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恐懼感再一次好似洶湧的潮水將我淹沒，莫堼投身無名書冊繼而消失的情景又一次浮現在心頭，歷歷在目！無助和悲痛在潮水中把我窒息，所有的掙紮都是徒勞無功。小虎用銀羽鎖鏈把我和程澄圍在一起，以前所未有的極快之速從佟家飛馳回到南宮舞的住所。

我拼死地捂住程澄血流如註的胸膛，卻阻止不了鮮血流失的速度。由三足金烏利嘴所造成的傷口既深且大，大量的鮮血不停地往體內湧出，程澄的臉上迅速失去了血色，呼吸更是急促而困難。

“不！你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我無主般地低喃，心口就像被人挖了一個大洞，痛得淚水如泉湧。

小虎一路狂奔，以飛一般地速度把我們帶回南宮家。南宮舞姐弟緊隨其後，雖然還不知道我們在佟家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眼前血淋淋的情景讓他們明白現如今事不可緩的事實。於是，什麽話也沒有多問，加快速度緊跟在小虎之後，將護送我們回去。

甫返南宮家，南宮舞急忙喚來家中的學徒和家仆，以最快地速度擺出保靈護魂的法陣，將程澄打橫放置其中。南宮家仆不敢有半刻遲緩，在程澄頭頂的位置上點上長明燈，和其餘的學徒一同打坐念咒，加強法陣護魂的力量。

淡淡的金光從法陣上升起，帶著溫暖的靈力緩緩地註入程澄的體內，稍微減緩了鮮血泉湧的速度。看著程澄愈漸蒼白的小臉，我的心就如同綁上了巨石投入湖中一樣，極速下沈！若不是小虎一直在旁邊撐著我，只怕我早就跟她一樣昏厥過去。

“告訴我，她會沒事的！對吧？”我可憐兮兮地向小虎求證著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小虎臉色鐵青，濃眉高高皺起，虎眸中有著和我一樣的擔憂。面對我的追問，他沒有辦法回答。天賦神力如他，也沒有逆轉生死的能力，面對生與死的邊緣，他也是和我一樣束手無策。

南宮舞姐弟沒有半分遲疑，分別在程澄的左右兩端盤膝而坐，五指合攏，置於胸前，閉目凝神，雙唇間念出法咒，以靈法護住程澄的三魂六魄。

每分每秒，都是我們在閻王進行的拉鋸戰。

法陣上的淡光將續魂的靈力持續地註入程澄的體內，她頭頂上方的長明燈上的燈芯苗火從剛才的胡亂跳動漸趨平緩。程澄胸前的傷口雖然還沒有愈合，看起來仍是那樣的觸目驚心，但是血流的速度總算減緩了些許。我猛然跳動的心才稍微緩了下來。

三足金烏乃十二神將之一，它所造成的傷口，即便有南宮家這樣的獨門護魂法陣所護，也難有萬全之策。南宮舞和南宮武二人沒有半分松懈，帶領著學徒和家仆持續為程澄施法。

程澄的眉毛緊緊地皺著，心口上傳來強烈的痛楚如同全身在被撕裂一般。這種痛楚的感覺我是很清楚的，恰恰正如靈狐月臻以狐尾刺穿我心臟的時候一樣，只是當時我幸運地得到了靈狐上仙朧月的幫助，換得七竅玲瓏心，否則的話，也早已命喪黃泉。而如今程澄卻只能以凡人之軀承受著這樣的裂心之痛。一思及此，我感同身受，心裏痛得說不出話來。

程澄艱難地睜開眼睛，視線緩緩地移到我的身上。我飛奔到她的身旁，握住她伸出的手。冰冷而顫抖，一如我的。

我胡亂地擦著自己的眼淚，柔聲安慰道：“澄啊，你……會沒事的，放心呀！有南宮舞姐弟在，你會沒事的！”重覆的話語，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安慰她，還是安慰我自己。

程澄直勾勾地盯著我，雖然胸口的痛楚撕心裂肺，她臉上的表情卻是平靜的。這樣的平靜比剛才血流不住的她更讓我驚怕，好似脆弱的泡沫，隨時消失於天地之間。

“你……不用害怕！南宮舞她……”我的話還沒說完，她的手便輕輕搭上我的，止住了我接下來的話。

“不要怪他……”

面對為達目的不惜以自己為人質，甚至讓自己陷入死亡邊緣的人，她睜開雙眼後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搖著頭，反駁的話還沒出口，又被程澄給止住了。她緊捉住我的手，心裏清楚我想要說出口的話。

“南宮家的法術雖強，終究還是敵不過三足金烏所造成的傷，我必將不能留於人世，只想求你最後一件事。”淚眼婆娑的她，眼睛緊緊地看著我。

“不要用這樣的話嚇我！有南宮舞姐弟在，你一定會沒事的！”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蒼白的唇線微微一揚，就像平日裏嘲笑我天真的想法一樣。我反握住她冰冷的小手，不想讓她再胡言亂語，小虎卻搭上了我的肩膀，低語道：“你讓她好好說吧。”

三足金烏的傷有多深，南宮家姐弟能幫程澄撐到什麽程度，小虎心裏清楚得很，卻不敢明白地向我坦言，因為他更清楚，這樣的事實對我的傷害究竟有多深。

我拒絕著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實，耳朵裏清晰地傳來程澄輕柔的聲音。

“所有的一切，皆是命運的捉弄。佟真只是個無辜的受害者！”她幽幽地述說著不為人知的故事，言語中有著感同身受的悲楚。

※※※

公元1455年，距離現世560年前，也就是明景泰年間，朝局動蕩，宦官專政。明英宗聽信宦官王振的慫恿，親自帶軍出征，迎擊入侵明境的瓦剌首領也先。未料，王軍大敗，被也先打得個落花流水，軍隊死傷慘重。宦官王振被殺，兵部尚書鄺埜、戶部尚書王佐等66名大臣戰死，連英宗自己也俘虜。堂堂大明天子，淪為階下囚。

國不能一日無君，大臣們無奈之下，只好擁立英宗同父異母的弟弟朱祁鈺為皇帝，以保大統，改年號為“景泰”。而後，新任兵部尚書於謙不負眾望，領導著大明軍隊粉碎了瓦剌的進攻，迫使瓦剌釋放英宗。至此，可憐的前任天子才結束了俘虜的生涯，重新回到國都。

但命運並沒有照顧這個命途多舛的前君王。所謂一山不能容二虎，明代宗朱祁鈺時時刻刻都提防著自己的哥哥，戰爭的勝利反而害了自己的帝位。於是，英宗前腳剛踏入皇城，後腳就被鎖到了深宮之中，被錦衣衛嚴密地控管著。宮門不但被上了重鎖，還灌上了鉛，每日僅能通過一個小洞拿到僅以果腹的食物，生活比俘虜時好不了多少。

深宮重重，怨氣深深，從小養尊處優，曾經叱喝天下的英帝日日夜夜都在怨恨命運的不公，詛咒著那個救了自己，卻也奪走了自己一切的弟弟。只要能有重立為王的一日，他願意將靈魂出賣給最邪惡的魔鬼！

“本為天子，卻過著螻蟻不如的生活，可笑之！可笑之！”無月之夜，燭影縹緲，囚禁著英宗的南宮中最幽暗的角落裏，傳來訕笑的聲音。

日夜不能入寐的英帝大驚，南宮中守衛森嚴，連重鎖都被灌上了鉛，宮中的門窗自從六年前被關上以後，就再也沒有打開過，偌大幽深的宮殿中，除了自己豈有二人，這把聲音從何而來。

自古傳聞深宮中怨氣深，冤魂多，孤魂野鬼均喜在無月之夜出沒，勾魂攝魄，奪人性命。英帝借著微弱的燭光環視四周，燭光搖曳之下黑影重重，哪有什麽人影？！

然而，在不知名的角落間，那把訕笑的聲音繼續響起：“天龍之體，也曾是黃袍加身，難道就只有這般膽量？”

“誰！你究竟是誰？”英宗顫抖著。一陣陰風忽然吹來，將宮殿唯一的一點燭光都吹滅，空蕩蕩的大殿裏更顯得詭秘。

“吾即是君，君即是吾，何以懼之？”陰森森的冷笑聲越飄越近，英宗驚恐地發現，這低沈的聲音竟和自己的一模一樣。一個比黑暗更深沈的影子逼近，身上帶著血的腥味，臭不可當。

黑影如魅，沈重地壓了下來：“吾能讓你重登帝位，你可願意？”短短的幾個字，有如金鼓當頭響，直撼英宗的靈魂。

“只要能重登地位，要我幹什麽都可以！”多年的屈辱足以讓人瘋狂。

英宗決斷的回答讓黑影十分滿意，冷冷的輕笑飄揚而起，陰風不知從何處吹來，吹散了影子，恍惚間適才熄滅的燭火又亮了起來。英宗戰戰兢兢地站起身子，空蕩蕩的宮殿裏只有他一個人，剛才的一切好似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深宮重重，魅影森森，燭光下只有英宗的孤影在搖曳……

命運的巨輪繼續前傾，再一次碾向英宗。就在那個如夢似魅的無月之夜不久，明代宗突然染上了急病，病情來得急又來得兇，朝中的禦醫們束手無策，群臣再次陷入無主的恐慌之中。

此時，宦官曹吉祥利用自己在內宮之中的關系，聯合朝中幾位大臣發動“南宮覆辟”，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麽事情的英宗半夜三更被扯出了南宮，重新推上了帝位。

就在他洋洋得意的時候，那個陰森的黑影再一次無聲地降臨……?

☆、斷舍離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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