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別了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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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東升西沈,時光循環往覆,我又回到了我的生活。這話不對,我一直活在我的生活裏,只不過是小M死後,我的心態有所變化罷了。莫迪阿諾在《暗店街》裏寫道:“我的過去一片朦朧……”當我周圍安靜下來的時候,我會忍不住回顧自己的過去,我覺得我的過去可不是一片朦朧,它清晰得毫發畢現。

但我又是一個害怕回憶的人,害怕得要命。我雖然能夠看清那一個個由無知和沖動連接而成的成長片段,可我卻覺得它們是那麽地不真實。就好比是一場場虛幻的夢境,你能夠感受,卻無法抓住。

實不相瞞,得了不舉之癥以後,我整個人變得抑郁起來。醫學上證明,抑郁也是一種病,而且致死率特別高。看來,我不幸成了雙重病人。陳宮的情況與我相反,他臉上燦爛的笑容告訴我,他一天比一天樂觀。樂觀的人值得敬佩,就像某個作家說的,你可以對人生悲觀,但你要對生活樂觀。

老實說,我做不到這一點。

不得不承認,一直以來,我活得很悲觀。我會流淚,並不代表真的慈悲;我會微笑,也並不代表一切都好。

我還在玩具廠上班,人要活著,總得吃飯,我不上班,就沒得飯吃,沒得飯吃,就要餓死。這就是我的邏輯。每個人最了解的是他自己,最不了解的還是他自己。我也是這樣,有時候很了解自己,有時候很不了解自己。

我活在世上,跟很多人一樣,想活得更好,於是選擇了自己的生存方式――來到深圳打工,而不是做游手好閑的社會青年。我成了一名打工仔,我安心在工廠裏做工,安分守己、吃苦耐勞,但是我的生活死氣沈沈、毫無生氣。因為長得瘦弱,我常常被別的工友欺負和取笑。女人們罵我不像男人,不肯與我交往。胖妞和小M皆是虛榮心作怪,不然她們才看不上我呢。

我當然知道,我自身有很多缺點,比方說長得不夠漂亮或性格軟弱。這些都是事實,我沒有理由反駁。但是如你所知,我也有不少優點,比方說能寫文章和特別仗義。不過,這些優點在慢慢變化。比如對於小說,我確實寫出來了,但只要能認字都可以寫小說。所以說,這個不能稱之為特長。除非寫得特別好。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斯捷爾納克說過:我意識到自己毫無才華。我很以為然。我有自知之明,我根本寫不出偉大的小說來。我決定要把自己的後半生投身於文學事業――純粹就是瞎胡鬧。

不瞞你說,我有兩個心病。一個是親眼目睹了小丁姑娘當了小姐和被我師傅老畢壓在身下;另一個是老九表哥說我辛辛苦苦寫出來的小說被出版社領導槍斃掉了。

前一個已經淪為事實,一切都無可挽回;後一個,我想應該還有改觀的餘地,比如我又將書稿覆印了十幾份分別投給十幾家出版社――我深知這種做法不厚道,違反了投搞規則,但我也沒抱什麽希望,純粹投機取巧。萬一被哪個編輯看中了呢。但後來證明十幾份書稿全部石沈大海,無一例外。這說明要想成為一個作家靠的不是力氣,而是天賦和貴人扶持。而這兩樣,我都不具備。

關於我的仗義,也是不靠譜的,我對他們講義氣,他們對我卻不怎麽義氣。陳宮現在跟我是親兄弟明算賬,凡是我用了他的東西借了他的錢,他都會記在賬薄上,他心細著呢!張郎自從做了課長之後,也很少與我來往了,他之前的豪爽勁都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

至於老九,我跟他表哥決裂以後,他好像對我有了成見,偶爾聚在一起,往往話不投機半句多。所以說很多時候,仗義並不是個好東西,宋江打著“仗義”的旗號害苦了多少梁山好漢,看過《水滸傳》的人大概不會不知。

我又回到了一個人的世界裏。這個世界是水的世界,我時而享受著它的溫柔,時而承受著它的洶湧。陳宮又變回了當初的陳宮,依然高高瘦瘦、油腔滑調,依然將女友帶回來過夜,而且女友三天一副新面孔。我看著這些女孩子在租房裏進進出出,她們要麽高挑靚麗,要麽肥胖如豬,陳宮皆是來者不拒。我對他心服口服,甘拜下風。

有次我竟然看到了一個身穿綠色短裙的女孩,但她絕對不是小丁姑娘。她的身上散發不出小丁姑娘那種與生俱來的優雅氣質,我卻也看得神思恍惚,我想象著突然哪天小丁姑娘從天而降與我相會……

一天,我心血來潮問陳宮:“這世上還有純美如山楂樹一般的愛情嗎?”

陳宮想了想:“也許有吧,不過我沒遇上。”

愛情有時徒有虛名,深圳的愛情來的快,去的也快。男女雙方完全是因為寂寞才走到一起,又因為彼此熟悉產生厭倦而分手,有山盟海誓,卻沒有天荒地老。無論是山盟海誓還是天荒地老,都是騙人的,同時也騙自己。

陳宮的話讓我沈默良久,陷入思索。小丁姑娘已經淡去,愛情也跟著灰飛煙滅。我也不會再去暗戀某個姑娘,對我而言,再好的姑娘也及不過小丁姑娘。而且我覺得,暗戀實在是傻X才做的事情,好比一把對準自己心窩的刀,最後受傷的只能是自己。

以前我暗戀小丁姑娘,這說明我很純潔;現在我認為自己很傻,這說明我已不再純潔。不記得哪個家夥曾經說過,愛情是天時地利的迷宮,錯過了一次,便永不會再來。悲哀的是,我已經錯過了。

***

父親幾次打來電話,通話的內容千篇一律,他不斷要我回去,我不斷地打哈哈。我不是不想回家,在外漂泊了四五年,誰要說自己不想家,那是鬼話,鬼才信。我也不是不能回,經歷過那麽多的大災大難了(這話並不誇張),對於名利也看得淡了,不一定要“衣錦”才能“還鄉”。我是怕回了家以後,無法適應新的生活模式。

我在深圳的生活很悠閑,也非常簡單,無非上班下班,上班幹活,下班玩樂。假如我回了家,在家鄉生活,子承父業做了農民,娶個農村女人過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那我不幹,也幹不了。但我找不到一條兩全之計,只能暫且這麽僵著。

世界躺在三個朋友的死亡上,像時光一樣逝去的東西不會變成生命。大地臥在腳下,我走在上面。時光會有褶皺,父親慢慢老了。我也在一天天地變老,對於很多事情不再那麽關切和熱心了。

老九表哥有回紅光滿面地對我說:“你的稿子有出路了!”他看我好象沒聽懂的樣子,於是挽起袖頭加以解析:“一,我們主管說了,兩年以後,也許政策放寬了的話,他就給你把書出了;二,我幫你聯系了一家文化公司,主任編輯說了,如果你能拿出六萬塊錢,他就能給你把書出了。你看哪一條路更適合你?”

我笑笑,裝癡扮傻:“我不明白你講什麽。”

老九表哥氣得罵我是豬,蹭了我一包“好日子”香煙 ,然後掉頭走了。我覺得我已經心如止水,雖然我無聊的時候依舊寫點文字。我忽然想到《紅佛夜奔》裏的一句話:死去和活著成為一只豬,也不知哪個更可怕。

時光如梭,新的一年又到了。

春節前頭,我買了兩張車票,準備回家過年。我堅定要走了,不要再回來了。我賣掉了所有的家具和藏書,交了租,退了房。

陳宮早不跟我合租了。他有自己的人生主張。我在兩張車票上分別寫了自己和小M名子。我要把她帶回家。我要告訴父親,在深圳有個女孩曾深深愛過我,她叫小M,但是她走了,走了好遠。

我又去看了一眼福士康電子廠,我在深圳第一次工作的地方。我都不記得到底在裏面上了多久的班,拿了多少的工資了。對於它的記憶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我終於不要再為誰打工了,我要結婚,要生子,要正常地做人了。

無論怎樣,我祝福我以前的同事們一切都好,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吧。

當我坐上北上的列車,我從車窗向外望的時候,很多從前的事情從我腦海裏翻騰出來,就像是一部長長的電影在我眼前一幕幕回放,有喜,有悲,最後曲終人散,謝謝觀看。當然有很多橋段無法忘懷,比如第一次被主管罵,第一個月薪水花光光,第一次與朋友合開面館,第一次暗戀一個女孩,第一次面對同事跳樓身亡……

兩年以來,我很多次想過要回去,也多次想到不能回去,個中緣由,實難訴說。而這一次,我真的要回去了,離開這個我即熱愛又傷心的地方。

為什麽我的眼裏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沈!

別了,深圳!

別了,小丁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 這部小說寫於十年前

那幾年是我創作的高峰

也是對文學極度熱愛極度依賴的歲月

對於第一次出遠門打工的少男而言

初戀來得那麽猝不及防

十年了,滄海桑田

小丁姑娘美好的形象依在留在我心中

關於對她的思戀

我翻出了十年前的幾篇博客

把它貼在下一章裏

紀念一下我的壓抑苦悶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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