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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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萬山慢慢開始好起來。

一輩子那麽長,誰也不可能一輩子囿於一個死胡同裏。

但他還是有點不一樣了,到底哪裏不一樣,方卿說不出,只記得有天夜裏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旁邊人睡夢裏突然坐起來喊了幾聲“娘!別走——”然後又像被抽光了力氣一樣倒下了。

這還是沒走出來。

他給他喬萬山刮了胡子,剪了頭發,總算有了點人樣。

本來今年是喬萬山的本命年,方卿給他做了一身紅裏衣,但家中有喪事,便不好再穿。

方卿今兒個回來得有點晚。

他有一篇文章在省城報紙上發表了,聽說他才二十出頭,出版社便有人來采訪,陣仗挺大,一下子全校都知道他年紀輕輕會寫文章。

熱熱鬧鬧,你來我往了一下午,回來便遲了。

剛進屋,就見喬萬山坐在炕邊,低著頭,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天色暗,屋裏也沒點燈,看不清他什麽神情。

“怎麽不點燈?”

沒人理他。

方卿走到床邊,想點著床頭上煤油燈,他有點夜盲,看不清,只能憑借一點印象伸手往床頭的小桌子上摸。

沒摸著煤油燈,卻被一雙大手握住了。

那只手手掌裏全是老繭,莊稼人的標志。

“哥?”方卿小心翼翼地,老長一段時間他都不敢跟喬萬山怎麽說話,生怕刺激他,“今天學校有事兒,你吃飯了嗎?”帶點討好的意味。

“這是什麽?”一個信封被塞進他手裏。

是封情書。

方卿長得白凈,眉清目秀的,又不爭不搶,衣服雖舊,但勝在幹凈整潔,脾氣也好。

總的來說,是絕大數年輕女人愛的那一卦。

喬萬山下午在方卿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課本裏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楞了一下,自打他娘死後,他心裏邊也跟著半死不活一樣。

他翻出一本新華字典,是第二版,剛出版沒多久方卿就買了,買書這件事上他從不含糊,就是貴,他也得少吃少喝一點點攢著,非得買下來不可。

喬萬山問過他:“你已經讀了那多書了,什麽都懂,為嘛還要再看?”

方卿兩個指頭撚起一頁紙:“物質糧食可以短,精神食糧不能。”說著那頁紙被翻過去。

他說的話喬萬山鮮少有懂的,讀書人就是喜歡說些虛的實的,聽著神乎其乎。

就是這些聽不懂的話,叫喬萬山仰著方卿。

但這封信喬萬山卻是看懂了,他用方卿教給他的本事,查字典,從頭到尾,一字不差地把那封信上的每個字都給找出了讀音,還在一張紙上用拼音謄抄了一遍——他念拼音比念漢字順暢。

信上是這麽寫的:

方先生:

打擾了。我是教初一算術的呂小梅,給您寫這封信,是為了表達我對您的敬佩,敬佩您教學的嚴謹,語文和算術之間,看似天差地別,實則筋骨相連,我想,我們一定有很多共同話題。

我今年二十三,比你大三歲,父母也都是念過書的,如果你願意,明天晚上六點半我在學校後面的小飯館等你。

梅。

從下午坐到晚上,喬萬山心裏像是被一把火給點著了,死水泛起漣漪,然後驚濤駭浪,又活了過來。

方卿在學校裏幹什麽呢?和女老師吃飯去了?難怪恁麽晚回來,那女人二十三,比方卿大三歲,大三歲好哇,人都說女大三,抱金磚。教算術的女老師什麽模樣?他想不出來,反正應該和清水村的女人不一樣,有知識,有涵養,“涵養”這詞還是方卿教給他的。

多虧方卿,他對人家想得更具體了。

他吸了吸鼻子,嗅到方卿身上的味道,和清水村任何一個莊稼人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樣,遙遠的,陌生的,他迫切想要自己也沾上點這味道,可扛著鋤頭的還是和拿著書的人,還是不一樣。

他沒等方卿回答,把人拖上了床,趴在這人的肩頸裏,使勁地嗅著他身上的味道,手上不規矩地摸著人腰身。

“哥?”他這樣,方卿有點怕,粗糙的手掌心擦得他皮膚微辣辣的疼,他有點喘不過來氣,“你先起來......”他推著身上的人,可推不動,手反倒被人攥住了,壓在頭頂。

屋裏太黑了,方卿什麽也看不見,只覺得有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如狼,似虎。

他哥這是怎麽了?

他不知道。

“小飯館的飯好吃麽?嗯?呂小梅怎麽樣?”

方卿楞了一下,沒聽懂喬萬山在說什麽。呂小梅?好像是學校裏一個老師,喬萬山怎麽知道這個?

就這一楞,落在喬萬山眼裏,就是默認了,他下午腦子裏想的好像全成了事實。

“轟”的一聲,那把火從心底燒到了頭頂。

他一俯身堵住了身下人的嘴。

這張嘴他夜夜碰著,後來冬天幹裂的口子全好了,他還是天天晚上趁人睡著了親上去,偷偷摸摸的,耍著流氓。

每回親上去,他都覺得這人是自己的,誰也不能惦記。

誰知道這一個沒註意,人就要跑了,他又不能天天去城裏,一想到一公裏地的外頭,方卿跟著不知道哪裏來的有學識有涵養的女人呆在一起,他就覺得自己要炸了。

方卿被他咬得嘴巴疼,嗚咽著搖頭,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哥怎麽突然就這樣了?!怎麽還咬他嘴呢?!他心裏害怕得要命,想要說些什麽,但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卿卿......”喬萬山神志不清地叫著。

他老早就想這麽喊了。

一個“卿”字揉進簡簡單單的姓中,成了一個男人的名字,稍許咂摸咂摸,不知不覺就多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來。

倆字疊說,親親熱熱的,私底下小夫妻才這麽叫。

春天衣服少,蹭著蹭著就開了大半,涼意撲上皮膚,冒出一大片雞皮疙瘩。

方卿被逼急了,一張口,反咬了一口喬萬山,這一口可不輕,兩人嘴裏都多了一絲血腥味。

喬萬山終於停了下來,也就是這麽一停,方卿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他,攥著自己的衣領子就往床腳躲,他看不清,又慌不擇路,“咕咚”一聲,一頭撞在墻上,登時眼冒金星。

今兒十五,外頭月正圓,借著外頭灑進來的月光,喬萬山看得心頭一緊,他剛要爬上床看看人被撞得怎麽了,方卿聽到聲音,嚇得直喊:“你別過來!”這一嗓子把喬萬山給震住了,抖著聲兒,撕心裂肺的。

也把他給喊醒了,一拍腦袋,瞧瞧自己都幹了什麽事兒啊!

他趕忙道:“俺不過去,別怕,方兒!俺......俺不碰你,你別怕俺!”

可方卿不聽他的,一個勁兒往床腳縮,他惦記著人額頭上的傷,摸到床頭的洋火,擦亮了對上燈撚子,屋裏一下子亮堂起來。

有了光,方卿終於能看清了,方才太亂,他眼鏡兒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這會兒也顧不上找,不等喬萬山反應過來,從床上竄下來,就往外頭跑。

像一條魚似的,太滑了,喬萬山沒有抓住。

再出門一看,只聽到旁邊屋子門被關上的聲音,這個點兒,方老爹已經睡下了,方卿輕手輕腳地摸黑挪到床邊,貼著窗戶底下躺下,今晚太令他害怕了,唇齒交纏,熱氣湧上來,叫他下意識想躲。

好在方自成已經睡著了,他先在這屋湊活一晚,等明兒天一亮,趁方自成還沒醒他再出去。

剛躺下,窗戶紙就沙沙一陣響,他支楞著耳朵,沒敢吱聲。

“方兒,”外頭喬萬山的聲音,人蹲在窗戶底下,扒拉著窗戶邊兒,“俺......俺對不起你。”

半晌等不到回音,又像是下定決心似的:“俺......俺喜歡男人,方兒,俺......俺想跟你好......”

他這樣坦誠,卻叫方卿心裏一驚,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天天睡在一起的男人,心裏頭竟然惦記著自己!

他是把人當親哥哥的啊!

他在屋裏頭嚇得不作聲,屋外頭喬萬山勸著:“方兒,回去吧,俺......俺不碰你......俺打地鋪去......”

晚上外頭還是怪冷的,他顧著追過來,身上只有一件薄襯衣,不一會兒凍得直搓手,手上老繭磨出沙沙的聲音。

“哥......”方卿在裏頭聽到了,到底還是不忍心叫他在外頭凍著,喬萬山心裏一動,還要再勸再保證,誰知方卿在裏頭輕輕道:“你回去吧......”他立馬又蔫了。

隔著一堵墻,誰也不知道對方心裏想的是什麽。

同床共枕大半年,落了個這般局面。

喬萬山失魂落魄地回屋裏,床邊是那封被揉得不成樣子的情書,床上散亂的被子裏是方卿剛掉的眼鏡,鏡片被煤油燈照著閃光。

他都給撿起來,拿在手裏,個個都覺得沈甸甸的。

炕已經不燒了,躺上去涼涼的,得自個兒捂上好一會兒被窩。

春天是真的來了,那是方卿的春天,喬萬山的春天裏還是荒原一片,寸草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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