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延摩擦著手中的字條，上面字跡有些模糊，但是還是能夠看清內容，右下角的標志是夜鶯獨有的。

字條是早前一個陌生女子塞到他手裏的。

那個人也不算是完全的陌生，之前在日軍電訊處有過一面之緣，當時她就站在蘇代身旁。

前幾日夜鶯與顧延聯絡的電臺暴露，所有與夜鶯的聯系都斷了，今天就有人傳了字條來。顧延摩擦了字條片刻，拿起一旁的打火機，讓字條燃盡。

這些人終於忍不住了。

孟淩煙站在一棵樹下，心中一陣興奮，若是今天能夠真的引出隱藏在順城的□□，自己就可以平步青雲了。她之前已經布好了局，給幾位身份可疑的人都送了印有夜鶯標志的字條，夜鶯的電臺暴露，他們一定正忙著尋找新的聯系方式，如今突然有了消息難免有些人大腦一熱就信以為真。

正想著，身後想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但是仔細聽來人的腳步聲很輕，倒象是個女人。

孟淩煙得意的轉身。

“蘇長官？”孟淩煙習慣性的立正。

“原來你就是電訊科的抗日份子。”

“您說什麽，我聽不懂。”

“是嗎？我接到密報這裏抗日份子，除了你這裏還有別人嗎？”

“不是，我……”她的腰間突然被鋒利硬物抵住，刀尖已經劃破衣服觸碰到她的皮膚，她不敢再輕舉妄動。

孟淩煙迅速轉動著腦子，應該怎麽解釋。

說出自己是山田賢二線人的身份？

可是她之前還給了福原川剛情報。

這樣一來自己一份人情兩家賣的事情就很難說清了，可是想想自己的處境除了實話實說也沒有其他的法子了。

正在這是遠處傳來福原的聲音，孟淩煙一陣欣喜，沖著蘇代道：“蘇長官，我不是……”

“不是什麽？”蘇代挑眉，她的表情讓孟淩煙不寒而栗。

“我不是抗日分子，我是山田將軍的線人。”

蘇代似乎並不意外，語氣仿彿上了一層冷霜，“山田賢二？”

孟淩煙點頭，“情報是我……”

話還沒說完沈溪雲不知何時出現在蘇代的身後，孟淩煙突然一喜：“蘇長官，抗日分子上鉤了。”

孟淩煙一出聲，沈溪雲才反應過來自己上當了，但是已經為時已晚，字跡想逃是不可能了。沈溪雲站住想起之前的種種，她突然想要賭一把，如果她猜的沒錯，蘇代一定會幫她。如果不幸賭輸了……她握緊了包中的匕首……

蘇代回頭看了沈溪雲一眼，見她只是站在原地什麽動作都沒有，心中了然，怕她是已經猜到了，那就也沒什麽可隱瞞的了。

“你是山田的人？”蘇代又重覆了一遍，孟淩煙有些著急，生怕沈溪雲跑了，蘇代握著刀的手慢慢移開，孟淩煙松了一口氣，誰知蘇代卻手腕一轉劃破了孟淩煙的喉嚨。

孟淩煙瞪大了眼睛：“你……”

“既然你是山田的人，就更留不得。”蘇代顯然有些怒氣，轉身向沈溪雲道：“你來幹什麽。”

“夜鶯傳了信……”

“虧你幹了這麽多年，連真假都分不清？”

遠處傳來腳步聲，聽聲音是福原的部隊臨近了，蘇代對沈溪雲道：“快走。”

“你呢？”

“這些文件要毀掉，你快走。”蘇代皺緊眉頭又說了一遍，沈溪雲趕緊轉身離開。

蘇代從孟淩煙身上搜出一份檔案袋，裏面是早就設計好的文件，文件上簽著顧延的名字，看來今天是他們早就設計好的，一旦顧延現身便在劫難逃，根本不需要其他的證據。只是他們沒想到上鉤的居然不是顧延，還好不是顧延。蘇代松了一口氣，拿出打火機將文件點了，還差幾張沒點完福原已經逼近，她只得將文件揣進口袋裏。

福原趕到的時候只來得及看到孟淩煙的屍體。

“福原先生怎麽來了？”

“接到情報，這裏有抗日份子。”福原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看蘇代，“人你殺的？”

“我也接到密報，結果來時遇到她抵抗，失手。”

“失手？你這一刀封喉的手藝我可是再熟悉不過了。”

“搜。”一聲令下，就有兩個人沖過來要搜她的身。

“福原川剛，你敢！”

“只是搜查，你這麽激動幹嘛。”

很快蘇代口袋裏的文件就被送到福原手裏，“蘇小姐，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這是我剛剛從她身上搜出來的。”

“希望，一會你也這樣說，帶走。”福原川剛甚至都沒有多看地上的孟淩煙一眼。

“先生，”沈溪雲焦急的喚了一聲，“蘇小姐是為了救我才被福原抓起來的，您要想辦法救她。”

“你說她是為了你？”顧延來回踱步，聽到沈溪雲的話突然停下來，“她知道你的身份？”

“是，”沈溪雲點了點頭，“而且，我很確定，她就是夜鶯。”

“說說看。”顧延反而冷靜下裏，在椅子上坐下，等著沈溪雲解釋。

“那場《鳳還巢》我問過穆帆，確實是福原川剛點的，可是程楚喻卻是因為蘇代才同意來南公館的。”沈溪雲理了理思緒，“既然《鳳還巢》是他最拿手的曲目，福原自然沒有不點這出的道理。還有那次我送文件出順城也是蘇小姐為我解得圍。您也說過，夜鶯一定就在日軍內部，夜鶯出現的時間和蘇小姐出現的時間也正好吻合，這些不可能都是巧合。”

沈溪雲說完發現顧延居然一點吃驚的表情都沒有，反問道：“您知道？”

顧延默認。

其實從蘇代出現的那天他就不相信自己的阿南真的會投靠日本人，但是並沒有證據能夠證明她不是。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加確定了他的想法。

至於那個所謂的蘇代破獲的情報多半也是個幌子，為了獲取山田的信任，蘇代可真沒有少花心思呢，那樣縝密的布局，居然連山田都被騙了。

既然她有那樣的心思，又怎麽會這麽輕易的上當呢？

只有一個可能，這本身就是局中局，明面上是沖著他們，實際上這就是一個特意為蘇代設的局。

既然整個局都是為她設的，那麽就不會這麽輕易的放她走。

“溪雲，”顧延開口，“給那邊放消息。”

“誰？”剛問出口，沈溪雲就反應過來，現在除了那個人，在沒有其他人能夠救蘇代了。她忙回答：“這就去。”

山田一澤一下飛機就奔著日軍辦事處來，幾乎是用踹的踹開福原的辦公室。

“一澤先生。”福原萬萬沒想到，遠在日本的山田一澤回突然出現，暗自將手中的文件往下塞了塞。

“福原先生是要掩飾什麽？”山田一澤一把抽出福原塞進去的文件。

“不過是口供而已。”

“口供而已？蘇代可是我們山田家的人。”山田一澤一把將那兩頁紙摔在福原面前“放人。”

“這不合適吧，我這裏可是有蘇代和□□聯絡的證據。”福原不甘示弱，語氣上絲毫沒有客氣。

“證據？”山田一澤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們從孟淩煙的身上搜出了□□的機密文件，而當時和她接頭的就是蘇代。”

“這就是你說的證據？”山田一澤怒極反笑，“看來福原先生的情報機關都該解散了。”

福原被他訓的不明所以。

“孟淩煙，藤田美惠子，是我大日本帝國的特工，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

福原大吃一驚，拿起方才山田一澤放到桌上的一摞資料翻看起來，資料上還夾著機密的標志。

“這……我並不知道……蘇代小姐也沒有說。”福原磕磕巴巴的辯解。

“她不說是一個軍人最基本的操守，沒想到你們這群廢物居然是非不分。”山田突然矛頭一轉指向福原川剛，“蘇代這件事，是沖著她還是沖著我們山田家，我心裏有數。”

福原川剛雖然平日裏對山田賢二並不阿諛奉承，但是也並不想真的得罪山田家，被山田一澤這樣一說心中也一陣膽怯，當下就打了電話，吩咐放人。

山田一澤屏退了監獄裏的守衛，拿了鑰匙給蘇代松綁。

蘇代被綁在椅子上，身上沒有一處完整的皮膚，甚至連赤著的腳上都滲出血絲。在山田一澤觸碰到她的一瞬間，她本能的往後退，山田一澤一陣心痛，小聲說：“是我。”

聽到是山田一澤的聲音蘇代才放松了身體，她的精神有些恍惚，眼前的人影也只是模糊的。看了看旁邊的針筒山田一澤才明白她這是被註射了藥物的反應，看那用量竟然是普通審訊的三倍，這次福原是下了狠心想要問出個一二三來。估計連他也沒有想到蘇代的忍耐力會這麽強。

“虧的福原還是和我一個特訓營的，也就這麽點能耐。”雖然說的輕松，可是也不難想象短短一天她經歷的絕不是普通人能夠堅持下來。

想著山田一澤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卻克制的盡量不碰到她□□的皮膚，小心翼翼的將她扶起來。

“阿南，你這樣還要拒絕我嗎？”山田一澤喚著蘇代的小名。

“一澤，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蘇代的意識逐漸清晰過來。

“為什麽不可能？”

“先不說別的，光是父親那關你就過不去。”

“拋開父親，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道不同不相為謀。”

“有何不同？”山田一澤不肯罷休，繼續道：“我們愛自己的祖國並沒有錯，說到底我們只是兩個對自己國家懷著熱烈愛意的人罷了。”

山田一澤的這番話有些強詞奪理，明知道他說的不對，可是蘇代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反駁，只得默不作聲。

沈默在山田一澤看來卻像是默認了一般，突然握住蘇代的手，“跟我走。”

“去哪？”或者說能去哪？

“去哪都好，遠離中國，遠離日本，遠離這些國仇家恨，我相信我會帶給你幸福的。”山田一澤頓了頓又補充道：“至少會比你留在顧延的身邊幸福。”

“一澤，”蘇代難得這樣親昵的叫了山田一澤的名字，這樣柔聲的一喚讓山田一澤激動的心情立刻平覆下來。

“你仔細看看我。”

山田一澤不知道他的用意，卻還是細細的打量著面前的人。

“我還是你三年前見到的樣子嗎？”

蘇代還沒有來得及梳洗，身上還穿著之前的囚衣，上面血跡斑斑，可見在福原那裏吃了不少苦頭。

山田一澤被問得無話，面前的蘇代的確再沒有半分過去的影子。她眼神中的悲涼與堅毅是以前不會有的，三年前山田一澤認識的蘇代還是一個那麽怕痛的姑娘，連不小心被刺紮了手都疼得掉眼淚。此刻她身上幾乎沒有一處不在流血，卻依舊如同一枝傲立的木蘭，站在山田一澤的對面，甚至一絲痛苦都沒有表現出來。

“現在站在你面前的蘇代是如何踩著同伴的屍體走出特訓營，如何成為雙手沾滿鮮血的魔鬼，你最清楚。你以為我頂著這樣一具早已殘破的驅殼是為了誰？現在的蘇代生是為他，死亦為他。”

“蘇代！”山田一澤猛得開口，制止她繼續說下去，“今天若不是我，你就要死在福原川剛的刀口下了。你的顧延在做什麽你知道嗎？”

蘇代依舊保持著方才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知道？”山田一澤有些吃驚，若是普通的女子此刻定會心灰意冷，自己在監牢中飽受折磨，可是她深愛的那個人卻無動於衷，還有可能正在和南公館裏的那些歌女們調情。可是蘇代卻並沒有太多的悲喜。

“我怎麽會知道。”

“你的顧延正在南公館參加福原川剛舉辦的親善舞會，還和那個叫沈溪雲的歌女暧昧不清。”

“那又怎樣？”蘇代別過頭問。

山田吃驚的瞪大眼睛，他沒有想到蘇代會這樣回答他。

“那又怎樣，”蘇代繼續，“我要的幸福除了顧延沒有人能給我，即使為他去死，也是我自願的。”

“你瘋了。”山田一澤沒有想到蘇代對顧延的感情已經到了一種病態，完全不顧得失，更沒有道理可講。

“你不怕我向父親揭發你和顧延的身份嗎？”

“你會嗎？”雖然是問句，可是蘇代的語氣卻是肯定的。

山田一澤無奈的妥協，“看情形，父親已經開始懷疑你了，好自為之。”

“謝謝。”

這一聲謝包含的內容太多，想要謝謝他三年來的錯愛，謝謝他總是在自己命懸一線的時候趕來救她，謝謝他為了自己隱瞞了顧延的身份。

山田一澤從來都不是一個稱職的帝國軍人，在他心中情感勝過一切，他認為對的即使背叛所有他也會做，所以此刻他為了蘇代背叛了他的父親，他的國家。可是即便如此，他也贏不來蘇代的心。

“阿南，”山田一澤寵溺的喚了聲蘇代的小名，“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永遠都是我最初認識的那個阿南，因為你的心從來沒變過。”

從來，都只有顧延一人。

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山田一澤穿著一身合體的燕尾服出現在門口。他並沒有領會身邊人的刻意寒暄而是徑直走向顧延。

顧延正在和一個山田一澤並不認識的歌女耳語，歌女被逗得咯咯直笑。

山田一澤突然隔在兩人中間，用淩厲的眼神看著歌女“我想和顧先生說幾句話。”

歌女被嚇得連退了幾步，忙轉身逃了。

顧延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沒頭沒尾的說了句：“多謝。”倒是把前來興師問罪的山田一澤說的一楞。

“見過阿南了？”

“你還有臉提阿南？”

“你沒有沖過來把我斃了，說明阿南至少還活著。”

“你……”山田一澤氣不打一處來，“你知道她被折磨成什麽樣子嗎？”

顧延不知是多喝了幾杯的原因還是怎的，眼中升起氤氳的霧氣：“無論怎麽樣都好，活著就好。”

山田一澤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看不懂面前的這人，他仿佛一切都並不在意，卻偏偏將一切都握在手中。山田一澤突然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是你？”

顧延不置可否。

看了他的表情，山田一澤更加堅信自己的想法，之前有人送信來說蘇代要被秘密處決的時候他還有所懷疑，但是關系到蘇代他才不得已冒險來順城。一到順城發現蘇代真的被關了起來他也就顧不得瞎想了，此刻看到顧延才明白，若不是有人刻意想要把消息傳進他的耳朵，憑借福原川剛的作風是不會讓這消息透出來半點的。

沒想到他們的勢力竟然已經透進日軍內部了。

“山田先生，多謝您這幾年對阿南的照顧，現在是時候完璧歸趙了。”

山田一澤明白顧延的意思，更加生氣，“完璧歸趙？阿南在你心裏就是一件物品嗎？”

顧延輕笑一聲：“看來是阿南拒絕你了。”

面前的男人太過聰明，聰明的讓山田一澤覺得有些恐怖。

“這次是我的疏忽，以後我絕不會讓人傷她一根汗毛，你大可放心。”顧延語氣堅定中透出些許陰狠，眼角不自覺的瞥向福原。

“呵。”山田一澤冷笑出聲，“傷害？傷害她何須用別人。”

顧延無言。

“你想知道蘇代是如何從特訓營中走出來的嗎？”山田一澤緩緩開口。

“她在的那期特訓營是以訓練死士的方式來訓練特工，最後一個月的時候要每天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同伴們廝殺，那時候的蘇代睡覺都不敢閉眼睛，深怕在夢中就丟了性命，可是即使是這樣她也不肯傷害身邊的人。”山田一澤頓了頓，“後來我去看她，那些無止境的偷襲已經讓她精疲力盡，若是她再這樣堅持下去不出兩天就會死在自己同伴的手裏。”

“後來我跟她說，你就在日本，她要活著才能再見到你。”

“蘇代說她現在生是為你，死亦為你，你可知道她這輩子無論是柔情似水還是陰狠毒辣，都是為你。”

“可是當她再見到你的時候，你只是千方百計的利用她，你對她可還有半分真心在嗎？”

顧延眼神有些空洞，之前文件中的照片不斷地在他眼前閃過，他能夠想象蘇代無助的蜷縮在一角的樣子，她第一次手刃了自己同伴的恐懼與愧疚，他緩緩開口，“我有沒有真心，阿南清楚。”

“你憑什麽認為阿南還會選擇你呢？”

“她不會嗎？”顧延的語氣和表情與方才蘇代問他“你會嗎？”時如出一轍。見第一面時總覺得顧延的言語間很眼熟，此時山田一澤才反應過來，他和蘇代說話的語氣出奇的相似，這個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竟是刻進了蘇代骨子裏去的。在離開他的那些日子裏，蘇代把自己活成了他的樣子，讓他如何跟他爭。

“憑什麽？”顧延反問，又故自回答“就憑我是顧延。”

他說的沒錯，只要他是顧延，蘇代就會義無反顧的撲向他，無論前方是刀山還是火海。

這一點顧延無比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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