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在深宮之中，同樣是無月之夜，一陣陰風飄忽而至，深沈的黑影帶著血腥的臭味，和上次一樣沈重地壓到了英宗的身上。

英宗不知所措地癱軟在龍椅上，想喚守衛的將士，聲音卻啞在喉嚨上，怎麽也叫不出聲來。

“帝位已得，也該到了交付報酬的時候。”黑影的聲音冰冷陰森，幽幽地在英宗的耳邊響起。

“你……你想要什麽？”

“吾名魑魅，因怨而生，有影而無形，非暗而不得生，就好似被幽禁在南宮時候的你一樣，只能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裏，不見天日。《鬼谷籍》中記載，若得至純之靈就能鍛造肉身。吾以咒怨使代宗病入膏肓，拿當朝帝位跟你作換，令你百日內取換至純之靈，助我煉造不滅之軀。否則，代宗的下場就是你的將來。”

“怎樣才能得到至純之靈？”英宗嚇得心驚膽顫，根本無力反抗。

“至純之靈或是德行高深，或是忠肝義膽，朝廷之中找出這樣的靈魂來煉造肉身，對一個皇帝來說，有什麽困難。”

“朕才剛剛覆辟成功，朝廷尚未穩定，此時再殺良臣，豈不……”英宗的話還沒說完，一股黑影便已經掐住了他的頸脖。

“吾只許你百日之期。百日後去閻王殿的是你的魂魄，還是他人之靈，你自己決定！”

說完，陰冷的風旋動而起，頃刻間將桌上的奏折和蠟燭全都掃落在地。燭火將金黃色的奏折瞬間燃起，發出劈劈叭叭的響聲，好似死亡的警示在跳動。英宗面如死灰，癱坐在又冷又硬的龍椅之上。

翌日，英宗傳召曹吉祥，以清君側之名嚴查朝中大臣。一時間，皇朝之內腥風血雨，忠臣良將不問緣由，問罪的問罪，問斬的問斬，株連甚廣。黑紫的怨氣盤旋在皇宮之上，鴉聲四處，悲涼如泠。

不尋常的妖魔之氣在皇都內橫行，引起了當朝少保李賢的註意。李賢年少時曾入山求學，聽聞東方世家隱居於鷲峰山。東方家作為四方尊者之一，不僅能鍛造斬妖除魔的神兵利器，更是印法高手，所控之印法既能殺妖，亦能連接傳說中的神域秘境。

為了社稷安危，李賢不辭千裏，攀山越嶺，登到鷲峰山，求助於東方家的宗主。鷲峰山終年雲霧縈繞，難見真顏，正如同東方家宗主一樣，隱匿於山林之間，超脫於世俗之外。

李賢甫入山門，便有山童相迎。稚嫩的山童朝李賢拱手行禮，卻擋在山門前，不讓他往前半步。李賢意圖硬闖，被山童雙手一揮，輕易地推開數丈之外。

山童盈盈一福，道：“應宗主之令傳話，少保所求恕難從命。請回吧！”

李賢既驚又喜，驚的是東方宗主竟有先知的才能，早就知道自己會上山求助，喜的是東方家既然有這樣的才能，就必定能為大明朝除妖滅魔，拯救社稷於危難之中。

李賢不顧山童的阻撓，多番硬闖，卻一次又一次地被推倒在外，弄得渾身是傷，依然未能踏入東方家隱居的靈宮半步。山童無奈地搖著頭，勸他離去，李賢意志堅定，不見宗主誓不罷休，幹脆就跪在山門前，死活都不肯離開。

鷲峰山雲霧變換莫測，天氣陰晴難測，李賢一動不動地跪在山門前三天三夜，滴水未沾，不顧晴雨。山童兩時三刻便來請他離去，依舊未能動搖他的決心。

一個素白的身影看著清輝明鏡中傳來的景象，清麗的臉龐上滿是愁容。這幾天她都這樣看著跪在山門前的李賢，內心的憂愁一天比一天沈重。

正想著，溫暖柔軟的貂毛裘就搭上了自己的肩膀，一把溫潤低沈的聲音隨即而來：“鷲峰山陰晴莫測，你的身子本就嬌弱，要時常註意添衣才對。”

泠月回頭看去，便看見佟真溫柔的笑顏，眼睛裏滿是寵溺。她忍不住一邊嬌嗔，一邊埋怨愛人的“多管閑事”。自從二人相識相愛以來，佟真對自己的溺寵有增無減，對天氣變化敏感的體質，早被他當做是嬌弱的表現。四時氣候，該穿什麽吃什麽，總是無微不至地照料著。

佟真看了清輝明鏡一眼，溫柔的臉色微變，單手一揮，將鏡中反射的景象掩去。

泠月皺著眉，道：“李少保為社稷萬民不遠千裏前來，不眠不休跪在山門前已經三日三夜了，你怎麽就忍心拒他於千裏之外呢？”

“鷲峰山離皇城有萬丈之遠，即便有妖魔亂世也是天意如此，不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所能顧慮的。”佟真緊抿雙唇，將泠月身上的貂毛裘拉緊，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是因為我蔔的卦象？”泠月是鷲峰靈山的巫女，世代侍奉東方世家，擅於蔔算占星，所蔔算的卦象能知過去未來。正是如此，才讓佟真憂心忡忡。

月前，正當曹吉祥受命找尋至純之靈的時候，泠月為佟真占得一卦，卦象非兇非吉，奇怪得讓她怎麽也參詳不透。其時天象異變，天狼星沖入牛鬥之間，煞氣沖天；破星君入主，軒轅模糊不明。軒轅星是佟真的主命星，忽然不明，再加上這奇怪的卦象，讓泠月不由得擔心起來。

泠月曾經為佟真蔔算過三世命書，書中所示佟真雖命中帶劫，卻長壽延年。多年來，軒轅星明亮高掛，佟真偶有險難，總能逢兇化吉。如今三世書的內容沒有半點更改，軒轅星卻黯然不明，怎讓她不擔心起來呢？

佟真對天象也略知一二，雖然沒有泠月蔔算的天資，也知道天降異象，必有大劫降臨。何況近日黑紫的妖氣在皇城的方向盤旋不散，定有惡妖橫行亂世。

為了讓泠月安心，他關閉山門，拒絕了一切上山求助問蔔的人，只在山林中與泠月相依相守。誰知，山門才一關上，李賢就跪上門來了。

泠月生性善良，看見李賢為社稷萬民如此盡心盡力，實在是於心不忍。雖然心裏明白佟真閉山避世是為了自己，但以萬民之命換取一己私欲，也不是她願意接受的。

凈白的下手輕輕地捉上佟真的衣襟，泠月微嘟著小嘴，看起來就像一顆剛成熟的櫻桃，嬌嫩可人，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撲閃撲閃地看向佟真，長長的睫毛好似羽扇。

相處多年，佟真怎麽會不知道她撒嬌的心思呢？他伸出修長的食指，點上櫻唇：“事關重大，可不像喝藥吃飯那樣的小事，可以讓你撒個嬌就可以解決的。”起蔔者是沒有辦法為自己起卦的，泠月的卦象奇怪不明，其中一定是因為牽連自身之故。佟真擔心的並不是自己，而是泠月的安危，雖然這只是他的一個猜測，但是他卻不願意冒這個風險。

閉山避世，讓自己陪著泠月遠離塵世，是最好的安排。

看見自己以往“所向無敵”的撒嬌大法沒有得逞，泠月忍不住生起氣來，一把捉住點在自己唇上的手指，送入嘴咬了一口。愛人難得的淘氣反倒讓佟真心花怒放，放聲大笑，完全不在乎手指在貝齒下傳來的那一丁點癢痛。

泠月松開口，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堂堂東方家宗主怎麽會笨成這樣，連痛都不會躲！”

佟真大手一攬，將嬌小的她摟入懷中：“古人不是常說，戀愛中的人總是愚笨的嗎？你一個小小的鷲峰巫女，竟害得聰明絕頂的東方家宗主變得如此愚笨。你說，該當何罪？”

“那你說，該當何罪？”泠月擡首，眼裏只有他俊美的笑顏。

“就罰你生生世世，永伴我旁！”溫暖的薄唇低下，覆上那誘惑他多時的櫻唇。

鷲峰山上雲煙裊裊，好似千萬條絲帶，將兩人重重地環住，再也分不開了。

雖然佟真下令不許任何人，尤其是和朝廷有關系的人入山，但是當山童報告李賢昏倒的消息時，泠月還是忍不下心來，讓山童將他接進了靈宮。

山童餵他服下泠月調配的湯藥後，李賢也慢慢地轉醒過來。眼前的宮殿靈氣脫俗，殿內除了之前擋在山門前的山童以外，還有一名嬌美清麗的女子，身邊站著的男子高大挺拔，器宇軒昂，俊美的臉龐比青銅還青，桃花眼正含著怒氣瞪著自己。

山童恭敬地對男子行禮報道：“啟稟宗主，李少保醒過來了。”

“那就把他送下山去。鷲峰山不迎外客！”溫潤的聲線發出冰冷的逐客令。

泠月將山童攔下，對佟真道：“可是他身體虛弱成這樣，現在就送下山去形同送死！”

佟真板著臉，不發一語，更不看向泠月，生怕自己會在她嚶嚶哀求中心軟。

李賢滾落下床，跪在佟真面前，把頭咚咚地嗑在地上，不一會兒便滲出了血絲：“妖魔橫行，社稷悲涼。忠臣良將危在旦夕，李某願以賤命相求，乞求東方宗主憐惜蒼生，殺妖救世！”

佟真睨了腳下的李賢一眼，道：“東方家不問世事，遠離紅塵，誰的江山，誰的社稷，與我何幹！”

“天下是誰的不要緊，但朝廷是危是安，卻是關乎天下萬民的關鍵！如今妖魔當道，害的是忠良，苦的可是百姓哪！東方宗主的一念慈悲，就能救百姓於水火之中！”李賢一句一磕頭，字字泣血，言語間感人肺腑。

泠月撫上佟真的手臂，眼裏藏著點點淚花。佟真眉心緊皺，黑眸深邃得讓人失神。

卦象無情，命運一步一步地碾向與世無爭的鷲峰山……?

☆、不死之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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