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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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鼓沈沈,夜色如墨。一屋子的人此時都有些東倒西歪了,也就華臨熾和太子兩個人精神頭好,湊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麽,小一些的皇子則已經臥在奶娘懷裏甜甜睡去了。

每年守歲,前半夜太後會陪著一起,後半夜她都自己呆在小佛堂裏念經祈禱,今年也不例外。看見太後起身,醒著的人都起身恭送。太後輕聲道:“都坐著吧。皇後,你隨我來。”

皇後娘娘詫異地鳳眸微睜,要知道太後從來沒有叫人陪她去過小佛堂的,一時間,皇後心中忍不住惴惴。

太後卻沒有解釋什麽,率先走向了後殿,皇後再不安也只能跟上。

佛堂內有青煙一縷,幾盞燈火,別的什麽明火都沒有,皇後一進來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太後淺淺一笑,和聲道:“那有鬥篷,快去披上,別凍著了。”

皇後咬唇實在摸不透太後在想什麽,她還是依言轉身去拿鬥篷,佛堂陰冷她實在有些受不住。不過等她穿好回過神卻發現太後已經斟好了兩杯茶。

“母後——”皇後扯了一絲笑,不安地道,“兒媳來便是了,哪能讓您給媳婦倒茶呢。”

太後望著她僵硬的笑臉,心裏有些惆悵。皇後初進宮時就是個性子軟軟的小姑娘,而她性格強勢,皇後這樣的媳婦剛剛好能包容她;彼時皇上正經歷內憂外患,安靜溫柔的皇後也正能排解他心中的煩悶;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臉上也寫滿了不甘。

“你坐——”太後說,“年後——便是臨熾的大婚。你過來一起幫哀家置辦。”

皇後訝然,她以為太後並不會願意她插手九王爺的婚禮。

“等臨熾大婚後,就該輪到太子了,到時候哀家就不插手了。”

皇後勉強笑道:“兒媳沒有太後在一旁指導,心中不安,您就辛苦些吧。”皇後早年進宮因為性子綿軟,在後宮之中有些立不住,太後二話沒說給她撐腰。後來的許多年,後宮大事皇後都習慣先過問太後再做主。而從今年壽宴之後,皇後就發現太後在放權給她。因為梁燕的婚事被攪黃而一直是支持態度的太後卻立刻接受了那只莫名其妙的歸燕,梁家因此感覺到了危機,可偏偏太後做出放權的舉動,這讓皇後惶恐到了現在,總覺得太後要出招。

太後卻沒有理會皇後的試探之語,繼續道:“燕兒這些日子怎麽也不進宮了?”

皇後道:“說是生病了,一直還沒好。”

“嗯。女孩兒的身體最是嬌貴,哪能讓一場病拖到現在。你回頭去讓太醫院的太醫走一趟。”

“是,兒媳替燕兒謝謝太後恩典。”

太後捏著茶蓋輕輕撇去浮沫,瓷器相擊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室內回響,而那每一下似乎都敲在了皇後的心上。

“燕兒……可是在恨哀家?”太後突然問道。

皇後悚然擡頭,而太後也正望著她。那雙經歷了三朝政權的眼眸清亮悠遠,仿佛能看進人心裏去。皇後心下一慌,狼狽的逃離了視線,“燕兒怎麽會恨母後呢?”

太後笑笑,道:“畢竟是哀家在不斷地給她希望。最後卻又沒有給她想要的。”

皇後神色一黯,沒有接話,這也在無言中表明了她的態度。在這件事上說對太後一點怨懟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壽宴前她還十分讚成這樁婚事,可那被篡改的懿旨一出,她卻絲毫沒有考慮過梁家、考慮梁燕的臉面,使得她們梁家變成了京城最大的笑柄。而失去摯愛的燕兒更是被打擊的不成人形。太後拿了一塊糖不斷的誘惑梁家卻在懸崖邊絕然轉身。

其實皇後本可以撒謊,畢竟這個答案會惹惱太後。可她太委屈了委屈到連偽飾都不願意。好在太後並沒有在意,因為她心懷愧疚。

在兒子的婚事上太後心意的轉變自然也有她的考量。華臨熾篡改懿旨是大罪她必須幫忙給捂嚴實了,此時除了承認這門烏龍婚事還能如何。而梁家膨脹的野心也到了她不願再縱容的地步了。最主要的是江燕背後還有她的母族。因此即便對梁燕感到她也毫不猶豫做了選擇。

太後是決然的人,歉疚不會影響她的決斷。當然因為這份歉疚她願意對梁家作出補償和退讓。只要梁家不肆意揮霍完她的歉疚。

“燕兒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告訴她是哀家沒有對住她,以後她若是有了想嫁的人,哀家盡力促成。”

皇後點頭,笑容卻幾多苦澀。梁燕一門心思全在九王爺身上,對他執著到了極點,哪會瞧上其他人。而且京裏一直在傳她是要嫁作九王妃的,如今雖婚事成空,可又有誰敢要她啊。不過太後既然說了這樣的話,她也只有千恩萬謝的應下。

“年後太子也要開始聽政了。太子是國之棟梁,身邊不可有唯利是圖的小人。你也要記得凡事以太子為先,其餘的都得太子之下。你——可明白哀家的意思?”

皇後心涼如冰,寒意從腳底一直蔓延到了頭頂。她怎麽能不明白,怎麽會不懂太後的言外之意?她在明明白白的警告,警告她不要私心太重,只是不知道這番話是太後自己的意思還是也有皇上的。她打了個哆嗦,舌尖發硬地低低應了聲是。

“嗯,你去吧。帝後守歲亦是國之大禮,不要讓皇上一個人。”

……

三月春闈後,京城上下都矚目的大事便是九王爺的婚禮。

“吱呀——”

崔氏輕手輕腳地闔上了房門。明日便是大婚,她今夜是過來陪女兒說說話,絮叨絮叨的。女兒剛剛找回就要離開她了,她實在是舍不得啊。話說到半夜,宋箏雁沈沈睡去,崔氏也起身回房。

“恭送夫人——”

“不必送了。”崔氏攔住了紫蘇,“明兒燕燕需要早起,她一貫愛賴床,不過這次你可不能由著她性子來。等她起來後,先讓她喝碗燕窩粥。”

“是,奴婢明白。”

“你,我還是放心的。今晚也早些歇下,明兒可有你累的。”

院門在崔氏走後便落了鎖。三月春寒料峭,天空星子暗淡,一陣冷風吹過,浮雲便遮擋住了這黑夜裏唯一的光。

崔氏一行漸漸融入了黑夜裏,花木發出了簌簌的微響。

“就是這兒,這些日子你也認得三姑娘的樣貌了,可不要黑燈瞎火的弄錯了人。”一個老婦的聲音在黑夜裏低低響起,隨機便消散在風中。回應她的是一聲冰冷的男人的輕哼。

繡樓裏的燭火一盞盞熄滅,只有幾個窗戶透來十分微弱的光芒。

“差不多了——你去後門守著,見機行事。”先前那道男聲又響起,冷的人忍不住打了下寒噤。片刻後一個老婦如同影子一般潛向了更深的花木之中。

緊接著,一陣翕動,不知何時又有兩個身影出現在男人的身後。

“走——”

……

松鶴堂,老夫人的臥室。本該沈沈睡去的老祖宗此刻捏著江謠的手,一雙眼熬得通紅。她眼裏有狠心有孤勇卻唯獨沒有猶豫。但她身邊的江謠就坐立難安了。

“祖……祖母,要不就算了吧,萬一……失敗了……”江謠磕磕絆絆道。

“閉嘴!”老太太厲聲喝止了她,“沒有失敗!”

江謠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江老太太瞬間松緩了神色,溫聲勸慰道:“你放心,祖母一定讓你嫁給九王爺。難道你真的甘心嫁給什麽四品五品小官?你若成了九王妃,那個女人再也不能在我的侯府作威作福了,你爹娘還需要看她的顏色嗎?這些道理你都明白的啊!”

老太太的眼裏精光四溢,她仿佛看見了她所描述的美好的未來。這未來也蠱惑了江謠,她想起這短短幾個月來她與江燕的差距,就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老太太畢竟沒有喪失全部的理智,此番行事她早已無數遍的推演過,各種可能也思量過,她的每一步行動都要能把江謠摘出去。而此刻她捏著心愛孫女的手,囑咐道:“就算失敗了也沒關系。此時與你沒有任何關系,你什麽都不知道,懂嗎?”

江謠忍不住問道:“可是您不是說梁夫人跟您擔保過您不會有任何事的嗎?”

老太太嘲諷一笑:“你也是天真,這漂亮話誰不會說?她和我本是利用關系,她為什麽要顧忌我的安危?不過我也不傻,我既然能幫她把殺手帶進來,自然也有辦法不把江燕交給她。”

“祖母……”

“她要江燕無非是為了折辱洩憤。可是對我們而言,她不能死,她只能是失蹤,等您真正坐穩了九王爺的位置,她才可以死!”

江謠下意識的掙了下手,畢竟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她再不喜歡江燕可也從未將她與死亡聯系在一起。老夫人顯然已經陷在了自己的計劃的推演裏,絲毫沒有察覺到江瑤的動作。

“江燕失蹤,九王爺必定也會知情。為了讓這樁婚事進行下去,她們肯定會找人代替先把儀式辦下去。而這個人只有你才是最合適的。等你和九王爺拜堂了,我就把江燕放了。我若是一開始把江燕交給梁家,江燕必死無疑,更有可能連屍體都找不到。時間一長,皇室必定發訃告,你這個代嫁新娘自然沒有了作用。可如果拜堂後傳出了江燕的醜聞呢,比如私奔,你就成了為了家族為了皇室顏面委屈自己的犧牲品,更何況九王爺是知曉同他拜堂的並非江燕本人。這種情況下,難不成還要把你送回侯府嗎?你放心,等用完了江燕,祖母會清掃幹凈的。”

一切都那麽合情合理,而江瑤只需要頂著江燕的名聲度過明日便能名正言順的頂替掉她。謠兒,她的謠兒,以後所有人見到她都得尊稱一聲九王妃,多麽尊貴啊。

江謠握著祖母的手,她似乎能感受到手心下祖母枯朽的血管了汩汩流淌的興奮,她被感染了,一雙眸子裏透著渴望。

九王妃,那可是九王妃啊,誰能抵擋住它的誘惑?

老太太又小聲道:“謠兒,祖母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記住雖然我們都恨崔氏,但有了這個秘密,關鍵時刻她卻也可以保你命。你附耳過來……”

江謠湊了上去。片刻後,她突然雙目圓睜,不敢置信道:“是假的?怎麽可能?二哥難不成還會搞錯……”

老太太得意一笑:“這個秘密我本打算臨死前告訴崔氏,讓她撕心裂肺,一輩子都找不到自己的親生骨肉。現在我告訴了你,你記住誰都不許說,連你父母也不許,記住了嗎?!”

江瑤跌坐在腳踏上,楞楞地看著祖母,好半晌才被人似被人控制般地點了點頭。

原來信陽侯府這場無休止的爭鬥裏,誰都不是輸家,更不是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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