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瀑布傾瀉而下，嘩嘩的水聲長年累月地響徹在這片山谷裏。空中雨絲飛濺，宋成柳不過是負手站了一會，面上發上便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身後宋箏雁的臥房裏，傳來宋箏雁和聽荷低低的交談聲，但宋箏雁語氣裏的高興他還是能聽出來的。

九王爺……宋成柳的心中將這三個字咀嚼了無數遍，他的女兒他了解，宋箏雁或許有很多優點，很多值得人喜歡的地方，但九王爺這樣的天之驕子，什麽樣的女子沒有見過，他怎麽會鐘情一個普通的女孩兒。他宋家平頭百姓如何承受起九王爺的這份青眼。若是九王爺不肯罷手，還得請師兄從中調和，不過那時這京城也呆不下去了。

各方可能都想了一遍，宋成柳轉身進屋，敲了敲門。

“爹？”

“宋先生。”

“嗯。聽荷，我有話和燕燕說，你先去外邊歇會。”

“是。”

“爹，你要同我說什麽？”

宋箏雁臉上淤青未消，青一塊紫一塊看著就讓人心疼，而她的手腕上腿上紗布層層包裹，聽太醫的意思怕是要留疤了。心愛的女兒受了這樣的大罪，他自然恨不得手撕了宋景，可他還沒出手，就聽說宋景被華臨熾打得被人擡回了家。

“你同那九王爺是怎麽認識的？”

宋箏雁雖然疑惑她爹為何突然這麽問，但也乖乖據實以告：“他經常來藏書閣……嗯，看書，一來二去的便熟悉了。而且他這人同傳言裏的大不相同，我覺得挺好的，值得結交。”

宋成柳一臉尷尬地問道：“你……你對他，可有，男女之情？”探聽女兒家的心事，這本該是母親該做的，他顯然極不適應。

宋箏雁聞言失笑，“爹，您說什麽呢……”可笑著笑著她就笑不出來了，“爹，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九王爺雖是男兒，但我二人並無行事不妥之處。我是真的拿他當朋友的。而且他待我很好，完全不是傳言裏的那個樣子，爹難不成也信那些流言？”

“自然不是。你對他沒有什麽別的想法，那他呢？他堂堂一個王爺，什麽人沒見過，為何卻來與你結交朋友？”

宋箏雁驚訝道：“爹，你多慮了。正如你所說，他什麽樣的人沒見過啊，怎麽會看上女兒呢？九王爺這人活的最是肆意，重情重義，行事只憑本心，你是想太多了。”

宋箏雁這一番話生生將宋成柳預備的苦口婆心全憋了回去。他是男人，他當年追求師妹的時候可不就是如華臨熾這樣嗎，她受了一點委屈都恨不得把老天爺揪下來揍一頓。可是女兒口口聲聲說沒這想法、你想多了，他總不能說非得和她爭辯“不，我沒有想多，他就是喜歡你”吧。

罷了罷了，既然女兒的情愛都沒有萌芽他何苦非得趕著施肥澆水呢？宋成柳嘆氣道：“人家畢竟是天潢貴胄，咳咳……你與他地位相差懸殊，更何況男女有別，還是避避嫌吧。若是被有心人看見，你是受不住這流言蜚語的。”

宋箏雁低頭，聽話地應了聲是。

“你先休息，我在書房出卷子，有事叫我。”宋成柳憐愛地摸摸女兒的頭頂。

“爹也別太辛苦。您這兩日咳疾剛剛轉好，可得好好保養。”

“我知道。”

宋成柳轉身離去，他沒有看到，身後擡起頭的宋箏雁眼神幾多變化，最終卻化為古井無波。

……

華臨熾是在傍晚回到書院的，他一回來飯都來不及去吃就先來看宋箏雁了。太後賜下的孤本自然是被他第一時間孝敬給了宋成柳。

太後珍藏的孤本那可真的是世上難求，可惜宋成柳握著書卻實在高興不起來。作為父親他十分想直白地告訴華臨熾，我的女兒地位上配不上您，我也不可能讓女兒去給你做妾的，你不要再來纏著她了。可是另一方面，華臨熾往日裏對他十分尊重，而且宋箏雁還是他親自救出來的，這樣的話宋成柳是怎麽也說不出口的。

“先生，那我進去看看宋姑娘了？”華臨熾端著張笑臉，小心翼翼請示。

宋成柳想，還是慢慢來吧，或許等他熱度下去了也就沒事了，兩方都沒什麽傷害。“去吧。說來您是小女的救命恩人，我居然還沒有當面謝謝王爺的大恩，實在失禮！”說著宋成柳就要給華臨熾行大禮。

華臨熾如臨大敵般立刻逃跑了：“先生別！臨熾受不起啊。我進去看宋姑娘了，回見啊先生！”

臥房內宋箏雁正在畫畫，聽見響動擡起頭來。她穿著素白的外衣，臉色也是雪白，唯獨一雙眼似蘊著盈盈月光，讓人見之便心頭一跳。

“好點了嗎？”

“嗯，好多了。”

“手腕不是受傷了嗎，怎麽還拿筆啊？”

手腕上的傷是被蛇攻擊後留下的，宋箏雁一想起那時的場景忍不住渾身一抖。這恐怕已經成了她以後的生活裏都揮之不去的陰影了。

“只是隨手描幾筆，不疼的……”她輕聲回答道。

“對不起啊……我沒想害你又想到那些。”

宋箏雁搖頭：“與你無關。不過我雖然還很害怕，但王爺也不必這樣小心翼翼的。我沒那麽脆弱。”

“嘿嘿，那就好。你這畫的是什麽？”

“繡樣。好看嗎？”宋箏雁淺淺一笑，神色溫柔。

“好看！”華臨熾的臉突突往外冒熱氣，她就是畫了頭豬他也能眼睛都不眨地說好看。

宋箏雁垂目，避開了他灼灼的視線。心湖分明起了漣漪，卻被她強壓成風平浪靜。

“王爺，你是否喜……”

“你幫我個忙吧！”

兩個聲音一低一高同時響起。華臨熾眨了眨眼，問道：“你說什麽？”

“沒什麽。王爺要我幫什麽忙？”

“是這樣的，我母後壽辰快到了，想請你給畫幅祝壽的圖。”

宋箏雁連連拒絕：“我也就隨便畫著玩玩的，難登大雅之堂。太後娘娘壽誕是何等重要的事情，我這等拙計怎敢獻醜。”

“這你放心，我也會找別的畫師畫的，只不過這些畫師向來講究中規中矩不出錯，沒有什麽新意，所以才想找你畫一幅，到時候各取所長。”

“原來如此，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燕燕姑娘畫的定然好的。對了，你方才想說什麽？”

宋箏雁眼神一滯，而後緩緩垂下了眼睫。“九王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仿若從另一個時空傳來，透著無邊的空洞，“您，是不是喜歡我？”

她這樣問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如果華臨熾不喜歡她，那自然什麽事都沒有，更甚者，他若是因為自己如此沒羞沒臊地問一個男人這樣的問題而漸漸疏遠了自己，那也……那也最好，畢竟他們實在懸殊，即便做朋友在世俗的聲音下怕也是做不下去的；若是他回答是，那便說清楚吧。

可不論華臨熾是哪種回答，他們恐怕都要就此分道揚鑣了。這樣想來華臨熾的答案是什麽又有什麽分別呢？

宋箏雁心中酸澀，眼眶不由自主地發熱。在書院裏，只有師生，沒有王爺沒有權貴，或許是這讓她在結交之初就忘了什麽叫高不可攀。

而華臨熾錯愕地看著眼前快把頭埋進胸口裏的人，短暫地失神後，熱血呼呼地往頭頂上沖，他的臉立刻漲得同煮熟了似的，耳朵都快燙掉下來了。

“你……你都，知道啦……那，那你可……？”他結結巴巴又十分害羞地說道，頭也垂到了胸前，看那小模樣竟跟個小媳婦似的。

跟華臨熾面紅耳赤不同，宋箏雁卻是容顏蒼白，滿目悲涼。

“可我，不喜歡您。”

耳邊遙遙傳來瀑布墜入水潭的嘩嘩聲，宋箏雁一字一字如同被人操控般說道。

她聲音那麽冷靜，那麽平淡，卻有著世上最強大的的殺傷力，華臨熾臉上紅暈褪去，只剩下無措與傷心。

“沒，沒關系啊！”他強笑道，“以後說不定就喜歡了，哈哈……”

“你我身份懸殊，不會有好結果的。我也從不……”宋箏雁收在被子底下的手一寸寸攥緊，指甲掐著手心疼得她打了個哆嗦。

“我也從不曾對你有何男女之意。”話出她的口卻未過她的心，她自己都不信原來她竟能說出這樣傷人的句子。她想停止，可嘴巴為什麽還在開合？！

“何況你也從未入過我的心，王爺還是當斷則斷為好。勿要為難人為難自己。”

華臨熾花了許久才明白她這話意思，他的眼裏星芒隕落。

宋箏雁竭力壓制著淚意，冷心道：“您請回吧……男女有別，您在這裏不方便。”她小心地呼吸著，唯恐一不小心就將沖到喉間的嗚咽傾瀉而出。

華臨熾茫然無措地看著她，像個做錯事不知道該怎麽辦的孩子。他知道她在讓他走，可他卻似乎連怎麽樣起身都忘記了。如果說是因為身份，那他可以告訴她那一點都不是問題，即便她不是如他猜測的那樣是信陽侯家十多年丟失的女嬰他也有辦法讓她入皇族宗譜；可是她說無意，那就是他這個人根本沒有入她的眼，他又該怎麽辦？

……

華臨熾走了。

一滴淚砸到了棉被上，瞬間便被吸收了。而宋箏雁再也忍不住了，一聲啼哭破口而出。

在山洞裏，她雖然被嚇得不清，很多細節都不記得了，但華臨熾用手將她的腿收入自己的懷裏，她卻是記得的。她明明已經恐懼到感覺不到腿上的疼痛了，卻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瞬間驅散了從腳底蔓延上來的恐懼和冰冷。

現如今又是誰在拿刀一下下捅進她的心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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