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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皆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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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洞外面,暴雨傾盆,山洞裏面,火光影影,慕珩和明萱說著話,他的聲音很輕,語調很溫柔,這是他們重逢後,相處得最心平氣和的一次,許是慕珩人之將死,他終於放下了往日的偽裝和枷鎖,誠實得面對自己的心。

他看著明萱,眼神中是以往不曾有過的溫柔,明萱被他看得臉發燒,心突突地跳著,她撥了撥耳邊碎發,又問道:“八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我回來後,所有事情都不一樣了?”

“光陰荏苒,如白駒過隙,一天的時間,都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何況八年呢?”慕珩緩緩道:“那天我們分開後,你和師父上了離開武原的商船,但是途遇大風,那艘商船也不知所終,我以為你們死了。”

“沒有。”明萱道:“我們漂流到了婆羅國,婆羅國的國王收留了我們,婆羅國和桃花塢一樣,是一個很平靜很祥和的地方,我阿爹將中原的樂器傳到了婆羅國,婆羅王感激之下,待我阿爹如上賓,還將我封為公主,讓我們衣食無憂。”

“是嗎?”慕珩嘴角勾勒出一抹苦笑:“我就沒那麽走運,我被殺手追趕墮馬,是一對老夫婦救了我,那對老夫婦對我很好,他們膝下無子,於是收了我做義子,我渾身是傷,一直臥病在床,沒想到幾個月後,司空寒出現了,他帶來慕瞻然的命令,說我逃離幽獄,要殺我,我義父義母阻止,卻被他所殺,要不是我心臟長偏了一點,也要命喪在他劍下。我當時十分痛恨桃花塢,想著說什麽兼愛非攻,居然連一對無辜的老夫婦都不放過,我更痛恨的是慕瞻然,也在那時,我開始相信,我並不是他的兒子,因為虎毒不食子,沒有一個父親會這樣絕情寡義。”

“但是這是司空寒擅做主張,慕塢主沒想殺你呀。”明萱急急道。

“是啊,但是這是我不久前才知道的。”慕珩道:“我當時見到義父義母慘死在司空寒劍下,於是一心想報仇,我輾轉來到建康,那個宋國權力的頂端,可是,當時的我,武功全廢,連一個普通人都不如,落魄潦倒到被人當做乞丐,我有什麽呢,我只有這張臉而已。”

火光下,他面容絕艷如灼灼桃花:“聽說山陰公主荒淫放蕩,她是太子的親姐姐,是我最好的選擇。我當了面首,入了公主府,得到山陰公主歡心。當日我只想,我要不顧臉面去做一個女人的男寵,我要名揚四海,我要墨門蒙羞,要桃花塢蒙羞,我要他慕瞻然蒙羞,我要他來找我,我等著他來找我。”

慕珩說得輕描淡寫,但是明萱卻聽得觸目驚心,當日的穆清是個如何高傲的少年,她是最清楚不過的,落魄到被人當做乞丐,放棄尊嚴去當個用身體討好女人的男寵,對他來說,該是一件多麽難以忍受的事情,他就抱著對桃花塢和慕瞻然的恨,來做這一切,但是當他發現這個恨,根本是個謊言時,該如何自處?而且不但這個恨是個謊言,連所謂的衛青雲的愛,都是個謊言。

慕珩輕輕道:“我的聲名終於越來越狼藉,慕珩這個名字,樂府慕郎這四個字,誰說起來,不是不屑一顧的?多的是人當面說我寡廉鮮恥,我都不在乎,因為我想到慕瞻然聽到這一切的表情時,就覺得說不出的快意。但是我沒想到,慕瞻然沒來找我,反而是衛青雲來找我了。他用他三十年的功力,來換回我一身武功。他說,我不是慕瞻然的兒子,而我的母親,就是被慕瞻然所害,我相信了他,因為我覺得如果我是慕瞻然的兒子,他為什麽會恨我恨到要殺我的地步?而我不是,這一切就能說得通了。”

明萱靜靜地聽著,慕珩咳了兩聲,繼續道:“可是衛青雲要的不止是慕瞻然的命,他還要整個桃花塢陪葬,他說,桃花塢這種外表世外桃源,實則無情無義的地方,還有什麽存在的價值?我想起義父義母的死,想起自己身上的傷,也覺得,所謂的墨門,所謂的兼愛非攻,都只不過是謊言而已,於是我同意衛青雲的提議,我在朝,他在野,我要得到宋國最至高無上的權力,我要借兵攻打桃花塢,讓慕瞻然看著最珍視的東西覆滅,我要讓他後悔一生。”他長長的睫毛微顫:“孰不知,這一切,都只是一個天大的謊言,我阿娘的死,根本就不是他說的那樣,但是,我卻為了這個謊言,放棄了自尊,放棄了自己……”他擡眼看著明萱:“更放棄了你……”

明萱沈默地撥著火,慕珩彎起嘴角,自嘲道:“原來,真的是一步錯,步步錯,到今日,終於錯無可錯。”

“不是這樣,還有彌補的機會的。”明萱趕忙道:“既然慕塢主根本就沒有做過那些事,為什麽你不試著和他和好呢?我和他相處這麽久,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裏還是挺關心你的。”

“是麽?”慕珩失笑:“我一點都沒有看出來。”

“等我們上去了,見到了他,把一切說開,就好了,畢竟你們是親父子啊,父子哪有隔夜仇的呢?”

慕珩輕輕一笑:“我不想再提他了。”

他靠著石壁,慢慢閉上眼,明萱心道不好,忙道:“你別睡啊……”

慕珩臉色是和皚皚白雪一般的慘白,他虛弱地看了明萱一眼,聲音很低很輕:“明萱,我該說的,都說完了……我很累,我想休息會……”

他閉上眼,沈沈睡了過去,明萱怎麽叫都叫不醒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睡了過去,還是又昏迷了過去。

他雙腿盡折,肋骨也斷了,雖然明萱給他上了夾板,但他最嚴重的,還是先前所受的內傷,明萱眼睜睜地看著他的生命一點點流逝,她急得在山洞裏轉圈,卻仍然想不出一點辦法救他。

這樣下去不行,她想。

外面雨還在下,但天已經蒙蒙亮了,明萱咬咬牙,就冒雨奔了出去。

她走了一會,就放棄了走出去找人救慕珩的想法,因為她發現這個半山腰上,唯一的一條路就是一條小路,一眼望不到頭,如果要走,至少要走個好幾天才能走出去,但是那時候,慕珩早就撐不住了。

於是她換了種辦法,四處尋覓著可有草藥,但是讓她失望的是,什麽草藥都沒有看見。

難道老天真的要慕珩死在這裏嗎?她絕望地想。

不知為何,雖然她以前十分痛恨這個男人,恨到不惜犯險去桃花塢尋求對付他的辦法,但是當他真的快要死了,而且是快要死在她面前時,她又覺得心中悶到了極點,甚至還有絲絲惶恐的心情。

明萱踏著泥濘的土地,她身上已經全都濕了,頭發也濕成一縷一縷的,十分狼狽,但她已經管不了這麽多了,她到處找著草藥,最後終於在一處斷崖邊看到了一支手臂粗的大人參。

明萱大喜過望,她奔過去就準備采那支人參,但人參長在懸崖邊上,她夠不著,她只好盡力將身子探過去,伸長了胳膊去采,大雨泥濘,她全部心思都在那支人參身上,根本沒發現自己處在多危險的境地,果然她腳一滑,整個人都滑了下去,但還好她及時抓到石頭,這才沒掉下去。

明萱掛在山崖邊,她伸手夠到了人參,就先塞到衣襟裏去,自己則手腳並用拼命爬了上去,劫後餘生,她也沒有心思去慶幸自己的幸運,而是急忙揣著人參回到山洞。

慕珩還在半夢半醒之間,明萱死命地將他搖醒,然後將人參塞到他唇邊,道:“吃下去吧。”

慕珩咳了兩聲,他迷迷糊糊中,只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他睜開眼睛一看,只見明萱捧著一支人參,手上是汨汨鮮血,他定定地看著她手上的血,明萱這才發現自己手流血了,她忙道:“不礙事的,你快吃吧……”

慕珩見她的手傷痕累累,從掌心到手腕,都是亂石劃破的傷痕,再聯想到這支人參,他自然想到是怎麽回事,他只是定定地看著明萱:“阮明萱,你為什麽這麽傻?”

明萱有些著急:“真的沒事的,你快吃吧。”

“我死了,不是對所有人都好嗎?”

“你別這麽說,不是所有人都想讓你死的。”她抓了抓頭,還是將心裏的話說了出來:“不錯,我之前是很恨你,但是,但是我現在發現,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也沒那麽想讓你死……所以,你還是趕快好起來吧,等我們出去了,你就勸勸陛下,放了湘東王,放了其他幾個王爺,以後別做那種事了……”

她絮絮叨叨顛三倒四說了一堆,慕珩卻只聽到了那一句“我心裏也沒那麽想讓你死……”,他漆黑如墨的眸中漸漸有了亮光,蒼白的唇角也慢慢有了絲絲笑意,明萱又將人參往他唇邊遞了遞,都快要塞到他嘴裏了,只是慕珩仍然不吃,明萱急道:“你怎麽還不吃啊?”

慕珩劇烈咳嗽了一陣,他苦笑道:“我內傷太重,再一下吃下去這麽大一支人參,只怕虛不受補,馬上就下地府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明萱尷尬道:“是我沒想得周到,我還是每天切一點,燉給你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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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珩靠著這支人參,勉強續了命,只是他傷勢實在太重,人也一天天憔悴下去,明萱覺得這樣不行,還是要出去找大夫。

當她跟慕珩說這件事時,慕珩搖搖頭:“我雙腿都折了,走不出去的。”

“那我背你吧。”

“路太遠了,你背不動的,到時候只怕我們兩人都要死在這荒山野嶺。”

見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明萱十分苦惱,慕珩道:“明萱,要麽你先走吧,等你出去了,再找人回來救我。”

明萱一口回絕:“不行,我估摸了下,我要是走了,沒個十幾天是回不來的,沒我照顧你,你怎麽撐得下這十幾天?”

慕珩嘆了一口氣:“其實,你可以不用管我的。”

“那怎麽行呢?我怎麽可以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呢?”明萱有些氣惱:“以後別再說這種自暴自棄的話了。”

慕珩凝視著她,忽笑道:“好。”

明萱苦思冥想著,慕珩靜靜地看著她。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他想。

因為這裏,沒有針鋒相對,沒有勾心鬥角。

上去了,就要面對劉子業,面對山陰公主,面對蕭嶷,面對七殺門,面對種種難題,再也不會有這般平靜的日子了。

可惜的是,只有他是這麽想的,而明萱,則滿心想著早點上去,見到蕭嶷。

慕珩眼神黯淡了下,可是,他又有什麽資格去責怪呢,一手將她推到蕭嶷懷中的,不正是他自己嗎?

正如他所說的,一步錯,步步錯,到最後,終於錯無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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