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林沐的眼睛亮得驚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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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清平十三年,三月,北燕遣使至大梁,請求和親。四月,約成。

四月十五日,蕭景琰於京郊槿榭圍場舉行會獵,邀北燕使團同與。獵後,賜宴。

成年人有成年人的娛樂,少年人有少年人的。第一天是皇帝賜宴,次日,便是太子宴請北燕遼王,另一座偏殿裏,大鴻臚、禮部、兵部、戶部等一群官員與使團副使以下諸人相互敬酒,言笑晏晏。

一幹少年人歡聲笑語,觥籌交錯,連得先前壓著怒氣的林沐、柳知華等人也說說笑笑,盡力敷衍著場面。沒多久,蕭明堅就悄悄退席,在殿後小室找到職司上菜的宮人,央她把送到大梁這邊兒的清釀換成米酒。

“那幫北燕人都能喝酒,又比我們大了幾歲……姐姐幫個忙啦,不然真喝不過他們……”

他眉花眼笑地軟語央求。宮人本來就偏著自家人,又見這少年貴人形容俊俏,眉眼彎彎,說起話來一點不擺架子,笑笑點頭。趁此機會,一起過來的蕭明均已經溜到邊上,揭開一個壺蓋嗅了嗅:“哇,這是他們北燕人喝的酒嗎?——真沖!“

宮人有些緊張地盯著他。蕭明均置之不理,揭了壺蓋又看酒壇,都瀏覽過一遍才心滿意足地回來,拉蕭明堅:“走啦走啦,他們的酒烈得很,我們贏定了!”

這樣喪心病狂的作弊之下,北燕諸人以遼王為首,果然毫無懸念地被全數喝倒。相反的是大梁這邊只付出了不到一半的戰損——如果不考慮蕭明岳也是橫著下去的話,大梁方面簡直是大獲全勝。

最後一個北燕人剛被攙扶下去,林沐就騰地跳了起來。

“快快!”他壓低嗓子招呼蕭明堅:“他們休息的地方在哪裏?醒酒湯打哪兒送過去的?”

“我帶你去!”

四月的獵宮滿目濃翠。林沐被蕭明堅帶著分花拂柳一路疾走,曲曲折折繞過幾個彎,在一條鋪滿卵石的小徑上,截住了兩名匆匆而來的粉衣宮女。

“二位姐姐!”他喜笑顏開地迎上去:“給那幫北燕人送醒酒湯啊?”

“見過貴人。”兩個宮女一個手提食盒,一個拎了個紫紅色的陶甕,齊齊屈膝行禮。蕭明堅上下打量她們一眼,吐吐舌頭:“又去伺候那些家夥啊……可要當心了,上次在太子殿下的酒宴上都隨便拉女孩子呢……”

兩個宮女臉色都是一變,同時扭頭,望向樹梢間翹出的一角飛檐。林沐已經蹲了下去:“這就是送給他們的啊?我看看,是什麽?”

“哎——”提甕的宮人輕呼一聲。蕭明堅忽地踮腳往她背後一指:“咦,那邊是誰?”

“沒人啊?”

只這麽一回頭的工夫,林沐已經掀起甕蓋,還拿起裏面的長柄勺子攪了一攪:“酸湯!我最討厭這個味了,阿嚏!”扭頭打了個噴嚏,放下勺子,三步兩步竄回蕭明堅身後。

“姐姐我們走啦!”

兩個少年肩並肩走出老長一段,方才遇到聚在路邊敞亭裏,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其他幾人。齊懷遠第一個迫不及待問道:“怎樣?”

“馬到成功!”林沐不知從哪掏出個細細長長的曲頸小瓶,沖他晃了晃。沒等人看清,一揚手,那瓶子劃過一道又高又遠的弧線,沒入遠處湖心,在剛露出尖尖葉角的新荷叢中消失不見。葉成棟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瓶子,看了會兒才收回道:“這就是你說的藥?——全倒進去了?”

“是啊!”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太好哎。”

“哪裏不好了?!”林沐有些發急。“那天你也看到了,弄死幾個胡姬,根本就沒人管!哼,胡姬沒人當回事兒,敢碰宮女,我就不相信也沒人管!“

“沒錯兒!”

“就該讓他們在這上面栽個跟頭!”

“幹得好!”

一幫少年簇擁著林沐紛紛喝彩,你拍他一下,我搡他一把。林沐志得意滿地昂著頭,忽然左右望了望,奇道:“知華呢?”

“剛剛他走開了啊——”

“說是去那邊了……你們沒看見他?”

一群少年對視片刻,不約而同地輕呼一聲,拔腳飛奔。跑過一道開得熱熱鬧鬧的薔薇花墻,忽然看見柳知華緩步走了過來,眉心微擰,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知華你怎麽了?”

“我——“柳知華背著手團團轉了幾圈,踢開一團糾結的草葉,方才下定決心擡起頭來:”我把殿裏伺候的宮女都叫出來了。”

“都——叫出來了?”三五條嗓子同聲追問:“那怎麽行?!”

“可是,宮女也是人啊!”

被小夥伴們一反對,柳知華反而丟開了剛才的猶豫,聲音越發堅定:“沒道理因為要替這幾個胡姬討公道,就讓那幾個宮女被人糟蹋的!對不對?”

“……好像也是哦。”

林沐在他灼灼的目光下低垂了頭。沈吟片刻,擡頭直視柳知華,燦然一笑:

“是我魯莽了。多謝柳兄為我補過。”

他躬身一揖,柳知華也還禮不疊,兩人相視而笑。一邊的蕭明堅跌足道:“你們別忙著行禮呀!——那現在怎麽辦?就便宜他們了?”

“……也只好便宜他們了吧。”林沐歪頭想了一想:“沒有宮女他們還能幹嘛?“

蕭明堅口唇翕動了一下,沒有做聲。林沐已經聳了聳肩,吆喝道:“走了走了!還杵在這兒做什麽?”

既然報覆北燕使者不成,大夥兒也就把事情放下,結伴前去玩樂。至於之前做過的事……下了藥的醒酒湯已經送進去了,這會兒沒誰有本事再把東西拿出來,讓他們自求多福吧。

這樣想的小夥伴們直到傍晚才得到消息:出事了。

北燕遼王等人歇息的夕佳閣外圍滿了禁軍。少年們探頭探腦地蹭到人群裏,第一眼就看到內侍們合力擡出幾大盆熱水,往宮苑外面的水溝裏嘩啦一倒。

……水是紅的。

當時蕭明堅就嚇白了臉。柳知華和許澤瑜的臉色都不好看,倒是林沐還膽子大些,拉住一個匆匆出來的太監問:“裏面怎麽了?”

“居然做出這種事!北燕人真沒廉恥……”那個太監也是咋舌,看一看林沐滿臉稚氣未脫的少年樣兒,又不好跟他細細解釋,甩手道:“我還要去催太醫!——讓一讓,讓一讓!”

林沐還想拉他,卻被蕭明堅一把拽開,滿臉都是“小祖宗你別問了一會兒我跟你解釋”的神色。林沐有些迷茫地跟著他鉆到角落裏,跟著就被一把抓住了肩膀:

“你之前說,你下的是——”他到底有些難以啟齒,齜了一下牙才道:“那個藥?”

“是啊!”

“還能引人神智迷亂的?”

“沒錯啊?不然他們怎麽敢碰宮女?”

“糟了糟了!”蕭明堅跺腳。林沐茫然地看著他團團亂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怎麽了?我下的又不是□□……難道他們找不到宮女,自己打起來了?”

“打起來倒好了!”蕭明堅滿頭冷汗,“我本來還希望不至於的,現在看來,是他們……他們自己……”

“自己怎麽樣了你倒是說啊!”

——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真麻煩!

蕭明堅在心底怒吼著。不,我更蠢,我是為啥會相信一個毛都沒長齊,啥事兒不懂的小孩子能策劃這種事,還給他搭手幫忙來的!

“……”

“算了,我自己去看!”

“別去!”

蕭明堅一把拽了個空。而林沐已經三鉆兩鉆混到人群裏,沒走幾步就聽見禁軍交頭接耳地議論,他往墻角一靠,努力豎起耳朵:

“呸!男人和男人也能滾到一起!不知羞!”

“還是這麽多人一起……”

“嘖嘖嘖,你沒看見裏面那樣子啊……一群白花花的……”

“怎麽會這麽多血?”

“廢話,男人跟男人嘛!而且還那麽猛……“

林沐聽了一會兒,不得要領。懵懵懂懂中又覺得有些解氣,慢慢回到角落裏,小夥伴們已經嘰嘰喳喳了好一陣子,看他過來,陸鳴性子最急,一把拽了他拖到中間。

“糟了糟了!你闖禍了啦!”

“是‘我們’闖禍了。”柳知華慢條斯理地糾正。他皺著眉頭糾結一會兒,咬咬牙,用盡可能簡單的語言對林沐解釋道:“總之,你拿出來的那個藥……又沒宮女,所以,他們互相……行了男女之事,因此,有不止一個人受傷。”

“可他們都是男的!”

“男的和男的……也……總之你知道是這樣出事了就行了!”

林沐艱難地眨巴著眼。好半天,才一個激靈醒過神來,喃喃道:“糟了,這下禍闖大了——”

☆、第 67 章

擾攘了一天的圍場終於覆歸寂靜。二更天,林沐摸黑穿好衣服,悄沒聲地下了床,輕手輕腳走到門口。

“你去哪兒?”

“……睡不著,出去站站。”

“真巧,我也睡不著。一起吧。”

一只手不容拒絕地搭上了肩頭。林沐一僵,身後踢踢踏踏腳步聲響,又是一個同伴站到了背後。

“我也一起。”

“你們……”

林沐忽然覺得嗓子啞了一下。緊接著,哢噠哢噠幾聲輕響,蠟燭潤黃的光芒在值房裏漾開,少年們陸陸續續翻身下地。

“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想去幹嘛。林小沐,禍是大家一起闖的,你想一個人去請罪?”

“本來就是我的主意!下藥也是我下的!你們——”

“我逃不掉的。”柳知華淡淡道。“宮女是我調開的,一問就知道。你別想撇下我。”

“還有我。下藥的時候我們一起的。”

“可是……”

“得了吧!”陸鳴當先捶了他一下。“是兄弟就什麽都別說!禍一起闖,罪一起擔!”

“……”

“林沐。”葉成棟伸手扳過他肩頭,“你聽著。這事兒我們都知道,都讚同,所以,至少也是個知情不報。要是放你一個人去請罪,以後事兒掀出來,我們個個都是欺君。所以,哪怕為了我們好,你也不該攔著。”

“……”林沐抿著嘴從左看到右,再從右看到左,越看,心頭越是滾燙。他狠狠地點了下頭:“好,一起去!”

千牛備身的值房離天子寢居並不太遠。一行人被引入內,書房燈火通明,內監宮人躡著腳步來來往往。皇帝帶著些倦意掃過來一眼:“來幹什麽?”

“臣等特來請罪。”嘩啦啦啦,十二個孩子整整齊齊跪成了三排。

很好,很好。這是一個都沒有少啊——忙到現在的蕭景琰強忍著不去按揉額角。

他揮了揮手打發從人下去,輕聲道:“誰先說?”

“臣——”

故事的前半段蕭景琰略有耳聞,後半段,之前剛剛查得明白。他聽著孩子們一五一十把事情倒了個幹凈,和先前所查若合符節,怒氣倒是漸漸褪了不少。

這會兒就來請罪,也算他們識相。

他這樣想著,慢慢道:“你們從小受教宮中,也算是朕看著長大的,朕一直以為,你們或許調皮了些,可還都是心性端正的好孩子。——現在看來,是不是朕過於驕縱了你們,慣得你們連在宮裏下藥的事情都敢做了?!”

他聲音極靜極淡,然而越是平靜,越是有一股雷霆萬鈞的壓力潛藏在內,跪在前排的幾個孩子哆嗦一下,不約而同深深埋下頭去。蕭景琰一哂,續道:“還是下在北燕使節的身上——要是北燕皇子因此重傷甚至喪命,兩國交兵,誰去上戰場?你們?”

幾個出身將門的孩子各自一震。林沐不服氣地擡頭,剛擡到一半,立刻低低垂了下去。

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還好。

蕭景琰輕輕叩了下幾案,剛要繼續,門口忽有人影一閃。他一擡手,便有內侍躬身道:“回陛下,禦史中丞言豫津求見。”

“讓他進來。”內侍倒退出去,蕭景琰揮手道:“都滾到隔壁去,朕問完了話再來收拾你們。出去!”

少年們面面相覷。他們懷著“雖然不一會兒還要挨批但是暫時逃過一劫也好”的心情魚貫而出,一到隔壁,就豎著耳朵貼到了墻邊。

“怎麽樣?”

“回稟陛下,”林沐聽見他言叔叔熟悉的聲音,雖然沾了些疲憊,卻依舊是一貫的開朗輕快:“北燕皇子及從人等酒後亂性,釀成大錯。雖與我國無關,我國身為東道主,還是會令太醫盡力救治。臣已經許諾北燕副使,相關一切人等,必會守口如瓶,不令遼王及其他北燕貴胄聲譽有損。“

“……”

林沐閃電般地捂住了蕭明堅的嘴。柳知華如法炮制按住陸鳴,齊懷遠整個人掛在蕭明均身上,肩膀一顫一顫。其餘孩子們互相看看,全被這種理直氣壯的厚顏無恥顛倒黑白震在了當地,思考不能。

因為這份震驚,他們再次被皇帝叫到面前的時候,幾乎都是游魂一樣飄出去的。蕭景琰看著他們參差不齊地跪倒一地,清了清嗓子,卻並不對他們說話,而是轉首問身邊的內侍道:“宮正司的人到了?”

“到了。”內侍躬一躬身,退行幾步,轉身出外。一會兒進來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女官,越過他們直到禦案前方,稟道:“陛下,夕佳閣值守宮女四名,膳房送膳宮女兩名,均已帶到。”

林沐和柳知華同時一顫,雖在禦前,也忍不住跪直了身子扭頭望去。庭中人影幢幢,腳步雜沓,有穿著深色袍子的宮監們兩個一組,一左一右挾著宮人們拖了進來,按在階前跪下。檐下燈籠被風吹動,燈光一閃,照出宮人臉上亮晶晶的大片淚痕,滿滿都是驚恐。

“這些人,怎麽處置?”

“回陛下。”女官躬身道:“夕佳閣值守宮女四名,擅離職守,按宮規,笞二十,貶入浣衣房。膳房送膳宮女兩名,依律,諸外膳,若穢惡之物在食飲中及簡擇不凈者,笞五十。貶入掖幽庭。“

“嗯。”

“陛下——”

“住口!”

兩個少年同時低頭。蕭景琰更不再看他們,只吩咐道:“行刑罷。”

林沐拼命咬著唇不讓自己開口。庭中無人說話,除了受刑宮女明顯被堵住嘴的悶哼聲,就只聽得棍杖擊在皮肉上的悶響。撲,撲,撲,每一記,都好像直接打在他身上一樣。

火辣辣的痛。

設計報覆北燕使節的時候他不後悔,知道闖了禍的時候他不後悔,可是現在——他真後悔了。

庭中聲響漸寂。腳步聲,人體拖在地上的磕絆聲,長凳被掇走的聲音一樣一樣遠去,到最後,又只剩下書房裏高低不一的呼吸聲了。

“……你們,知罪否?”

☆、第 68 章

知罪否?

少年們飛快地對視了一眼。林沐第一個俯首叩拜:

“臣知罪,唯陛下處置。”

“臣知罪——”

高高低低十幾條嗓子爭先恐後應答。等書房裏再次安靜下來,蕭景琰才道:“既然知罪,就說說該當何罪吧。”

“……”

“依律,你們做的事,該如何處置?“

“怎麽,說不出了?還是不敢說?”

一片壓抑的寂靜。良久,林沐膝行半步,低聲道:“諸以□□藥人及賣者,絞;謂堪以殺人者。——我下的不是能殺人的藥,理合減等;……流二千裏。他們,他們只是知情不報。”

“哼!”

“陛下,”柳知華咬一咬牙,也抗聲道:“夕佳閣的宮人,是臣調開的。”

“下藥的時候,是臣幫忙。”

“臣也是共謀。”

“臣也是……”

“臣——”

“夠了!”蕭景琰截口喝斷。“你們這是做什麽?學會法不責眾了,嗯?”

一群少年被他喝得個個瑟縮。蕭景琰冷冷道:“既然你們都認了共謀……就照你們說的處置,共謀減一等,可有異議?”

“……”

“臣有異議!”

“嗯?!”

他一聲冷哼,少年們頓時覺得威壓排山倒海地傾瀉了下來。剛剛開口的葉成棟一咬牙,死死握住拳頭,俯身拜倒:

“臣等皆是自首,按律,各得減罪二等。“

這一句話仿佛打開了話匣子。蕭明堅怯怯地跟了一句:“我們都在八議之列……依律,流罪以下,減一等……”

“還有,我們都是六品官身……可以官當……”

“依律,年十五以下,犯流罪以下,聽贖……只要出錢贖罪就能不流放的……”

蕭景琰幾乎被他們氣笑了。聽這幫少年你一句我一句,從絞到流到最後幹脆出錢贖罪了事,再下去還不知道要說出些什麽來,他終於忍無可忍,一拍幾案:

“夠了!”

他一個一個指點著那些少年,直把他們指得統統低下頭去,方才怒道:“你們這是知罪?——這分明是不知罪!怎麽,仗著年紀小,有官職,覺得做這種事也沒什麽,了不起納幣贖罪?還是你們覺得,你們都是親貴重臣的子弟,朕不敢一次罰你們這麽多人?!”

“臣等不敢!”

“……那還真給你們賭對了。”蕭景琰冷笑:“事涉北燕,朕還真不能在這節骨眼上授人以柄,拿這個罪名處置你們!”

“臣……“

他越這麽說,少年們頭低得越厲害,到後來一個一個幾乎都趴到了地上。蕭景琰慢慢平了平氣,看著底下密密麻麻一片腦袋和脊背,還想數落幾句,到頭來,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林沐。”

“臣在。”

“你可知錯?”

“臣……知錯。”林沐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偷眼向上一瞟,立刻又把額頭挨近了地面:“臣不該意氣用事,有傷兩國盟好大局,不該故違法度在宮中下藥,也不該……只圖一時之快,罔顧他人,連累無辜……”

“這件事對方沒有立刻翻臉,是因為我大梁國力強於北燕,對方有求於我們,即便如此,為了你們的所作所為,多少朝廷大臣現在還在奔忙善後。”蕭景琰沈聲教訓他:“要是他們不肯忍呢?要是北燕皇子重傷乃至喪命,他們沒法忍呢?要是大梁國勢較弱,根本沒有做好開戰的準備呢?屆時烽煙四起生靈塗炭,你當得起?”

一句句說的是林沐,也像鞭子似的抽在其他少年身上。不止一個人芒刺在背一般挪動著身子,林沐滿臉通紅,指尖死死地摳住了磚縫。

“故違法度這種事朕不想再說了。至於罔顧他人,連累無辜,你告訴朕——要是按你本來的設計,那幾個宮女,就活該讓北燕人糟蹋嗎?”

“臣,臣知錯了……”

“還有送膳的宮女。事發必然連累她們,你是不在乎,還是根本沒有想?”

林沐被他說得淚水在眼眶裏直打轉。蕭景琰看著他輕輕顫抖的肩背,慢慢嘆了口氣:

“激於義憤,想要求一個公道,想要捍國體揚國威——這都沒錯。但是你記住,不是因為你占著道理,就可以肆意犧牲無辜旁人!”

“還有,你下的那個藥。”他聲音忽轉嚴厲:“你小小年紀,怎麽會有這種下作東西?!”

“臣——”

“嗯?”

“是臣的師父說起天下奇藥時,順手配的……要不是這次的事,臣本來也沒想起這玩意兒……”

藺晨……蕭景琰暗暗咬牙。他盯著林沐慢慢重覆了一遍:“沒想起來?……你隨手就能拿到的東西你沒想起來?!”

“真沒想起來……”林沐小小聲嘟囔。“這些東西一向放在長郅坊那邊的,平時又不過去……”

蕭景琰胸口驀地一痛。

長郅坊,長郅坊。

那是蘇宅……

是你的家啊。

他慶幸此刻無人敢於擡頭仰視,勉力平息片刻,方才把聲音恢覆到之前的冷峻威嚴:

“你是朝臣,既已出仕,就當有家國天下的胸懷。行事怎可只想一己好惡,卻絲毫不考慮大局?——還有你們!“

他猛然擡高了聲音。底下跪伏的少年們被震得齊齊一跳,反射性地擡頭,又齊齊埋下腦袋靜聽皇帝訓斥:

“你們以為自己很聰明,很有能耐,報覆完了別人還不敢說什麽?朕告訴你們,對方不敢報覆,那是因為我大梁強過他們,對方不敢興兵開戰;對方敢隨便糟蹋胡姬,是我大梁還不夠強,不能震懾得對方不敢妄動!想要不再出這種事,文官,好好襄理政事,武將,努力捍衛江山!這才是你們應該做的!折騰這種小聰明,沒出息!“

“尤其是你,林沐!身為林家的兒子,碰上這種事不想著戰場上堂堂正正報覆回來,盡琢磨這些——”

他忽地住口。

人叢中林沐驀然擡頭,臉色蒼白,唇上鮮血迸流,眼底激烈翻騰的痛苦有如實質。

一瞬間,蕭景琰仿佛看到了另一張絕不相似的臉龐,那個熟悉而陌生的青衣文士正站在林沐身後,斂容袖手,遙遙凝望。

還記得那人淡淡垂眼微笑:“我本來就是一個狠絕之人。”

記得那人神色恭謹,語氣從容,眼底卻分明壓著激烈的火焰:“難道不怕我又出了什麽陰詭的主意嗎?”

記得那人輕輕轉頭,自嘲失笑:“我只是一介攪動風雲的謀士……”

那時他不懂。

後來懂了,卻再也,來不及了。

“陰謀詭計”幾個字鯁在喉中,再也吐不出來。

他深深吸了口氣,推案而起:“說吧。朕該怎麽處置你們?”

☆、第 69 章

千牛備身蕭明堅、柳知華等,以細故忿爭禦前,大失恭肅。念其年幼,笞十,罰俸一月。

千牛備身林沐,肇端啟事,笞二十,罰俸三月。

蕭明岳得到消息的時候,小夥伴們已經一個不留地趴在了床上。內廷司動板子的時候真沒半分留情——如果有,那也是因為皇帝預先囑咐了:“孩子小,別真打壞了。”所以好歹不傷筋骨不留後患,至於皮肉傷麽……

呵呵。

陛下的意思很清楚了不是。

禦醫,藥童,端茶倒水照顧傷者的太監們,忙忙碌碌地進出不停。蕭明岳側身避開一個端著水盆進門的小太監,湊到最靠近門口那張床邊,剛要開口,就被趴在床上的蕭明堅滿臉通紅推了開去:

“哎呀,你走開好不好啦!我要上藥了!”

蕭明岳:“……”

好吧,非禮勿視。他怏怏地背過身去,看到柳知華身上已經蓋了薄被,正就著一個藥童的手裏在喝什麽。他好奇地湊過去,伸手接過空杯子嗅了嗅,立刻被一股濃重的酒味嗆了個噴嚏。

“七厘散啊?“

“是啊,陛下賞的。”柳知華試圖維持對儲君應有的恭肅,但還是抵不過熬了半晚上、又挨了一頓板子的困頓,擡了擡頭,又沒精打采地趴了下去。旁邊一個聲音小小聲補充了句:“我們才回來,陛下賞的藥就到了。“

蕭明岳一回頭,正看到堂弟明均齜牙咧嘴的怪臉。他說完這句隨即扭頭向後:“輕點輕點,嘶……痛死我了!”

“輕什麽輕!”頭發花白的老醫官絲毫不為所動,把手裏的布巾在銅盆裏又投了一遍,絞幹,繼續擦他臀上的傷口。“不弄幹凈怎麽上藥!你們啊……“

“江醫正,您親自來了呀。“蕭明岳認得這位老醫官乃是太醫署博士,雖在正八品,卻因進獻防疫藥方,得父皇欽賜六品散官,單以,甚至高過了太醫令。他笑著欠了欠身:“今天真是煩勞您了。”

“哎,不敢當不敢當。”老醫士放下布巾,從藥童身邊接過鵝翎,蘸了藥糊往他創口上塗。一邊塗一邊嘆道:“昨天已經忙了整整一晚上,好容易能歇了吧,你們還給添一樁事兒!“

其實昨天北燕那樁事也是他們折騰出來的……不止一個孩子心虛地縮了縮脖子。老大夫手下不停,繼續念叨:“就這藥還是昨晚上連夜配的哪……小小這麽一瓶,都夠老夫一個月月俸了!”

所以他們罰掉的俸祿還不夠陛下賞的藥嗎……好吧,林小沐是被罰俸三個月,但是他挨的板子也多……

雖然沒有參與惹禍,蕭明岳還是好脾氣地聽著老人家念叨,一邊聽,一邊挨著床鋪前行,一路看過齊懷遠、葉成棟等人。這才走到最裏面一張床邊,俯身搖了搖:“小沐?……小沐?江醫正,他怎麽了?”

“殿下放心。”老醫官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放下手裏東西,走過來摸了摸林沐額頭:“睡著了而已。昨晚鬧了半晚上沒睡,還挨了一頓板子,這會兒七厘散吃下去止痛安神,哦,還是用酒沖服的,當然要睡啦。“

“……”所以您確定他這是睡著了?想起林沐那三杯倒的酒量,再低頭看看他臉上一團紅暈,蕭明岳深深懷疑,林沐其實根本就是喝醉了吧……

因為這次突發事件,原定會獵結束後直接辭行的北燕使團,行期硬生生拖延了三天。而惹了禍、挨了打,又不必繼續參與接待北燕使團——就算他們想參與,也沒人可以供他們接待——的孩子們,在挨打後的第二天便被速度打包送回京裏,交給各家大人自己調護。

蕭明岳一直等送走北燕使團才得以回京。第二天休沐,他出了宮就直奔林府,一口氣沖進林沐住處:

“你怎麽樣?”

“還好……”

林沐正曲肘懸腕,端立在臨窗一張大案前,面前三尺長的一軸簪花小楷剛寫到一半。看到蕭明岳沖進來,他俯身想給對方拉張椅子,才一彎腰,立刻齜牙咧嘴地露出一臉怪相來。

“哎我自己來自己來!”蕭明岳趕快攔住他,左右看看,自己從窗邊掇了把靠椅過來,趴在椅背上拿手背墊著下巴,上上下下打量林沐:

“嘖嘖嘖嘖,看來果然好點了。那天真把我給嚇死了——大清早起來就聽說父皇把你們統統打了一頓,火急火燎跑過來看你,你還給我喝醉了!“

“誰喝醉了!”林沐當場跳了起來,剛一跳,又是“哎呀”一聲。說起來被嘲笑酒量真是永遠的痛……他不就是十歲的時候當著人醉過一次嘛!這家夥就能嘲笑到現在!一起出去還管著他不讓喝酒,非讓人上清水……你自己喜歡喝水不要拉著我啊!

“我是睡著了!睡著了!“他恨恨地沖蕭明岳飛眼刀。蕭明岳卻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彎腰抄起提盒往桌上一墩:

“那,吃吧。我昨晚特地拜托慈寧宮的姑姑做的喲~~~都是受傷的人也能吃的~~~”

……除了吃你能不能想點兒別的!

“我在寫字啦。”他輕輕推開食盒,“待會兒吃。”

“又被罰抄書了?”蕭明岳感興趣地伸過頭去看,“哇是史記哎,這可夠你抄的!除了抄書你娘還罰你什麽?揍你了?跪祠堂?還是什麽新花樣?”

“……”

“說啦說啦!我又不會嘲笑你——”

你就是來嘲笑我的好嗎?!

然而蕭明岳的性子他也知道,既然都特地來了,不讓他痛痛快快嘲笑個夠,根本沒辦法好好說話——咳,其實輪到蕭明岳被嘲笑的時候他也一樣。林沐只能泱泱地聳了聳肩,沖蕭明岳勾了下手指,對著他湊過來的耳朵小聲道:

“對了,這次你生日,我送不了什麽好東西了啊……“

“啊?為啥?”

“沒錢……”

“你——會——沒——錢?!”

“罰俸三個月,所以……”同時被家裏斷了零花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沐黑著臉抄起了硯臺。

在半硯濃墨的威脅下,蕭明岳好容易止住笑聲,用力抹了抹眼角。他安靜地等著林沐寫滿這一卷紙,幫他收拾完文房四寶,潑掉筆洗裏的殘水,才進來重新趴回椅背上。

“唉,我從來沒看到過父皇發這麽大火……“他心有戚戚焉地搖了搖頭,”你說你們也真是的,要幹什麽,事先和我說一聲嘛!不說大家一起商量,我知道消息的時候打都打完了,求情都來不及……”

林沐扁了扁嘴,心虛低頭。說實話,不告訴明岳,乃至宴會時候先把人灌醉的主意就是他出的,小夥伴們心照不宣一致讚同。真出了事,他們被罰就被罰了,敢拉上太子,嘿嘿。

那真不是這一頓打能了事的了。

蕭明岳說著說著就有些發惱:“這次也是,上次也是!幹什麽都不帶我!說也不跟我說!別人也就算了,林小沐你到底把我當什麽啊!”

“殿~~~~下~~~~”

“殿下殿下,就知道叫我殿下!不帶我玩兒的時候就記著我是太子了!”

他本來只是隨口抱怨幾句,話趕話說到這裏,卻油然升起一股委屈來。林沐偏偏還低聲回了一句:“可這次真不能告訴你啊——”

“那下次呢?”

“……”

“下次你們還要撇開我是不是?”

“……”

“是不是?!”

“不能告訴你的就是不能告訴你啊!”

“好啊林小沐!”蕭明岳氣急:”他們是你朋友,我就不是你朋友對吧!行,你就瞞著我好了!哼!“

一頓足,旋風般卷了出去。林沐在背後喊了兩聲都沒有喊住,棒瘡未愈,又實在沒法飛奔著去趕,只能站在房門口望著他的背影,低聲喃喃:

“我還有事情要跟你說呀……”

☆、第 70 章

因為這一番口角,林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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