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誰都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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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裏,被扛在肩頭上的葉靖心感覺實在不舒服,低聲叫著:“放我下來……”

高拓樹把他放下,讓他靠著電梯壁,一手拽著他一只手臂,防止跌倒。

葉靖心站穩了,深深呼吸著,脖子上一道鮮明的紅痕。

誰都沒說話,韓中原伺機瞟了一眼馬平川半腫的臉,扶扶眼鏡,眉頭微縮。

電梯一路到底,開門後,高拓樹摟著葉靖心的肩膀,半拖著他走出了酒店,上車走人。

車子行駛在馬路上,車廂氣氛沈悶。葉靖心扭頭望向車窗外,外面車水馬龍,燈火輝煌,好不熱鬧。只是人間事物常常美醜並存,就像此刻,誰都知道在這光鮮亮麗之下肯定暗藏著某些令人發指的骯臟汙穢。一座城市越是繁華熱鬧,背後就越是墮落、罪惡、荒涼。而有錢人的世界,多數牽扯到罪惡!

一想到這點,心情就怎麽也無法平靜,剛才差點命喪黃泉,耳邊已經聽到了爸媽和哥哥的呼喚,幾乎就跟隨那聲音而去。

高拓樹冷著臉盯向葉靖心的側臉,“臭小子,給我解釋一下這出戲。”

葉靖心沒轉頭,雙眼依然望著窗外,心裏一股氣,“你怎麽不去問你大哥?”

“你還有理了?”高拓樹伸手捏著葉靖心的臉頰掰轉過來,逼迫他與自己對視。

葉靖心鼻子聞到高拓樹手指上散發的淡淡煙草味,兩手掰開了高拓樹的手,眼睛望向腳底也不去看高拓樹的臉,“要我怎麽說?我走在路上就被綁去了。”

“哼,不是你招惹人在先?”

葉靖心楞一下,擡高了聲音,“我招誰惹誰了?我天天在你的餐廳彈鋼琴,下班後還被客人騷擾,你要我怎樣?”

被人騷擾?哪個王八蛋?扒了他的皮。高拓樹嘴上卻不會說好話,“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什麽?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的人,為了錢什麽都肯做的賤人。

“被說中了?賣給誰不好,賣給高拓峰,急著要去閻王爺那報到是吧?”

葉靖心氣得頭發冒煙,大吼著:“我怎麽賣了?我只要彈鋼琴,我誰都不賣!根本不認識你那什麽大哥,之前他在半路上攔截我,今晚直接把我綁走,我跟你們高家有仇啊?我生下來是為了給你們兩兄弟搶來搶去的啊?”紅了臉,鼻子噴著氣,真的生氣了。不想再跟這男人講下去,在他面前只會受盡侮辱,“我會按協議還錢,告訴你大哥不要再煩我,不然我報警……司機停車,我要下車,停車……”兩手用力敲著馬平川的椅背,手腕處兩道明顯的紅痕。

高拓樹臉色雖平靜,看到那紅痕心裏卻不舒服,伸手把葉靖心的手拉回來,“住手。”

“別碰我,你們有錢人的世界,讓我惡心!停車,我要下車……”葉靖心使力甩開了高拓樹的手,委屈得聲音都變了。

“閉嘴!在這裏下車,還想被抓回去?”高拓樹聲音洪亮,魄力十足。

葉靖心噤了聲,對啊,一時沖動忘了這一點,可能那高拓峰正派人跟蹤著呢,但是跟高拓樹坐在同一輛車子裏又讓他渾身不自在,沈默了一會,他說道:“送我到地鐵口。”

空氣沈悶了一下,高拓樹說:“平川,找個地鐵口。”

“是。”馬平川應聲。

車子向前開了沒兩分鐘,就靠邊停下了。

葉靖心打開車門,準備下車,吸了一口氣,說道:“剛才……謝謝你救了我,還有對不起……在電話裏罵了你。”雖然心頭有氣,還是要就事論事。下車關門,邁動腳步從車子後面繞過去,往地鐵口走去。

高拓樹有點吃驚,心裏的不舒服被一句平常的“謝謝”和“對不起”給撫平,已經很久沒有人真心對他說這兩句話了,周圍的人不是怕他、恨他就是順從他、巴結他、取悅他,觀察著、算計著,隨時準備擊垮他。他就像草原上最強大的那匹狼,一身本領卻無盡孤獨,在弱肉強食的世界裏,為了躲開不斷射來的暗箭,為了不倒下,每天除了不斷強大,穿上厚厚的盔甲,保持高度警惕,別無他法。

他側過頭向外望去,燈光下葉靖心瘦弱的背影孤單落寞,漸行漸遠,消失在地鐵口處。當一個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要去追隨別人的身影時,多是因為舍不得。

一股憐惜之情在高拓樹心裏油然而生,見鬼了。“開車!”

車子啟動,高拓樹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峻,“中原,找人看著那小子。順便給高拓峰的酒店整點事,讓他以後都沒空動我的人。”

“明白。”

葉靖心回到出租屋,把門關得嚴嚴實實,靠在門後面呼呼喘氣。出了地鐵口之後,他是一路跑回來的,周圍的每一絲動靜都讓神經敏感的他心驚膽戰,怕是又有人追上來了。而且一想到高拓樹剛才的雷厲風行就讓他恐懼,那麽快就找到了被綁架的他,看來真的在他身上裝了追蹤器,之前不是說來嚇唬人的。

葉靖心雙手發冷,呆呆望著冷冷清清的房間,羅馳已經回家過年了,只剩下他一個。他快步走到窗邊把半敞開的窗簾拉好,再把通往陽臺的門關緊,直到完全確認只有自己一個人,才得了點心理安慰。

他在房裏轉了兩圈,走到床邊坐下,把葉木彥還給他的那枚戒指拿出來,再把手上的那枚摘下。在箱子裏找絲線時,瞥見高拓樹的那雙褐色棉拖,一直沒把這鞋子還給那男人。算了,用絲線將兩個戒指串起來,戴在脖子上。這就是自己的家人。

發了一陣呆,又坐了一會,起身拿衣服洗澡去。

葉靖心洗完澡後打開電腦上網,點開一個又一個網頁,完全無心去看那些招聘信息,等到實在困得不得了,關上電腦,倒下去就睡著了。

一整晚都沒睡好,時不時驚醒過來,又迷迷糊糊睡去,天一亮就再也睡不著,只好爬起床。今天是除夕,外面鬧哄哄的,雖然他只有一個人,還是得有點過年的樣子。

葉靖心先煮了個早餐,吃完後開始大掃除,把房間打掃得幹幹凈凈,收拾得整整齊齊,連廚房、衛生間和陽臺都清洗得閃閃發光,換下的臟衣物也洗幹凈晾好,因為沒有洗衣機,只好用手來搓,雙手泡在冷水裏,凍得通紅。

吃了午飯,下午就去餐廳練琴,只有鋼琴能讓他真正平靜。端坐在鋼琴前,手指在黑白鍵上跳躍,一個個音符在空氣裏蕩漾回響。

平時熱鬧的餐廳此刻空無一人,門口的大玻璃門被鎖上,放下了簾子,所有桌椅蒙上了白布來防塵,酒櫃的門也關得緊緊的,上了鎖,只有頭頂上水晶吊燈的光芒依舊暧昧溫暖。

這場景有點像自困圍城,葉靖心心裏卻無比寧靜,能通過雙手讓那些音符在這間不會被打擾的屋子裏自由自在地飛翔、舞蹈,沒有比這更讓他感到愉悅的了。

他一直彈到傍晚才回去,雖然不舍得離開鋼琴,但是太晚的話說不定又被人在半路擄去,見了一次鬼就會怕天黑,到時沒人來救命只怕死無葬身之地。

一個人的除夕夜,葉木彥打電話來叫他去吃年夜飯,他拒絕了,自己從超市買回材料做了頓豐盛晚餐,看著熱氣騰騰的飯菜,越吃越心酸,想念哥哥,想念爸爸媽媽,忍著淚吃完了年夜飯,告訴自己一定要習慣,從此以後只有自己一個。

午夜時分窗外適時地喧囂起來,火光閃爍,有人在偷放煙火,大喊著新年好。葉靖心站在陽臺上,望著天空中瞬間綻放又瞬間幻滅的煙火,在心裏默默許了個新年願望,“二十歲,我想有錢,我想贏得比賽,我要買回媽媽的鋼琴,要好好活下去。”

夜風拂散了他額前的劉海,那五顏六色的絢麗煙火一次又一次照亮他那青春英俊的臉龐,本來被冷空氣凍得微紅的臉變得愈加迷幻。

煙火有五顏六色,鋼琴鍵上卻只有黑白兩色,而生活裏大多都是灰色。新年是人們歡慶的日子,各大媒體的報道自然也“應節”,不過葉靖心上網看到的新聞頭條卻跟喜慶一點關系也沒有,那報道寫除夕夜本城某知名連鎖酒店其中剛開業不久的一家爆出大新聞,浴室的水龍頭流出血水,電梯內的燈也忽明忽暗,入住的客人鬧著要賠償,預定的客人鬧著要退房,八卦頻道就整版報道這地區發生過的靈異事件,還翻舊歷史挖掘出該酒店原址是某某焚化場,總之事情鬧得夠大了,讓酒店負責人焦頭爛額,順便說一句,這負責人姓高。

這氣氛好像在跟渴望過美好日子的老百姓唱反調,葉靖心瞄了兩眼新聞標題和導語,就關掉了網頁。

春節期間葉靖心找到了一份短期兼職,在另一家餐廳上晚班,彈兩小時鋼琴。報酬是每小時100塊,剛好上到初七。白天他堅持去“紳士部落”練琴,把午飯帶過去,從上午一直練到下午,累了就看樂譜,趁著沒人,隨便彈自己喜愛的曲子,彈得最多的還是《夢中的婚禮》,好像賭氣要把之前高拓樹不讓他彈的份都給彈回來。

手指跳動,閉上雙眼,柔和傷感的音符在四周飄蕩、徘徊,遲遲不肯散去。

“他睜開眼,她穿著婚紗,含笑看著他。在他們旁邊,天使為他們唱著祝福的歌。‘這是夢嗎?’他喃喃地說。‘有夢,就夠了。’他握緊了她的手。 …… 一顆流星劃過城堡的上空,仿如一滴幸福的淚。”

故事的結局,是無盡悲傷。

葉靖心睜開雙眼,默然沈醉。

忽然傳來清晰的一聲“哢嗒”,嚇得他靈魂出竅,轉頭一望,高拓樹正倚著接待臺,嘴裏叼根煙,手拿火機正點煙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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