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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養著。“說到自己的弟子,藺晨神色也柔和了些許,唇邊的冷笑漸漸褪去,”練了內功會好些,武將這行就別想了。“

雖然已經聽過轉述,但親耳聽到藺晨證實,仍然讓蕭景琰一直以來的擔憂少許緩解了些。他吐了口氣,略略放平了一點肩膀:”那麽,平時可有什麽要註意的?“

“不能過度勞累,經不起大寒大熱,飲食要清淡,日常起居照料都要小心,”藺晨沒好氣地聳了聳肩,掃了蕭景琰一眼,想想補上一句:“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小孩子家就該經常跑跑跳跳,也不能一天到晚挖空心思在文課上。”

最後一年,長蘇身體差成那個樣子,又何嘗不是因為殫精竭慮,耗損太過。

蕭景琰也黯然了一瞬。兩人默然相對各自無言,片刻,蕭景琰仰頭深深吸了口氣,壓著嗓子道:“多謝你。”

“他是我的徒弟。”

蕭景琰苦笑。說到底他還真是連道謝的資格都沒有,在他還不知道小殊還有骨血存世的時候,在林沐剛落地甚至還沒落地的時候,藺晨已經為這孩子做了那麽多——然而,明明知道藺晨的醫術已是當世頂尖,明明知道藺晨對林沐絕不可能不用足心思,真人當面,他還是忍不住升起了一點微弱的希望:

“小沐的身體……能不能調養得更好一點兒?若是需要什麽藥材……”

“胎裏就弱,你說呢?”藺晨毫不客氣地冷冷打斷。後面一句話被他勉強咽了回去:瑯琊閣藥王谷加在一起都找不到的藥材,指望大梁皇室?別說笑了!

那時他從北境扶棺金陵,趁夜發了林殊的衣冠冢,把長蘇遺骨安葬在內。只道從此便完了友人所托從此山高水闊,誰知接下來在瑯琊閣的產業歇腳時,卻得到消息——霓凰郡主不知為何,忽然深居簡出,已有半個月不曾露面了。

當時他通盤了解了一下南楚局勢,又屈指算了算長蘇和霓凰郡主成親的日子,大叫不好,飛馬南下。一路奔到南境,果然霓凰郡主已經有了四個多月的身孕,先前勞於軍務,接到訃告又是傷慟過度,若非身體素來強健,這孩子早就保不住了。

藺晨一邊搖頭嘆息“上輩子欠了你爹的”,一邊飛書招了衛崢的夫人、潯陽雲氏的醫女雲飄蓼過來,兩人一內一外,費盡心思幾個月,好容易保到了那孩子平安落地。然而孩子在胎裏就受了虧損,生下來連吸奶的力氣都沒有,最初一個月,全是用小勺子一勺勺餵進去的。要不是雲南四季如春,光是冬天風寒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最初三年,藺晨便沒有離開穆王府一步。開始整夜整夜地目不交睫,或者剛剛睡著,就被侍女隔窗喊醒;到後來眼看著那孩子一日日會爬會走,能跑能跳,菜蔬魚肉樣樣都能吃了之後便一天天地好起來,不再是之前抱出房門就能病一場的樣子,他總算松了口氣,可以四下裏走走,盡一下身為瑯琊閣主的職責了。

然而,就是他、雲飄蓼、素谷主和晏大夫會診著,藥王谷的珍稀藥材流水般地供著,小沐這孩子,也只能調養到如常人一般,要想在武學上有多大成就是萬萬不可能了。

想到這裏不免有些氣悶,一口仰盡杯中殘茶,便要告辭。茶杯還沒放落桌面,房外忽然又是一聲驚堂木響,樓下中庭再度發聲的又是先前那個老者,說的是十多年前公孫家族避禍入江左,束中天追殺過江,江左盟新任宗主梅長蘇親臨江畔相迎解紛,江左盟之名始揚於江湖的一段傳奇。

小沐應該正在外面玩吧。孩子出來一趟不容易,且讓他多聽一會兒——藺晨悄然改了主意,倒了杯茶,繼續小口抿著。聽了幾句望向對座,蕭景琰神色幽遠,似喜似悲,全神貫註默默聆聽,已經全然沒有心思再說話了。

待得這場書講完,房中兩人不約而同地長長透了口氣,跟著又是鑼鼓鏗鏘,絲竹聒耳。座上兩人各懷心結,蕭景琰默然無語,藺晨更是眼睛半睜半閉,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打起了拍子。直到歌罷舞歇,藺晨斂目傾聽片刻,眉尖忽然一跳:“小沐呢?!”

☆、第 15 章

快步離開房間,兩個孩子一口氣走過回廊拐彎處方才停下腳步,不約而同地籲了一口氣。

……剛才簡直是逃出來的好嗎!

聽到籲氣聲,蕭明岳扭頭望了林沐一眼,正好看到林沐也扭頭望來,目光一碰,彼此都升起了一種劫後餘生的親近感。他放松地趴在護欄上,透過欄桿之間的縫隙低頭下望,小聲問林沐:“哎,那是誰啊?”

“是我師父啊。”林沐聲音也壓得低低的,一模一樣地趴上了欄桿。

“你師父?”蕭明岳努力翻了翻記憶,“……醫術很好,一直教你武功的那個?你叫他藺伯伯的?父……”左右看了看,發現有人路過便改了口,“父親認識他的?”

“是啊……”

是父皇認識的人,那就難怪了。蕭明岳輕輕哦了一聲,把剛才的糾結拋到腦後,低頭看了一會兒下面的雜耍,嘆了口氣:

“不好看。”

“我也覺得。”

“我還是想聽剛才的說書……”

“是嗎是嗎你也想聽?”

身邊同伴熱情突然高漲,蕭明岳很是驚訝了一下。不等他回答,林沐已經踮起腳尖望了望,招手叫了一個跑堂的過來:“你下去,讓那個說書的上臺,繼續說剛才的段子!”低頭往身上一掃,隨手解了玉佩丟給他。

那跑堂哈腰賠笑,看看眼前兩個小人兒,只不肯挪步子。年幼的那個身上雖非錦衣,可其上暗花隱隱,看似不起眼,卻是極好的料子,花樣連他也不曾見過。【1】年長的那個一身宮緞錦衣,腰間玉佩更是瑩潤生光,一望而知起碼是公侯世家的小哥兒。

這都沒什麽,關鍵是——這等人家的隨身配飾不是好拿的啊!點段子打賞什麽的有錢就行了,大人在哪裏,出來一個說話可以麽……

果然只片刻工夫旁邊就走來一人,腰板挺直,大步流星,一望而知是武將模樣。到了先向年長的孩童躬了躬身,低聲詢問幾句,而後從跑堂手上拿回玉佩,直接丟了個荷包過去。

一會兒工夫,兩個孩子被安頓在樓下大堂坐定,而說書先生的聲音也朗朗響了起來。

“……真厲害。”

醒木震響,餘音繞梁。蕭明岳支著下巴聽得心搖神馳,側頭看去,林沐也是一臉悠然神往的模樣。他其實還想再聽一段,只是念著父皇教導過的凡事適可而止,用力記下了這座酒樓的名字,看看臺上已經換了他不喜歡的歌舞,跳下來招呼林沐:“我們去玩吧!”

“去哪裏?”

“嗯……”蕭明岳目光一掠,確定幾個侍衛都在身邊不遠處,便擺出一副大方的架勢來:“你想去哪裏?”

“嗯……”林沐也記著之前的吩咐“只準在樓裏玩”,然而這大堂一眼就能望到底,閣子又是各家酒客包下的地方,不好貿貿然跑進去。四下裏掃了一圈,忽地眼前一亮,指著中庭帷幔後面,那些歌姬舞女說書的演雜耍的走進走出的地方:“那裏!”

慶雲樓身為京城最大的酒樓之一,當然不可能只有待客的地方。帷幔後長長一條樓梯盤旋而下,兩個小人兒擦著歌姬們五顏六色的裙裾跑下樓梯,眼前燭光幽隱,絲竹縈回,時見有人自顧自地輕歌曼舞,或者對著妝鏡輕輕描畫。

眼前好似一個光怪陸離的巨大迷宮,一排排各色衣服高高懸掛,蟒袍官衣,雲肩霞帔,箭衣大靠,鳳冠雉翎,更夾雜著形狀各異的刀槍劍戟、旗鑼傘報、儺面髯口、香燈提爐之類,輕紗飄拂,珠玉生輝。兩個孩子在裏面鉆來鉆去,這樣動動那樣摸摸,不多時就連身在哪裏都快要忘了。

這裏是在慶雲樓登臺獻藝的伎人更衣休息的地方,往來藝人見他們衣著華貴,年齡幼小,也不阻攔。好容易從戲班子裏繞出來,轉過一個彎,一張紅黑交錯的怪臉忽然在眼前放到最大。

“啊——”

兩個孩子同聲驚叫!林沐一邊叫,一邊抓住蕭明岳,返身拔腿就跑。百忙中一回頭,只見那張怪臉沖著他們擠眉弄眼一下,口中突然噴出長長一條火柱來!

“快跑!”

這一下子兩人再也不敢回頭,撒開了丫子一通飛跑。開始還是林沐拉著蕭明岳,到後來跑得氣喘籲籲,倒是蕭明岳反過來拽著他逃跑。他兩人個子矮小,身形滑溜,碰到帳幔隔斷之間位置較低的空當,往往就俯身鉆了過去,遇彎轉彎、遇隙鉆隙,等到停下的時候,已經把後面的噴火怪人甩得人影不見了。

“呼……呼……我們在哪裏……”

“不知道……”林沐撐著膝蓋環顧四周,搖搖晃晃,喘息不定。剛才他們慌不擇路,哪邊僻靜往哪邊鉆,根本就沒有記憶路途。地下又沒有日月星辰可供辨認方向,這會兒想要摸回去,連個路標都找不到。

蕭明岳左顧右盼,一句“來人”到口邊又咽了回去。侍衛應該跟著他們的吧……應該吧……人呢?

這時他才明白父皇說的“白龍魚服,見困豫且”是什麽意思。兩個七歲大的孩子,孤立無援地在這陌生地方,實在有太多不可測知的危險。四下打量,陰暗的地下大廳裏只有遠處幾點燈火搖曳,墻上和通道裏帳幔的陰影飄飄蕩蕩,像是一雙雙不懷好意的手臂,隨時都可能伸過來把他們拖進黑暗。

蕭明岳的臉色不自覺有些發白,反手拽住林沐,往自己身後一拉。然而手掌卻被往相反方向扯了一把,林沐搶步向前,聲音裏隱隱透著興奮:“你聽,狗叫!”

“什麽?”

“狗不是會聞味道找人嗎?我們去借條狗,讓它聞著路帶我們回去!”

聽起來似乎真有道理也!眼前曙光一現,蕭明岳頓時覺得黑暗的地下也沒那麽陰森可怖了,和林沐一起循聲摸了過去。轉過兩個彎以後眼前一亮,面前好大一片空場,一排火圈正架在場地中央熊熊燃燒,幾只細犬正被主人攆著挨個跳過。

“當心——”

“快讓開——”

“狗掙脫了——閃開——”

驚呼聲中蕭明岳循聲一望,猛地屏住呼吸。火光之下,遠處影影綽綽的人影晃動中,一條快到他胸口高的純黑色大狗皮毛上帶著零星火苗,筆直地向他們撲了過來。

蕭明岳手足僵冷。眼看那條大狗越迫越近,厲吠狺狺,白牙森森,他卻是全身血液都凍住了一般,釘在原地根本無法動彈。剛剛用盡全力拔出匕首,一個小小的人影裹著風聲沖了出來,正擋在他和大狗中間。

“小沐!!!!!!!”

☆、第 16 章

蕭景琰緊跟著藺晨搶出房間。只往下一掃,他心臟便是狠狠一拎:四面回廊、樓下大廳,都看不到兩個孩子!

“孩子們呢?”

一邊問一邊快步下樓,剛走到樓梯中央,他指派跟隨太子的那個侍衛隊長就奔了上來,面無人色,滿額冷汗,一頭叩在樓板上:“稟告主上,小主子不見了!”

“不見了?!”蕭景琰好似被迎面打了一拳,整個人都晃了一晃:“兩個都不見了?”

“是……”

“封閉慶雲樓!所有人許進不許出,從下到上,一間間搜!”蕭景琰更不暇再問詳情,立刻下令。想了想,扯下玉佩丟給一個侍衛:“調巡防營,把這條街封了!”

“是!”

看著侍衛接過玉佩飛奔下樓,蕭景琰握著欄桿扶手定了定神,方才一腳踹了那個闖禍的侍衛隊長起來,沈聲追問:“孩子在哪裏不見的?”

“在……在地下……”那侍衛抖得不可開交,“弟兄們遠遠護著,誰知小主子被個醜奴嚇了一跳,亂跑亂竄……底下黑,小主子跑得又快,一不留神,就,就跟丟了……”

廢物!蕭景琰一口氣堵在胸口。不及開言,已經聽到藺晨在旁邊低低罵了出來:“廢物!”

蕭景琰:“……”總覺得藺晨不是在罵那侍衛……

然而時間緊急,他也沒空糾結這些,命侍衛當先引路,疾奔而下。沿著樓梯沖到地下,光線幽暗,四顧茫然,一條條狹窄的通道縱橫交錯,找起人來全無頭緒。想要放聲大叫,又怕兩個孩子此刻已經落到什麽歹人手裏,這一聲喊恰足以打草驚蛇,只能揮手令所有侍衛散開,一條通道挨著一條通道地找了過去。

沒找多久,遠處突然響起一聲大喊,尖利,高亢,明明是自己兒子的聲音,卻被驚恐撕扯得陌生到了極點:

“小沐!!!!”

蕭景琰不假思索地拔腿飛奔。耳畔風聲呼嘯,幾個縱躍後眼前豁然開朗,熊熊火光下,入目的景象幾乎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自家兒子橫身阻擋在林沐和一群大人中間,在他身後一步之遙,林沐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滿頭滿臉,全身上下,觸目皆是鮮血淋漓。

小沐!

蕭景琰才沖到一半,身旁風聲一動,一條人影以比他快得多的速度飄了過去,在林沐身邊蹲跪下來。一手撫住孩子脊背,一手在他頭頸胸腹輕巧迅速地摸過一遍,又順著四肢一根一根捋了下去。蕭景琰反射性地想要抱起孩子時,已經被藺晨橫伸一臂擋住,只能蹲在稍微遠些的地方,靜聽他們師徒二人一問一答。

“師父,我……我沒事。”

“這血?”

“……狗血……”

“站得起來麽?”

無聲的搖頭。

“怎麽了?”

“屁股疼……剛才坐下去太急了……”

孩子的聲音輕輕軟軟,水潤潤的,微微帶了些委屈的味道。蕭景琰到這時候才註意到林沐雙手猶自合握,掌心裏緊緊攥著把匕首,鋒刃向上,殷紅粘稠的鮮血自匕尖流淌至匕身,再滴滴答答落在孩子手上。

他掃視一下周邊,一條血線從林沐坐倒的地方向後延伸出幾步遠,盡頭血泊中伏臥了一條黑色大狗,還在微微抽動,不曾氣絕。蕭景琰一個眼色,早有侍衛過去用足尖一挑,那黑狗翻過身來,肚腸嘩啦啦漏了一地,卻是腹部早已被豎著剖開了。

電光石火間蕭景琰已經徹底明白——在那千鈞一發,黑狗向兩個孩子撲來的一瞬間,應該是小沐撲上去擋在了前方,雙手握匕坐倒在地,讓向上的匕尖順著大狗撲來的勢頭劃過它肚腹,一擊致命。

這一擊,膽氣之勇烈、反應之迅敏、出手之精準,當真令人刮目相看。

到底是小殊的兒子。

如此推算,他應該……真的沒有受傷。

蕭景琰終於無聲地吐了口氣,起身退開半步,四下環顧。禦前侍衛來得很快,周邊一片已經被全部清場,馬戲班子的人被驅趕得遠遠的押跪在地上,而明岳也就結束了和那些人的對峙,小心翼翼地挪到自己跟前,時而擔憂地偷眼望一望小沐。

“怎麽回事?”

“是兒臣不好,兒臣不該帶了小沐亂跑……父皇,您不要怪小沐……”

“噓!”

交談聲被人不耐煩地打斷。蕭景琰目光略移,藺晨正扶著小沐擺出一個盤坐的架勢,手掌貼住他背心:“閉眼,凝神定氣,引帶我的內力運轉兩個小周天,再沈於丹田。“說著自己也是斂目垂眉,專心致志給孩子輸送內力,不再說話。

蕭景琰便也不再做聲,把兒子摟到自己身邊,輕輕撫著孩子細軟的頭發,父子倆靠在一起靜默旁觀。等了半天藺晨才撤回抵在林沐後心的右掌,掏出塊帕子細細為他擦凈臉上血汙,而後握住孩子手腕,拇指在幼嫩的腕骨上方不輕不重地按捏了一下。

“噝……”

低低的抽氣聲。藺晨眉心反而松開了點:“沒事,只是一點小挫傷,養兩天就會好的。來……”大手包覆住孩子僵硬的小手,也不知他用了什麽手法,只幾下揉搓,就輕輕松松地將林沐一直緊握的匕首抽了出來,“當啷”丟在地上,而後把孩子撥了個轉身摟進懷裏,輕輕拍撫他脊背。

“那……”蕭景琰終於找到了開口的機會。然而滿肚子話才說出第一個字,就被藺晨驀然擡起的目光全數逼了回去。

瑯琊閣主從林沐肩上慢慢擡起頭來,目光從蕭景琰臉上漠然劃過,漸漸下落,凝在他手裏牽著的孩子臉上打了個轉。垂眼看了一下林沐之後又緩慢上移,對上蕭景琰擔憂愧疚的神色,唇角慢慢地挑起了一個冷笑。

而後,他穩穩抱著孩子從地上立起,看也不看地越過蕭景琰身邊,直奔出口,再不回顧。

“……等等!”

沒有任何回應。蕭景琰一噎,隨即俯身抄起兒子,快步追了上去:

“還是要謝謝你,陪著小殊。”

前方那人急促的步伐終於頓住。蕭景琰心頭剛剛一松,藺晨已經緩緩偏了下頭,卻不看他,目光遙遙投向虛空,神色間,一片冷漠到了極點的疏離:

“我不認識林殊。”

☆、第 17 章

藺晨抱著孩子一路疾走。林沐小小軟軟的身體倚在他懷裏,腦袋乖乖埋在他肩膀上,一言不發。一直走到門口附近,有人從他們身側搶過去傳達解除封閉酒樓、撤回巡防營的指令,林沐才動了動,用手肘撐著師父肩頭慢慢直起身子。

“……師父,”他努力往後仰了一點,讓自己可以直視藺晨的眼睛,“你為什麽說,你不認識我爹?”

藺晨:“……”

哪怕以瑯琊閣主的學識淵博、巧言善辯,一時也沒能找到自己的舌頭。

他就不該大意的!他就不該在小孩子面前胡亂說話!

這時藺晨才後悔莫及地想起他教育飛流的時候,長蘇在邊上悠悠說過的一句話:“每一次對孩子的信口開河,最後都會變成砸到自己頭上的雷……”

因為飛流太害怕他,沒有抓著他刨根究底“可是你上次是這樣說的”,所以現在輪到長蘇的兒子來折磨他了嗎?

“……咳,小沐啊,”他勉強咽了口唾沫,“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師父回家給你解釋……”一邊快步出樓,往最近的一家成衣店丟了塊銀子,隨便抓了件厚衣服裹著林沐落荒而逃。

林府的小主子一身是血地被抱回來,立刻驚動了全府上下。霓凰匆匆迎出,第一眼看到兒子臉上殘留的幹涸血痕,腳下一晃,臉色頓時煞白。

“小沐沒事。”藺晨已經搶著開口:“只是受了點驚嚇,手腕有點挫傷,外加摔了個屁股蹲兒。我先帶他去洗個澡,洗好了灌他碗姜湯,再說詳情。“

他語聲平穩,神情篤定,霓凰一顆快要跳出腔子的心便也平穩下來,一點頭:“好。”目送藺晨抱了兒子往前院客房去,自己返身回到花廳慢慢坐下,定了定神,一路路分派人手出去打探。

府裏上上下下都至少跟了霓凰十幾年,這時一聲令下,如臂使指。——這次起行回京的時候,穆青簡直恨不得把雲南十萬鐵騎劈作兩半,讓姐姐帶一半上京,還是霓凰死勸活勸才按了下來。饒是如此,還是浩浩蕩蕩打發了幾千人過來,林府內宅侍女婆子,外府管事仆役,再加上八百府兵,全都是雲南王府帶過來的人。

用穆青的話說:“姐,這是你的嫁妝!”雲南王府嫁個郡主,這點嫁妝怎麽算得上多了。【1】

外宅負責打聽消息的人手剛撒出去沒多久,門上已經飛奔著報了進來:“蒙大統領到!”霓凰一驚起立,快步迎到前堂,第一眼就看見了蒙摯負手堂前,正定定地看著林府正堂上方那塊“忠義長昭”的匾額。【2】

“大統領?”哪怕兒子剛剛一身血被抱進家門,確切消息還沒有回來,霓凰也已收斂了神色,眉尖只餘淡淡一層薄憂,含笑把蒙摯讓進正堂分賓主落座,輕笑招呼:“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是陛下讓我過來的。哎哎哎……等等!”蒙摯從座位上跳起,搶前一步攔住霓凰下拜,拿捏著分寸道:“陛下命我……陛下托我帶幾句話過來。”

“陛下?”霓凰眉梢一挑,便也不肯再行落座,轉身往下首立了,微微揚首,望定蒙摯:“陛下有何旨意?”

“陛下托我傳幾句話。——原話傳。”蒙摯深吸一口氣,盡量模仿著方才皇帝陛下囑托的口氣,緩緩道:“陛下說,讓我替他——不,替蕭景琰帶幾句話給霓凰郡主,就說,今天多虧了小沐。今天淘氣的是他的孩子,還請郡主,千萬不要怪責小沐。“

“……我明白了。”霓凰凝眉片刻,吐了口氣,輕輕頷首。而後才與蒙摯再次坐定,慢慢呷了口茶,傾身問道:“小沐到底出了什麽事?”

一段驚心動魄的經過說完,堂上兩人相對而坐,均是默默無言。霓凰垂眼盯著茶盞,竭力控制著呼吸,註視杯中輕輕搖蕩的漣漪——當年的九安山,山上還有蒙大統領,還有飛流,還有三千訓練有素的禁軍,而今天執匕面對那條大狗的,只有她年方七歲、體弱不能練武的孩子!

堂外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忽然響了進來。霓凰側頭一望,立刻和蒙摯同時起身,快步迎上。披頭散發、滿頭水氣的藺晨已經把林沐抱進了正堂,放落到霓凰面前,向蒙摯一點頭,便開始左一樣右一樣地從藥囊當中掏東西。

“……母親。蒙伯伯。”林沐乖乖地作了個揖,便垂頭站在當地,盯著自己腳尖不敢做聲。他只道這次肯定會被罵得慘了,卻不料母親只是摸摸他的頭,便牽著他轉向蒙摯:

“蒙伯伯特意來看你的,來,向蒙伯伯道謝。“

蒙摯坐了片刻便告辭離去。天子攜儲君出宮的時候發生了這麽大事情,禦前侍衛固然護衛失職,他作為禁軍大統領也難辭其咎——此刻一則回宮覆命,二則,這幫侍衛、乃至這整隊禁軍上下的處置,他也必須向上稟報。

霓凰知他有事,也不留他,只牽著林沐的手送他到堂前。林沐站在母親身邊看著蒙伯伯腳步匆匆地走出大門,忽而身子一輕,整個人落入了一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

“小沐。”母親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地顫抖著,林沐有些驚訝地仰身,卻立刻被抱得更緊:“……好孩子。”

“母親?”

“你蒙伯伯都跟娘說了。今天你很勇敢,做得很好。娘為你驕傲。”

“母親……”

林沐有些害羞地埋在母親肩頭,來回蹭蹭,深深嗅了一口。母親發間熟悉的芳香沁入鼻端,他忍不住埋得深了些,小小聲問:“娘,我今天是不是很棒?和我爹一樣棒?”

“……嗯。”箍得緊緊的懷抱終於松開了,林沐看到母親欣慰地對他微笑,含著淚光,擡手輕輕撫摸他臉頰:“和你爹一樣棒。“【3】

“……咳。小沐啊。”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雖然你今天做得很好,但是呢,你師父我還是要告訴你,有件事情,是你做得錯了……”

“啊?”

林沐呆呆地仰頭,一張披頭散發的大臉湊了過來,立刻占滿他整個視野。他嚇得往後一跳,就看見師父重新站直了身子,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把扇子,自顧自地呼啦啦扇動:

“就是那條狗啦。其實你不必殺它的——真的,它只是想逃,根本沒打算咬你……”【4】

“啊……”

林沐兩只眼睛睜得圓圓的,小嘴慢慢張開,活似一條離水的魚兒。他瞪著藺晨看了半天,眉頭終於一點一點蹙起,整張臉皺成了一個大寫的“囧”字。

撲哧一聲。不知是誰開了頭,總之一個傳染一個,最終,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忍俊不禁地輕輕笑了起來。

☆、第 18 章

柳皇後走進武英殿書房的時候,蕭景琰並沒有像他之前說的那樣,忙於批閱那些永遠也批不完的奏折。

他在擦弓。

弓弦已經打過了蠟卸在一旁,男人一手握著鐵弓朱紅的弓身,一手拿了塊細布,自弓背至弓梢,一下一下慢慢擦拭。沾了油脂的軟布每一次撫過,柘木的弓背都比先前更加明亮了一點。身上還是晚膳時那件玄色軟緞繡夔龍紋長袍,下擺已經沾了點點油漬,他也根本沒有註意,動作輕柔,眼神專註。

柳皇後在閨中也旁觀過兄長們保養武器,一看就知道,這張弓至少還得擦一刻鐘的時間。她也不開口,在蕭景琰身邊靜靜跪坐下來,不時給他手裏的細布沾上一點點油脂,或者遞過去一條新的,細軟的布巾。

“你來了。”

重新上好弓弦,把鐵弓掛回它原來的位置,蕭景琰終於頭也不回地開了口。

“是。”柳皇後的聲音輕輕柔柔的,透著一種溫婉的寧定,仿佛剛才根本沒有窺視到丈夫內心的翻湧:“陛下先前晚膳時沒吃多少,臣妾帶了夜宵來,陛下可要用上一些?”

說著招呼宮人送進熱水和布巾,挽袖卸鐲,親自握了丈夫的手浸入銅盆。男人堅硬的大手在熱水中慢慢放松,柳皇後只做不知,服侍丈夫凈了手,又在桌上一樣樣擺開碗筷。

蕭景琰猶豫了一下,仍然拿起碗,食不知味地扒了起來。從酒樓出來以後他徑直回了宮,問過明岳之前事情的經過,便打發他去休息。晚上仍然照常定省慈寧宮,全家大小一起在太後那裏吃飯。

休沐日照例是一家團聚的時刻,太子端端正正坐在蕭景琰身邊,皇後照顧著四歲的明崇,剛滿周歲的嫡公主明嵐便由太後攬在懷裏,自己舉著個小勺子吃得一塌糊塗。六歲的二皇子明巖身邊坐著生母婉嬪,和嬪忙著給三歲的庶長女明嵋餵飯,四皇子明嶂只有半歲多點兒,便不上桌,只讓乳母事先餵飽了,而後鋪了張毯子讓他在地上爬來爬去。

當著母親和孩子們的面,蕭景琰便也盡力做出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與每個孩子都有說有笑,便是二皇子有幾句功課答不上來,他也只是笑著摸了摸孩子的頭。然而返回正陽宮之後,他便借口還有些奏折沒批,獨自一個人去了武英殿。

柳皇後見他一邊扒飯一邊發呆,便也給自己盛了半碗,靜靜陪丈夫一起。飯畢,她走到蕭景琰背後,一邊為他按揉肩頸,一邊低聲道:“明岳睡了。”

“嗯。”

“之前一直不敢合眼,非要拉著我的手,陪了他好一會兒才哄睡的。”

“辛苦你了。”

“明岳……回來以後,一直很難過。”

“朕知道。”

蕭景琰沈沈閉了閉眼。明岳回宮路上始終精神萎蔫,時時探看他神色,一副生怕被他責罵的樣子。何況這孩子今天實在是受了一場大驚嚇,照理說,身為人父,應該是他陪伴在孩子身邊,多方安撫寬慰才是。

可是……

“你知道,今天出了什麽事嗎。”

“臣妾知道。”柳皇後手下不停,反覆揉捏著男人肩頭糾結的肌肉,一點一點按開,“明岳淘氣,拉著林家的小沐亂跑,差點出事。”

“也沒怎麽淘氣。朕不讓他出樓,他也就沒出去,在酒樓裏玩玩而已。”蕭景琰驀然按住皇後撫在自己肩頭的手掌,拉到自己胸口,一點點攥緊:”只不過,那條狗撲上來的時候,擋在前面的為什麽是小殊的兒子!“

柳皇後心口砰砰直跳。然而她卻並未替自己兒子辯解一句,而是傾身向前,就著右手被握住的姿勢環抱住丈夫,左手按在他手背上,拇指一下一下輕輕撫過。果然蕭景琰沈默一會兒,再次語氣低沈地開了口:

”明岳……沒做錯什麽。他是太子,是儲君,當以己身為重,碰到危險的時候本來就不該沖在最前面。可是……可是,為什麽是小殊的兒子!“

他驀然松手站起,柳皇後猝不及防,被帶得往後一仰,踉蹌一步方才站定。她扶著身後幾案,看著男人困獸般地在室內來回走動,目光急切而茫然地四下搜尋,忽然凝在那張剛擦過的鐵弓上,然而幾乎是立刻,就火燙一般地轉開了視線。

”我不敢和他說話。我害怕,怕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問他為什麽讓小沐擋在他前面……可是……“

他再也說不下去,頹然坐倒,深深地埋下了頭。柳皇後無聲地嘆了口氣,趨近跪坐在他面前,拉起他手掌合在自己掌心,重重一握。

”臣妾明白。“她微微仰頭,凝望著丈夫沈痛的面容,聲音溫柔而堅定:”陛下放心安歇便是。明岳那裏,有臣妾在。“

蕭景琰搖了搖頭。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然後握著皇後的手站了起來。再次睜開眼時,方才的黯淡和動搖已經一掃而空。

”回去吧。“

☆、第 19 章

第二天弘文閣下學,武英殿的紫衣內監來接太子過去時,又把林沐叫出了隊列。這會兒已經沒有多少異樣的目光在後追隨了——反正林沐被宣召的次數也就比兩位皇子要少一些,陛下的另眼相看是明擺著的,要嫉妒也嫉妒不來。

兩個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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