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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一前一後拐過回廊,蕭明岳忽地放慢腳步,半側過身子:

“小沐,昨天你怎麽樣了?有沒有受傷?“

“沒事啊。”林沐腳下也跟著慢了一慢。然而蕭明岳固執地扭著頭看他,他也只能再走上半步,好讓太子不要轉頭轉得這麽辛苦,而後舉起雙手:

“就是手腕扭了一下,這兩天不能用力,別的都沒事。”

蕭明岳好奇地挨了過來。林沐深藍色的寬邊護腕上蜿蜒著同色的暗紋刺繡,不湊近點兒還真看不清楚——他隨即被嗆了一個噴嚏,揉著鼻子抱怨道:“你這什麽味兒啊!”

“藥膏啊。”林沐理所當然地回答。可惜了這對護腕,現在拿來壓腕子上的藥膏,等他好了肯定不能用了。嘖,上面繡的兩只小猴兒他還挺喜歡的。

“喔。”蕭明岳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你今天寫不了字,先生講的課怎麽辦?”想了想:“我的筆記給你抄?”

“……”林沐想說他全都記住了,回去找個人筆錄就行。然而看到蕭明岳殷切坦誠的眼神,他還是笑著點了點頭:“那就多謝殿下了。”

“謝什麽呀!”蕭明岳笑著擺手。說完忽然忸怩了一下,偏開目光:“昨天……我還沒謝過你呢。”

林沐一楞。隨即,他一揚臉,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要不是殿下幫我遮掩,我昨天回去,一頓打肯定逃不掉的啦。”

兩個孩子相視而笑,一同舉步。這次卻沒有被引到偏室先行等待,而是直接被帶進了書房。林沐還沒下拜,已經聽到皇帝頭也不擡地說:“免禮。自己先坐一會兒。”

這書房林沐還是第一次來,被太子帶著往西面靠墻的兩張椅子上並排坐了,雖然規規矩矩地不敢亂動,也免不了游目四顧。書房裏家具陳設都極簡樸,幾案桌椅、書架隔斷全刷得一色黑漆,也沒有什麽花紋,內中南窗下一把椅子又顯得分外舊些,上面的坐墊卻是甚新。

禦案兩旁,一弓一劍分列左右。從林沐坐的地方,只能看到那張弓朱紅弓身,精鐵為飾,弓把上細細密密纏著橙色的麻線。弓梢處龍口張開,翹起的唇吻一眼看來竟然顯得有些俏皮。

是把很強的弓啊……林沐有些出神地想著。等我長大了,這樣力道的弓,不知道能不能拉開呢。

或許是太過出神的緣故,直到被太子碰了一下,他才猛地反應過來。一扭頭,太子已經側身靠了過來,腦袋幾乎擱到了他的肩膀上:

“嘿,這張弓不能碰啦……上次我不小心把它弄到地上,都被父皇罵了……”

林沐一縮脖子,趕快挪開目光,面朝前方,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禦案那邊,蕭景琰已經擱下朱筆,起身望來:

“你們兩個,說什麽哪?”

“啊……”兩個孩子對望一眼,同時把腦袋一埋,都不做聲。蕭景琰也不追問,徑直帶著他們往外走:

”今天先生講了什麽?“

“今天講的是《春秋.僖公二十八年》……”

蕭景琰一邊聽,一邊輕輕點頭,隨口問了太子幾句,見他答得流利,面露滿意之色。這時晚膳送了上來,他就不再考問功課,轉而和兩個孩子聊些閑話,偶爾一瞥,林沐眉眼彎彎吃得香甜,再不是第一次來時的拘束樣子。

能記得每次都給小沐上幾個合他口味的菜,武英殿那幫內侍,也確實會看眼色。

飯畢上茶,蕭景琰問完兩個孩子功課,便把林沐招至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昨天回家以後怎麽樣?沒事吧?”

“多謝陛下,臣沒事。“林沐低頭一禮:”只是手腕挫傷了一點,先生已經允了臣,這幾天不用上交窗課。“

“哦?寫字不方便麽?那你這幾天的課業怎麽辦?”

太子在旁邊悄悄動了動。林沐已經向他側了一下臉:”承蒙太子殿下好意,把這幾天的筆記借給臣抄寫。“

”嗯。“蕭景琰微笑著向兒子點了點頭,意示嘉許。見兒子回以一笑,他目光在林沐透著藥味的護腕上一掠,繼續笑問林沐:”你母親沒罵你吧?“

“母親誇我呢!”林沐一揚頭,小臉上寫滿了驕傲自豪,耀得他整個人熠熠生輝:“母親說,我很勇敢,做得很好!和我爹一樣棒!”

“胡鬧!”蕭景琰陡地沈下了臉。他立刻就後悔了——林沐緋紅的小臉頓時一僵,怔在原地,片刻,一個激靈,屈膝欲跪。膝蓋才彎下一點點,蕭景琰急急向前傾身,一把將孩子攬進了懷裏,緊緊摟住。

“小沐。”他吸了口氣,又吸了口氣,狠狠閉一下眼。這才能夠遏住自己的聲音不至於顫抖,擡手握住林沐肩膀,低頭看著他不知所措的雙眼,深深嘆息。

”小沐。你是林家的獨子,是你父親唯一的兒子……下次絕不許這樣冒險了,知道嗎?“

”啊?“林沐有些茫然地應了一聲。皇帝的態度是他熟悉的,母親,師父,舅舅——他們都這樣對他說過話,聲音裏,眼神裏,混合著滿滿的關切、焦灼、擔憂甚至恐懼——可是,這是皇帝——

他昨天剛剛擋在太子面前,母親誇他勇敢,而皇帝說,不許這樣冒險……

林沐本能地扭頭去看太子。臉剛側到一半,已經被強力擋了回來,皇帝落在他肩上的手掌更緊了一緊,捏得他肩頭甚至有些發痛:”聽到沒有?“

不知為何,林沐心底忽然一酸,低下頭,小小聲地回答:“聽到了。”

“好。”握著他肩頭的大手放松了力道,在他肩頭拍了拍,而後再次一把將他攬了過來。林沐把臉埋在皇帝胸口玄色的軟緞裏,被他帶著微微轉側一下身體,而後,頭頂上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調:

“還有你!”

孩童輕盈的腳步聲磨磨蹭蹭過來。下一刻,林沐身側一暖,卻是太子殿下被一模一樣摟進了懷裏,正正挨在他身邊:

“你也是,不要再讓父皇擔心了。”

☆、第 20 章

武英殿在奉天殿西側,是大梁歷代皇帝日常接見大臣、處理政務的所在。文武大臣日常從皇城正門入宮,沿禦道至奉天殿前左轉,至武英殿候見,少說也要走上一刻鐘的工夫——風和日麗時還好,趕上刮風下雨,大暑大寒,簡直就是難為那些年紀一把的老大人。

是以位分高些的大臣都願意從西華門入。走上兩三百步,向左手一轉,過了小橋就是武英殿正殿——而,從西華門到武英殿的這條路,就必然會經過弘文閣的大門。

每天課間在弘文閣門口看風景,就成了孩子們慣常的一項娛樂。

林沐一開始是不喜歡這個娛樂的。開玩笑,別人探頭探腦指指點點,找的都是自家祖父、父親、伯父叔父、舅舅姑父之類,他能找誰?雖說他們這些孩子日後必然是要入朝的,提前把那些朝廷大員認個臉熟只有好處,可是——人記住了就行了,沒必要天天來啊!

但是,很快,他也喜歡上了這項活動。

這天課間,一群孩子照例沖到門口,探頭探腦。遠遠的,兩名內監引著七八位紫衣大臣緩步而來,鎮國公世子許澤瑜忽然“咦”了一聲,叫道:”看,我爹!“

”我爺爺也在!“他的難兄難弟,衡國公家的嫡孫陸鳴也跟著喊了一聲。

跟著又是雜七雜八的幾聲輕呼,忠肅侯家的、齊國公家的,幾個出自將門的孩子個個踮起腳尖伸長脖頸,滿眼放光。林沐卻不做聲,只是一心一意看著一片紫袍當中,那襲分外引人註目的白衣。

娘。他無聲無息地翕動了一下口唇,輕輕微笑。

九月初,蕭景琰召見霓凰郡主。以郡主為先帝親封的一品軍侯,久歷戎行,功勳卓著,請朔望入朝,備咨軍國大事。

霓凰慨然應允。

九月中旬,邊關急報:夜秦再度作亂。

夜秦僻處西陲,是大梁治下的一個屬國,原本也是年年入貢,歲歲來朝。然而這個國家夾在大渝和西厲的拐角裏,未免受到這兩個大國的影響,時不時也要鬧上一鬧。元佑六年大渝、北燕、東海三國合攻大梁,夜秦便跟著叛亂了一把,殺了地方督撫,興兵叛亂。

那一次蕭景琰的判斷非常正確——夜秦兵力薄弱,最遠也打不過朝陽嶺,不過是疥癬之患。果然北燕三戰不利,退回本國,大渝折兵六萬,上表納幣請和,夜秦也就立刻交出了所謂的叛亂者,入貢請和。那時候蕭景琰一頭忙著整飭北境防線,一頭忙著梳理國內政務,捏著鼻子允了。後來又是先帝駕崩,又是守孝,無故不得對外興兵,那幾年夜秦一向恭順,便找不到什麽機會好好收拾它一番。

而時隔八年,夜秦再次叛了。

“那就是你娘?”

“是啊。”

聽出是太子的聲音,林沐飛快回頭應了一聲,立刻扭了回去,一眨不眨地盯著母親漸漸走近的身影。眼前的軍侯們大多都是須發花白,顫顫巍巍的模樣,偶有幾個年輕的,走起路來也晃晃蕩蕩、松松垮垮。母親一身素白錦衣,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頭,光那股精氣神兒,就讓林沐恍然明白為什麽舅舅在他耳邊吐槽:“那幫軍侯?……捆一塊兒都不是你娘一個的對手!”

“……真是……”太子也忍不住低低讚嘆。他從小看著母後永遠溫婉寧和、從容不迫的形象長大,滿以為那就是女子當中最了不起的樣子。後來聽到霓凰郡主的故事,曾經問過母後到底誰更厲害,母後只是笑著撫摸他的頭發說,那是不一樣的。今天一見真人才明白,原來女子中也有如此英氣勃勃,如烈火,如驕陽,讓人一見難忘的風範!

蕭景琰現在能用的武將,可比當年四境烽火時要好得多了。當年那一戰,頗有不少年輕的軍官脫穎而出,成為可以大力栽培的後備人才。然而從校尉偏將積功升遷怎樣也有個過程,這些人哪怕升得再快,能到三品已經是很了不起,更遑論封侯拜帥的高階武臣。是以日常事務也還罷了,議論起軍國大事,要麽是新近封侯的蒙摯站在他一邊說話,要麽,就得指望一幹文臣了。

然而,霓凰往朝堂上一站,且不必開口,想要和蕭景琰唱反調的武臣們就得好好掂量掂量,在武勳上、能力上,是不是壓得過這位先帝親封的一品軍侯,獨鎮南疆十餘年的霓凰郡主了。

這次夜秦戰事就是如此。蕭景琰本已做好準備,先花半刻鐘的時間把話題拉過來,省得那幹人要麽口沫橫飛地搶著派自家子侄出去撈現成功績,要麽就面如土色地往後縮,被點到頭上也是一口一個“臣老邁”“臣難當此重任”“臣……”天曉得這些年,他忍這幫軍侯忍得多辛苦。

若不是這些人在京城的人脈關系極廣,也都是世家的背景,若無適當的機會和理由不能輕易觸動,他早就把人連根拔起了。眼下只能耐住性子,一點點拔擢年輕軍官,……唉,忍字頭上一把刀。

然而霓凰負手往禦案前一站,這朝議立刻變了番模樣。蕭景琰聽到衡國公開口說要防備夜秦周邊的大渝會有動作,宜令長林軍加強戒備,一條條說得頭頭是道時,幾乎懷疑這老頭子今早吃錯了藥。

……當年四境烽火時,霓凰郡主那番主戰主和的發言,看來著實讓人印象深刻啊。

與此同時,武英殿側的弘文閣裏,孩子們也為夜秦該怎麽對付,是教訓一頓還是幹脆滅掉吵翻了天。

☆、第 21 章

弘文閣裏的課業,一半雷打不動,一半與時俱新。

雷打不動的是四書五經,先生挨著卷兒地講下來,今天是春秋明天是禮記,連註解都是萬年不變的那一掛;與時俱新的是歷朝史鑒,山川地理,國朝官制,律法禮儀,各國情況,看先生心情,基本上碰上什麽時事就插點兒什麽。秋收了講賦稅,冬至了講祭天儀,趕上中正定品,還要把各世家的情況拎出來普及一遍。

用蕭景琰的話說:朕開弘文閣,要的是一群國之棟梁,不是為了教一群書呆子出來!

這會兒夜秦叛亂,課上自然會說到相關的事兒。課室前面掛起占了半面墻的大梁諸州郡輿圖,先生大略講了一下夜秦的地理位置、歷史淵源,就笑問孩子們,可還知道些別的什麽。

太子第一個起身,覆述的是夜秦元佑六年的那次叛亂。跟著幾個孩子陸陸續續補充,無非是近幾代國君的傳承,以及夜秦周邊山川地理之類。輪到紀王家的王孫蕭明堅,他抓耳撓腮半天,忽然冒出來一句:“夜秦進貢的螺黛很好!”【1】

“哈哈哈哈……”

這句話一下子打開了新的大門。課室裏頓時沸騰起來,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地開始搶話:

“他們的冰蠶絲也很不錯,夏天穿最舒服了……”【2】

“夜秦那邊的地毯可漂亮了……”

“他們經常進貢各種寶珠的!我記得有一年的貢品,可出名了,剛送到就給偷了。那珠子叫……叫……”說話的是大理寺卿葉士禎的孫兒,正好坐在林沐後面,一時想不起來,就順手捅了捅他背心:“叫火什麽珠來的?”

”叫——“林沐側轉身子看了他一眼,張口欲言,卻在最後一刻垂下了目光:”我也記不得啦。“

”難得你林小沐也有不知道的東西啊哈哈哈——叫火凰珠啊!“一邊的寧王世子蕭明均好容易等到這個空兒,趕緊扭頭插話。嘲笑完還昂頭挺胸地特得意,目光轉向講臺,隨即一怔。【3】

太子正好在這時候扭過頭,眉梢微挑,淡淡瞥了他一眼。

蕭明均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順著太子的目光望過去,就看到林沐擡起頭,正好和太子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蕭明均一拍腦袋,恍然大悟:”唉!“

林沐哪裏是不知道,他只不過避諱那個”凰”字才不開口好麽。蕭明均沮喪地抱著腦袋趴在了桌上:”嗚嗚,為什麽難得捉到一次你不知道的事情,還捉錯了——“

先生微笑著站在講臺上任他們吵嚷。等了一會兒堂中話題多無新意,他才用力咳了咳,舉起雙手往下一壓。課堂上的喧嚷漸漸平息下來,他正色道:“今天的窗課,大梁對夜秦叛亂的方略,三天後交。十人一組,每組交一份,自由分組。”

剛說完課室裏便再次亂了起來。椅腳蹭地聲,桌椅相碰聲,呼朋喚友聲響成一團。林沐穩穩地坐在那裏,太子已經向他招手:“小沐,跟我一起!”

“嗯!”

分組討論是很有趣的事兒——但是很累。特別是自由分組。太子一直都不喜歡自由分組,因為只要他不開口,文臣的孩子只會跟文臣的孩子一起,軍侯家的孩子也只會和軍侯家的孩子結伴,輪到他,只剩一幫宗室。

的確有人會主動往他面前湊,可是,那些人湊過來的樣子,總讓他覺著有些淡淡的不舒服。當然他開口點人也沒誰會拒絕,可太子總感覺那是他強求來的,根本不是別人心甘情願和他一起。

不過,林小沐不一樣。

林沐和他一起組隊的時候總是很開心,而且,很有主意——

就像這時候:

林沐:”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大梁要對夜秦用兵,得先知道有沒有足夠的軍費——嗯,我們肯定不方便問戶部,不過可以查一下之前幾次花了多少錢。如果沒有,就問先生。“

太子:”明均,你去查。“

林沐:”周圍諸郡縣的駐兵情況是一定要知道的,這個查元佑六年那一仗就行了,再加上最近幾年兵部調動的文書——“

太子:“明垠,這個交給你了。”

林沐:“大渝和西厲的動向絕對不能忽視,這個比較難,又不能直接去問他們——不過大渝和西厲最近的糧價,還有邊境軍有沒有調動這些,先生總不可能不準備資料吧……”

太子:“明垣,這個你去。”

林沐:“還有國內,和夜秦做生意的商家有哪些,背後是誰,該控制的控制、該利用的利用,帶路要靠他們也要防著有人做奸細……”

太子:“明基,這個你最熟了。”

林沐:“夜秦還有周邊的山川地理……”

太子:“二弟,你去搬輿圖。”

不一會兒身邊就陸陸續續堆起了大批卷宗。眼看這幫公子王孫還在課室與藏書室之間來回折返,太子和林沐相視一笑,各自抓起一本文卷開始低頭翻閱。

哎,有人一起的感覺真好。【4】

弘文閣裏,林小沐和太子聯手,愉快地在智商上與同窗爭勝時,蕭景琰和霓凰也正在朝堂上聯手作戰。

☆、第 22 章

孩子們都能想到的方方面面,對大人來說當然根本不成問題。

在孩子們埋頭翻找資料——當然,是弘文閣的先生們為他們特地簡化過的資料——的同時,兵部、戶部的種種報告,都已經匯總到了蕭景琰案前。

“傳旨列戰英,令長林軍左營自朝陽嶺入夜秦,拔銀城、連谷、勝州,截住夜秦叛投大渝的通道,斷絕其後路,而後南下攻取夏州。長林軍中營、右營厲兵秣馬,戒備大渝。”

“傳旨章大將軍,命西境軍北大營自鄯州出兵夜秦,渡澶水北上,拔會州、靈州。主營、南大營戒備西厲。”

“調朔州軍、橫塞軍,自中路方渠、鹽池一線徐徐推進,配合大軍進剿。”

元佑六年,蒙摯出征北境,列戰英以副統領銜暫攝禁軍。清平四年蒙摯整合完長林軍返朝,列戰英升任長林軍統領,至今三年,倒也幹得有聲有色,不負蕭景琰期望。至於章大將軍,擔任西境軍統領近十年,能力出眾,威望素著,當年四境烽火時蕭景琰盤點朝中將領,曾說真心實意想低禦外侮,有聲望,有能力,可以令士兵甘願受其驅策的人,除了霓凰、蒙摯,也只有這位章大將軍了。

這兩支勁旅分進合擊,共討夜秦,戰果上,蕭景琰是不擔心的。朝堂上爭論得面紅耳赤的,反倒是夜秦的戰後處置問題。

“臣以為,夜秦與我大梁並非同源同種,其風俗、語言、祭祀多與梁人不同。”既然是軍國大事,參與廷議者自然也不限於文官,三省六部、各位軍侯悉數到場。禮部尚書柳暨第一個發言:

“何況夜秦僻處西陲,地瘠民貧。我軍剿滅叛軍,執其君長問罪於前,已經足夠宣示大梁國威。貳而執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臣以為,令夜秦國君入貢謝罪即可。”

“臣以為,夜秦小人,叛服無常,畏威而不懷德。“刑部尚書蔡荃立刻出列反對:”與其大軍時時征討,還是一勞永逸,滅其國而有其民為好。”

兩位尚書意見相左,蕭景琰指尖在禦案上輕輕扣著,並沒有立刻發言。沈吟片刻,他將目光投向了以敏察剛正聞名的吏部尚書史元清:”史卿,你怎麽看?“

”臣以為,夜秦兩次叛亂,固然是小人之性,“史元清的關註點卻與前兩位都不同,”卻也並非無緣無故。元佑六年夜秦叛亂,借口就是地方督撫官員苛酷,需索無度,這次覆叛又打的這個旗號。臣以為,不可不加詳查。“

“準了。葉士禎,你和——”蕭景琰往下掃了一眼,“禦史大夫魏元,派員核查。其餘人呢?”

一幹人等陸續發言,有支持直接把夜秦滅國的,也有支持教訓一頓,令其國君服罪入貢,最多重新冊封一個國君就了事的。其中,文官大多主張懷柔,倒是軍侯們大半躍躍欲試,想要為自己在軍中的子侄掙這一份武勳。

然而,軍侯之中,卻有一位軍侯激烈反對滅掉夜秦。淮翼侯出列時幾乎聲淚俱下:“陛下,想當年大梁滅滑,數十年後,其餘孽猶包藏禍心。滑國人民性柔糯尚且如此,何況夜秦胡人,生性狡猾兇狠,一旦滅國,百姓懷恨,全數殺之則有傷天和,要是不殺,臣恐永無寧日啊!”

蕭景琰還沒回答,負手旁立的霓凰眼底,已經閃過了一道寒光。

滑族……滑族。

提起那個民族,就想到赤焰,想到林殊哥哥,想到心口上那道永遠的傷。

霓凰輕輕一聲冷笑。

笑聲極低,然而在朝堂上,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連蕭景琰也轉向了她:“郡主怎麽看?”

“陛下。”霓凰踏上一步,幹脆利落地一拱手:“雲南蠻夷眾多,且大半居於深山,頗有些與南楚勾結、叛服無常。以臣的經驗,那些族長豪酋囿於深山,目光短淺,如果有野心貪婪之輩,敵國再許以重利,時不時的就會鬧出些亂子。“

蕭景琰一邊聽一邊微微點頭。霓凰舒了一口氣又道:“若是強遷下山,授耕織,教文字,與醫藥,置官屬,開頭是麻煩了些,三年五載之後,歸化土人,多有為地方官長建立生祠,讓子女從其姓氏的。此後只要官員公平正直,便不會再起反心。“

“雲南王府這些年,歸化山民,大約有多少?”

“臣治理雲南十年,拔峒酋,破夷寨,強遷下山者,約有萬餘。“

“如此,煩請郡主把過往治理夷人的方略,寫個條陳遞來。”

“臣遵旨。”

眼看陛下的心思朝著拔城滅國的方向一去不回頭,淮翼侯臉色青紅不定,低頭忍了又忍,到底忍住了沒有開口。只是眾人才退出武英殿,他就昂首向天,仿佛自言自語般冷笑了一聲:

“為地方官長建立生祠,讓子女從其姓氏——怪不得穆王府屹立雲南,迄今百年!”

霓凰郡主腳步一頓,神色頓轉淩厲。淮翼侯這話幾乎就是在說:你們數十年如一日強遷山民擴充實力,還治理得山民對你們信奉如神,怪不得穆王府在雲南勢力一日大似一日,雲南百姓只知穆王,不知梁王了——先帝對穆王府百般猜忌,以至於老父戰死沙場,豈不都是因為這個緣故!

想到這裏滿腔郁痛再也按捺不住,她斜睨著丈許之外目光躲躲閃閃的淮翼侯,一揚眉,眼角唇邊頓時就燃起了烈焰:

“淮翼侯,你的玉龍馬場,今年還有西域來的好馬麽?還有西市的多寶樓和奇珍閣——“

淮翼侯臉色大變。

世家大族誰沒有自家的獨門產業,像前些年倒臺的慶國公那樣靠著土裏刨食發財、還弄得那麽難看的到底沒幾個。而他們家,一半以上,便依賴於夜秦商人從西域販來的名馬珍玩。要不然,剛才他何必硬著頭皮在禦前為夜秦說話?沒看到一幫軍侯大多數都摩拳擦掌想掙軍功麽。

如果單純夜秦滅國也還罷了,滅國而已,也不見得能滅到商人頭上。可如果那些商人被強遷入內地看管居住,他們家的產業,過個幾年還能剩下多少?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霓凰郡主這主意,簡直是生生把他們家往京城世家的圈子外面踢。

——而她居然還在這裏說出來了!在武英殿的大門口!就當著三省六部文武大員的面!

說起來哪些產業是哪家的,世家大族誰不知道誰啊——可也不代表,她就能大庭廣眾之下,把淮翼侯家的底細翻出來往地上踩啊。

他忍了又忍,想到霓凰郡主獨鎮南疆十年的功勳威勢,想到她背後的雲南王府,想到赤焰帥府的威名人望和宮中聖眷,到底還是咬碎銀牙和血吞,過來霓凰郡主面前,深深一揖:

“郡主既然對老夫家的良馬感興趣,老夫定當親自送馬上門,供郡主挑選……”

“不必!”

眼看那個英姿挺拔的白衣人影揚長而去,淮翼侯慢慢直起腰,渾濁的老眼裏,閃出了一道黏膩的冷光。

☆、第 23 章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夜秦叛亂後沒幾天,又一條緊急軍情震動了京城。

彼時正值休沐,蕭景琰攜妻子兒女,例行在慈寧宮陪太後用晚膳。一家人言笑晏晏,雍睦熙和之際,忽然武英殿副總管親自送了奏報進來,腳步匆匆,一頭一臉的汗。

蕭景琰拆開一看,臉色立沈。皇後見他如此,悄悄起身,從太後身邊抱過小公主,帶著三皇子明崇退了出去。她一動,旁的妃嬪們牽著皇子公主,連同乳母侍兒,流水般退得幹幹凈凈。只有太子剛剛起立,見父皇對他點了下頭,便又坐回原位不動。

“西境章大將軍遇刺重傷。”

“啊!”

太子失聲驚呼。他立刻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擡眼偷覷,生恐父皇再來幾句“你是太子,要穩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類的教導。然而父皇卻沒有註意到他,眉頭深鎖,緊緊捏著手裏的奏報,低頭出神一回,忽然把有些為難的目光投向了皇祖母。

“我知道了。”

太後娘娘的聲氣是一貫的從容,在太子的印象中,還從沒看到過這位皇祖母有焦急失色的時候。此時她扶著侍女的手穩穩起身,聲音也是徐緩寧和的,如同潺潺泉水一般,將人心頭的焦慮不安滌蕩得一幹二凈:

“小沐這些日子就住我這裏吧。你告訴霓凰——不,還是我來說。”

“辛苦母親了。”

“你我母子,說什麽辛苦。何況……那是小殊的孩子。”

“多謝母親。”

“嗯,你去吧。”

太子:……等等,父皇,皇祖母,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從章大將軍遇刺突然跳轉到小沐要進宮住了?

當晚,武英殿急召中書令柳澄、兵部尚書李林、霓凰郡主等人。次日,霓凰郡主奉詔急赴西境,代替身負重傷的章大將軍暫攝軍務,震懾西厲大軍不敢妄動。

而霓凰郡主出發的同一日,林沐也被太後的心腹女官親自接進了慈寧宮。

入住慈寧宮實在超過了林沐的想象。

他已經是小小男子漢了嘛!父親十三歲上戰場,他已經七歲了,一個人住而已,絕對沒問題的!雖然母親要去西境好幾個月,師父也回瑯琊閣了,可京城還有聶伯伯,夏伯母,蒙伯伯和言爺爺在,有什麽好怕的?

而且那是宮裏哎!是宮裏哎——

可是母親撫摸著他的肩膀說:“太後娘娘是看著你爹長大的,你從小身體不好,她從你生下來就很牽掛你。而且太後娘娘醫術極精,當年給你爹也治過病的,你住在她身邊,娘在西境也能多放點心。“

……好吧。

愛生病的小孩子沒資格說話。

不過,在慈寧宮的日子,似乎沒有他想象得那麽可怕。太後娘娘既沒有讓他老是磕頭跪拜(事實上,每次他還沒行禮就被喊起來了),也沒有灌他一大碗一大碗苦苦的湯藥(藥膳雖然有點怪味,但還是很好吃的),更沒有一天到晚把他拘在眼皮子底下。而且,還有人一起玩了……

“小沐!小沐你快點兒!”

房門“砰”的飛開,一個人影卷著寒風興沖沖地奔了進來。林沐放下筆揉揉手腕,仰首向天翻了個白眼,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是……太子殿下~~~~”

他立刻被跌跌撞撞地拽出了房門。一邊耳房裏跟著奔出個女官,追在林沐後面喊:“披風……”

“不要了啦——”

兩個孩子手拉著手飛奔。住進慈寧宮一個多月,林沐已經把這裏犄角旮旯都摸得熟了,出了他住的那個小院子,向左一拐,穿過一條短短的夾道就是慈寧宮花園——哦,慈寧宮藥圃。越過藥圃,繞過假山,一座檀香幽幽的院落赫然在目。

“就在裏面就在裏面!快點!”

兩個孩子毫不遲疑地沖了進去,反手關上院門,肩膀挨著肩膀靠在門上相視偷笑。這段時間住下來林沐已經清楚了,太後對他頗為寬容,除了堂前那棵楠樹不能爬——當然也不許用小刀劃樹皮,話說回來,他也沒有小刀——之外,其他地方,由著他亂跑亂翻也不會生氣。更何況這裏是先太後的佛堂,這麽多年一向沒人前去參拜,只放了兩個宮女在此守香。瞧瞧,不知哪來的野貓都在這兒做窩了……

“你不是說它下小貓了嗎?”

“我真的看到了啊——跑到哪裏去了……”

兩個孩子一路拌著嘴摸進了佛堂。佛堂裏到處垂著長長的繡幔和帷帳,諸佛菩薩靜靜俯瞰的面容半遮半掩,空氣中塵埃細細,在斜射進窗格的陽光和搖曳的燭光中無聲地沈浮著。不知不覺的,兩個孩子都壓低了聲音,循著細細的,若有若無的貓叫聲到處尋找,最後幹脆四肢著地爬進了供桌底下。

“嘿!在這裏啦!”

滿是灰塵的角落裏,幾團小東西你擠我我擠你地縮成一團。林沐和蕭明岳一人趴在一邊,不約而同地伸手去戳:

“你看這只黃的!”

“我喜歡這只黑白花的!”

“還是白的好看啦!“

“等等,那邊好像還有一只……咦居然是純黑的!”蕭明岳往前蹭了半步,伸出兩根手指,把那只軟趴趴、濕漉漉,眼睛還沒睜開的貓咪拎了起來:”怪不得剛才居然沒看到……嗷!“

一聲激烈淒厲的貓叫聲。蕭明岳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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