錯有錯著,竟讓她找到了改變自身命運的機會,當真是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謝貴妃見她眸中顯出貪婪欲念,唇畔譏諷之色更濃,看來此女野心頗重,倒是不必她費勁搖唇鼓舌。

月芙回過神來,忙稍稍垂目,做出一副貞靜順從的姿態,表示自己甘憑驅策。

謝貴妃卻並未立刻下達命令,而是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姓什麽?”

月芙一怔,正要作答,卻見謝貴妃已幹脆的道:“就姓林吧。”

月芙雖不知何意,卻還是陪笑道:“能得娘娘賜姓,奴婢不勝榮幸。”

謝貴妃嘲道:“你弄錯了,本就如此,並非本宮所賜。”

月芙頗會識人眼色,當即明白過來,“是,往後旁人問起,奴婢亦會如此作答。”

謝貴妃幫她改姓,大概是為了隱蔽身份,但為何偏取一個林字呢?月芙雖有些奇怪,亦不敢深究,如今她落到謝貴妃手裏,只好任憑宰割,誰叫人家是貴妃娘娘呢?等哪日她爬到比謝氏更高的位置,或許便該謝氏來聽她差遣了……

謝貴妃見她目光閃爍,便知此人心懷異志,可她也不擔心,只平靜的讓侍女將林月芙帶下去——這把刀太利,最好還是先磨得鈍一些,免得傷了自己的手。

明芳回來便有些不平的道:“娘娘為何將西廂房撥給她一人居住,她也配嗎?”

在她看來,一個王府出來的孌寵,好吃好喝供著就算不錯了,難不成還得當成公主娘娘?

謝貴妃莞爾,“人家祖上可不就是公主娘娘?”

明芳可沒將那月芙當公主看,落毛的鳳凰不如雞,何況都是早幾百年之前的事,她哪有臉吹得出口?

不過明芳也不敢過分欺負她,怕她暗地裏來找娘娘告狀,畢竟娘娘還有用得著她的時候,當下扁著嘴道:“娘娘真要將她引薦給陛下麽?”

好歹在謝貴妃身邊待了多年,她對自家主子的性情還是有幾分把握的,況且,那月芙眉眼間又……成不成是一回事,但若真的成了,恐怕林皇後這輩子都得不痛快。臥榻之側,豈容她人酣睡?

謝貴妃卻半點不著急,“且等等再說吧。”

從前她覺得自己很了解男人,現在卻發覺半點不懂皇帝,她甚至不懂林氏到底為何而得寵,而皇帝又為何始終離不開她?論姿容,林若秋並非最出色的,論性情,她並非總是柔順,偶爾還敢給皇帝擺臉色,偏偏這樣的女人,能得一世尊寵。

非等弄清其中緣故,謝貴妃才敢放心使出手段,否則,就算送一個容貌美麗的女子過去,也不過淪為林若秋的手下敗將而已。

明芳聽著便有點不痛快,“那奴婢這些時日豈非都得對她畢恭畢敬?”

憑什麽呀,這還沒當成主子呢,就敢擺主子的架子,日後成了主子還得了?

謝貴妃見她一臉懊喪,卻嫣然笑道:“誰讓你捧著她了?平常如何,今後也如何,本宮可沒讓你待她客客氣氣的。”

明芳於是心領神會,明白了謝貴妃的用心:那林月芙野心不小,可不能太縱著她,非得讓她嘗點苦頭,她才會牢牢抱緊娘娘這棵大樹,今後也不敢胡亂違背娘娘。

這把刀,謝貴妃是務必得握在自己手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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