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朗游沈默了一會兒，剛想說話。身後突然的腳步聲讓他警惕地回過去。

身影暗暗地融在月色中，只露一襲粉紅衣角。黑夜中的眼珠亮的至極。

是沈來鳳。

她也醉了。不過眼睛裏的冷意看不出她醉了。反而是越喝越清醒的意思。她慢慢悠悠地走過來，身形完全暴露在月光下，看著他冷笑，“我的好妹妹出嫁了，我卻沒有。作為嫡女，卻比一個庶女晚出嫁，這是不是一件很令人羞恥的事？”她繼續走過來，眼睛緊盯著丹朗游，“不過，我發現，一件更令人羞恥的事。我的這件事卻不足為懼了。”

丹朗游心裏一突，他低頭看著睡意困倦的丹娉，濃密而卷翹的睫毛蓋住了她的眼睛。他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或者說，她到底明不明白。

沈來鳳繼續說，“丹府中最突出最有才華的那個九少爺，居然……迷戀自己的親妹妹！”她笑了一陣，忽然頓住，眼神認真地看著他，“而且她從始至終都只把你當哥哥。”

丹朗游淡淡地掃過她，打橫抱起睡熟的丹娉。走過她身邊，輕輕道：“你若敢多說一個字。你會為你說的話付出代價。”

言語森冷至極。

沈來鳳心裏即使有了猜測，可真正親耳聽到，卻又是不一樣的感覺。她終於可以哈哈大笑起來，“你護著她？你護著她什麽？她什麽都不懂！她不懂你的喜歡，不懂你的愛護，就連今天你把話說那麽明白，她都以為你是在保護她！你自欺欺人什麽？連我都看出來了，如果她對你有……”

丹朗游轉過去，那雙眼睛卻布滿了寒冬，一眼望去沈來鳳像是被凍住了一樣，舌頭在嘴巴裏打結，看著他，莫名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慢慢走過來，沈來鳳卻感到了殺意。那種森冷地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殺意。

他離她只有一步之遙，就停下來，用她一生也難以忘懷的聲音道：“即便她不懂，也輪不到你。”

寒風掠過留下絲絲涼意。像刀劍最鋒利的地方，一把把撒過來。刺得人心千瘡百孔。

沈來鳳忘了丹朗游是何時離開的了。等她回過神來，身上凍得已經麻木。而那句話如一根微小尖銳的毒針刺在她的喉嚨裏，咽不下，吐不出。

她那小心翼翼偽裝的心思與愛慕，一語就被擊潰。

眼淚無聲無息滾下來。

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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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丹朗游，站在雪夜裏，看著緩緩而去的紅轎，裏面坐著他想要守護一輩子的人。想起今夜說過的話，忽然覺得很溫柔。

他擡手握住酒杯，上好材質的陶瓷釉鍍了一層琉璃，在月色中呈現一種透明質感。酒輕輕晃蕩，他微微傾斜，杯中的瓊露在空中劃出一道迤邐的弧線，如墨一般潑在石板地上，片刻縱橫即逝。

對面那人同樣錦衣玉袍，舉足風流。此刻卻斂去了笑，看著他，輕輕道：“這樣做，值得？”

丹朗游看著地上那道淡的幾乎看不出痕跡的水痕，啟唇：“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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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娉是睡到中午才醒來的。

幾乎是同時，門外有丫鬟通報，說老爺召集所有人都過去，有大事要講。

丹娉頭腦昏昏沈沈地洗漱一番，跟著丫鬟一同去了。地點是禮堂，看樣子是家事，並沒有扯上舅公舅母。

她一進門，就看到跪在地上的三姨娘。有些好笑。之前是蘭姨娘，被她扒了。這次又是三姨娘，也被她扒了。父親的女人之間，就不能安分點嗎？

丹歷年坐在主位上，神情既是痛恨，也是無奈。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三姨娘的臉上沒有喜怒，似乎被揭發了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先是磕了一個頭，然後緩緩講述了起因結果。

“我十五歲那年，和姐姐同時見到你。哪年你站在橋那邊撐起傘，那個容顏我至今都無法忘卻。我們同時愛上了您。覺得您真是世上最厲害的男人了。因為是姐妹，總有顧慮。但我一直在爭，爭取可以嫁給你。最後姐姐看出來，她放棄了，我如願嫁給了你。

“成親那天我是很開心的。因為我終於如願以償了，可是……你有嘗過那種被自己心愛的男人輕吻，卻口中喊著別的女人的滋味嗎？我一開始以為聽錯了，結果夜夜歡愉，都是如此。這個女人不是別的女人，她就是我的親姐姐。

“我心裏難安，看著你就覺得空虛。果然不出一年，你又過了一門妾。不正不巧就是我的親姐姐。我娘家人，沒一個和我說這件事，你和我姐姐成親那天，我也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我那麽喜歡你。以致於連家業都願意分擔。我曾經最討厭做算術題了，可是為了你，為了能幫你，為了你對我的信任，我學完了我沒有學過的東西，非常努力地幫你打理家業。可我為了你勞心勞苦，你卻在別的地方和我的親姐姐恩恩愛愛。我看不下去，我不明白了。所以如你所見，她死了。”

丹歷年先是哀，再是怒。再後來就是無奈。

“我知道男人有個三妻四妾很正常！可是看到我在這裏這麽辛苦，你卻一點都沒來慰問我……我也不知怎麽……想要誣陷一個人是很容易的事，所以我就把罪名推托給了她。”

丹歷年嘆了口氣，“可她也是你的親姐姐，你怎麽能如此……”

三姨娘的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下來，“我當時也就鬼迷心竅，聽信了他人的混話……所以走上了這條路。這幾年來我也很後悔，夜裏總覺得後背發涼，心思恍惚。可是再懊悔，事情都過去了，我也無法挽回什麽。只是過去欠下的人一直要找我還債，我及時還清了，他卻拿這件事做把柄要挾我，每年都是這樣，一次比一次多……我只能說……自作孽，不可活。

“現在事情都說出來，我心裏好受多了。不管怎麽樣，做是我做的。老爺你我夫妻那麽多年，也知道我的脾性。也許是老天懲罰我，至今都沒有一個孩兒。也好，了無牽掛。一杯酒下肚，幾時恩怨了。”

丹娉聽完，唏噓感嘆。一是感嘆老爺查人的速度，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二是感嘆三姨娘的坎坷情史。做個女人原來如此之難。

她突然不想嫁了。

不不不，九哥怎麽辦。

丹歷年聽了這麽多話，沈默了一陣，緩緩道：“這還是我第一次聽你說那麽多話。沒想到是這種時候。”他走下來，扶起三姨娘，搖了搖頭，“經過上次蘭兒這件事，我也是深有感觸。都這麽多年了，舊賬新賬，幾時可以結束呢？回想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我也不在了，我也老了，有時需要找一個人來靠靠，找一個伴說說話。雪兒啊，你說我要是連你都失去了，那以後可怎麽辦呢？”

三姨娘臉上先是呆楞，後是破涕而笑。“老爺您……不怨我？”

丹歷年也笑了，“怨你有何用？晴兒她死了這麽多年了，我早放下了。蘭兒雖然也沒好過哪兒去，但是我以前縱容她太多。我現在也只剩下你了，我也不想失去了。兩人都退一步，大家還不是照樣過日子嗎？”

丹娉聽到這有些心酸。父親終究是老了，家裏那些雞飛狗跳的事情，也不足以熱鬧。

丹歷年目光長遠地望了望，背過身軀，步履滄桑。

“我之所以能這麽快查明你，也不是對你先前懷疑。阿郎的實力，已經不是當年的我可以媲美的了，他可以說青出藍而更勝於藍。”

丹娉挑了挑眉，原來這速度是九哥的功勞。

丹歷年坐下，喚了一聲丹朗游的名字。丹朗游上前一步，背脊挺直，眉宇沈穩。

“既然已經有了可以超越我的人，那我就把這丹府的重任，托付於你。不管你接受還是不接受，老子我不幹了！”他也知道丹朗游是所有人當中最好的選擇了。

丹歷年一席話，說的各位姨娘目瞪口呆。這不人還沒死嗎？怎麽忽然要換了？

這語氣，怎麽聽怎麽如釋重負啊？

被重擔大任的丹朗游面上絲毫不意外。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嘴角勾了勾，目光滿是自信，重重點頭，“父親托付於我，我定不負眾望。”

“好！”丹歷年哈哈一笑，他的眼光準沒差！揮手招來林管事，細細地囑托要把接下來的繼承家業統計，並把很多事物雜物地產都歸納一下交給丹朗游。林管事彎腰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老爺，這些事都已經不是老夫管的了。現在老夫有個非常好的人選，她甚至可以比老夫還要清楚如何規劃。”

丹歷年有些意外，瞟了眼丹娉。道：“你說的不會是大小姐吧？”

林管事喜笑顏開，這活兒終於可以不幹了！“沒錯！正是大小姐！”

丹朗游插上一句道：“家妹年紀輕輕，卻胸有城府。這個任務托給她最好不過。”

丹歷年想了想，點頭同意了。舅母那邊派來丫鬟說今日就要回去了，原因沈大小姐身子水土不服，不舒服。丹歷年也點頭允了。順道派人公布丹府的新繼承人消息。

三姨娘被扯去了職位，但地位上依舊是姨娘還沒改變。丹歷年安排完之後，也就去享樂清福了。

丹娉原先就整理好這些工作，交上去後現在無事可做。倒是九哥剛宣布了丹府的繼承人，一個人在那裏忙得不可開交。丹娉抱有了一種嘲弄的心思去看九哥，心裏卻有些驕傲。

丹朗游一邊翻閱，一邊做筆記。楞是把一摞高高的東西全看了一個遍。擡頭，已經是晚上。丫鬟點了燈火。丹娉不知是何時睡著的，頭靠在桌邊的木質桌角上，睫毛緊閉，粉唇微張。就這麽看著竟有些當年兒時的感覺。

丹朗游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他俯身而下，擡手戳了戳少女柔軟的臉蛋，摸了摸光滑的青絲。滿意地□□一番後，起身把她抱起來，放到裏榻上，替她脫掉鞋襪，蓋上薄被。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像是怎麽看都看不膩。

良久，他俯下身，唇瓣印在那朵玫瑰紅上重重一壓，嗅到比夢中還令人著迷的香氣。他觸電似地閃開，做賊心虛地看了眼還在熟睡的眼睛。像個偷吃了糖果的孩子滿足地笑。

此時此景，也只能在你的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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