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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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開春發生了好幾起大事。

這第一件大事就是喬萬山會寫字了,正兒八經的漢字不會寫幾個,但拼音他是都會了。

每天晚上方卿在備課,他也能拿著一個本子在裏面寫自己的心裏話,只不過方卿寫的是橫平豎直的漢字,他的本子上是滿篇滿目歪歪扭扭加了聲調的拼音。

有時方卿探頭想看一看他寫得怎麽樣了,誰知他立馬合上了本子,一副生怕被人瞧了去的樣子。

方卿楞了楞,他又連忙解釋:“俺……俺寫得不好,你……你別看。”

方卿笑了,成,這是寫他自己的知心話呢。

喬萬山終於不用再眼巴巴地看方卿看書了。

與此同時,他臉皮越來越厚,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盯著方卿浮想聯翩的時候已經不會臉紅了。

甚至在方卿說他握筆姿勢不對的時候——

他委屈地擡頭:“俺還是不會,先生,你教我成不?”有點不講理的意思。

想要先生怎麽教?

方卿站在他身後,俯著身子握著他的手,鉛筆有些短,兩只手正好給握得嚴嚴實實。

一黑一白,一個粗糙一個纖細。

喬萬山在那只手裏小心地拿手背蹭著方卿的手掌,心裏面抹了蜜似的。

他微微轉過頭,方卿的側臉就近在眼前了,嘴唇被他每天晚上拿藥膏盡心擦著,已經變得潤潤的,飽滿好看。

轉念他又想到,在學校裏方卿也是這麽教人拿筆寫字的麽?城裏識字的白凈姑娘,被方卿這樣圈著握著手......

好一對郎才女貌。

說郎才還好,這女貌就不知從何說了。他越想越不得勁兒,“嘎嘣”一聲,筆尖斷了。

方卿在他身後笑道:“勁兒真大。”說著就去找刀削筆,溫熱的呼吸就拂在他耳後,他又臉紅了。

春寒料峭,屋裏頭炕上卻是暖意撩人。

***

這第二件大事。

喬大娘熬過了凜冽寒冬,卻沒挺過這陽春三月。

那天晚上喬萬山把藥端到床前的時候,他娘已經快沒氣兒了,手裏還死死攥著一個納到了一半的千層底兒。

沒勁兒吃飯,沒勁兒做事,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人也跟著瘦得不成形,皺巴巴的皮兒扒不住骨頭,軟塌塌地垂下來。

許是母子連心,喬萬山剛進屋就覺出不對勁來,他把碗放在一旁,跪到床邊,抖著嗓子喊了一聲:“……娘?”

他娘擡半搭下去的眼皮子,看見自己兒子,好像是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沒什麽力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一閃就沒影了。

他娘看見自己兒子,啞著聲道:“兒啊……”

喬萬山忙應著,他把那只沒納完的鞋底兒從滿是皺紋的手裏抽了出來,握了上去。

就是這雙手一點一點把自己養這麽大。

他小時候被人叫野孩子的時候,這雙手抄著一把菜刀就上門跟人家評理,氣勢十足,一點委屈都不叫他受。

他也有些不懂事的時候,跟著一大群孩子晚上去瓜地裏偷瓜,被人家逮著正著,他娘拎著雞蛋去給人家賠禮道歉,那人翻著白眼罵他有娘生沒爹教的時候,他娘立馬變了臉色,提起雞蛋拉著他就走,容不得給他聽到一點兒難聽的話。

還有一年夏天清水村河澇,他現在想想,他真的太皮了,一點也不顧後果,他趁他娘不註意,順著大水坐進大木盆裏就要“劃船”出去玩,順著水流飄出去了好幾十米,聽到身後有撕心裂肺的哭叫聲:“萬山——兒啊——”他坐在盆裏一扭頭,看到不遠處他娘趟著水往這追,他嘛也不懂,還覺得好玩,越飄越遠,後來還是村裏幾個會水的聽到喊聲來追上了他。

那天晚上他娘頭一次打他,蓬頭垢面的,雙眼通紅,怪可怖的。喬萬山從來沒有見到他娘這個樣子,把他按在床上抄起千層底兒就揍,他那時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忍著不叫,最後實在沒忍住,發出一聲哭腔,也就是這聲兒,身後的鞋底兒拍打聲突然停下來。

他娘像是一下子沒了力氣,抱著他哭,啞著嗓子跟他說怕,怕他像他爹那樣一聲不吭就沒了。

他屁股上火辣辣的,想著再也不叫他娘操心。

方卿教他念的書上有句話是怎麽說來著?叫樹欲靜而風不止。他還沒來得及盡孝,人卻要不再了。

“萬山哪……你跟娘說,你一直……一直不娶,是不是……喜歡男人?”

喬萬山說不出話了,他一直以為自己瞞得很好,可知子莫若母,這個女人當娘又做爹,早就什麽都明白了。

喬萬山知道自己這樣對不起他娘,可他沒有辦法,喜歡男人這回事,他一直不知道該怎麽跟他娘說,喬家香火,到他這個逆子手裏,算是要斷了。

他娘又問:“外頭那個?”

外頭哪個?

方卿正好在外面喊:“哥,水我給燒好了,灌水壺裏了,待會兒洗腳直接倒就成!”

喬萬山連忙朝外頭回道:“知道啦!”

再轉過頭來,對上他娘的眼睛,一張臉頓時通紅。

他娘又問:“人家願意不?”

見喬萬山不吭聲,喬大娘心裏是明白了,她兒子這是受罪的一方。

“不喜歡女人……是不是娘太管著你了?娘對不起你,娘……”

她像是忽然有了力氣,反手抓住喬萬山的手,一雙眼鏡又有了光亮:“娘是為你好!”

喬萬山落淚了,他明白,他都明白。

他像個孩子哭得難受:“俺知道,娘是為俺好,娘沒啥對不起俺的,是俺對不起娘!”

他娘喘了兩口氣,蓄了點力氣,費勁地把手腕上的鐲子給扒拉下來,放到兒子手裏:“娘快走了,也逼不了你什麽,娘只盼著不在的時候,能有個知冷暖的,和你好好過日子。”

她實在沒有力氣了,頓了頓,才又道:“這個鐲子,是俺進喬家大門的時候,你奶奶給俺的,在喬家媳婦兒手裏傳了多少代了,現在……把這個給你,兒啊……要是人家願意,你就把這個鐲子給他,要是不願意……不願意也別勉強,你也別……別撞上南墻不回頭,以後再遇著合適的了,也不遲……”

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睛也慢慢合上了。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猛地睜開眼:“這鞋底兒,娘納不完了……”

喬萬山一個大男人,他爹死的時候他尚不懂事,他沒哭過,小時候有人罵他是沒爹的野種他沒哭過,娘倆相依為命孤苦難挨的時候他沒哭過,這會兒卻是掉眼淚了,他以為他娘會罵他會怨他會逼他娶個女人,可都沒有,原來天下做母親的,兒子再是不孝,都舍不得責怪一分。

他握著他娘的手,手裏攥著那個翡翠鐲子,流著淚叫娘,可握著的那只手,突然就松了勁兒。

這人是到頭了。

人在家裏留了兩三天,叫木匠打了一口好棺材,找娘娘廟裏老太婆算個下葬的日子,守上七天七夜的孝。

一番淒涼熱鬧過去,喬萬山在爹娘墓前磕了幾個頭,這天地就只剩他一個人了。

人活著的時候尚不覺得有什麽,等到人死了,才覺得有太多的事情沒來得及做。

他娘臥床的這段時間裏,他心裏是躲著她的,每天進屋入眼就是愈發消瘦的人影,喘氣聲越聽越沈重,他不敢看,仿佛多看幾眼,就覺得他娘在往黃泉路上走,不看不聽,反倒覺得人一直在那裏。

他這是自個兒騙自個兒。

方卿中午把飯端進屋裏,放在桌上,到晚上也沒怎麽被動過。

他嘆了一口氣,炕上的人一動也不動。

方卿知道這種時候他不該說什麽,但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走到炕前。初春時節,乍暖還寒,炕底還添著些火。他掀開那鼓鼓的一團被子。

喬萬山縮成一團在底下。

被掀開被子,他微微睜了睜眼,亮光又刺得他立馬把眼睛閉上。胡子拉碴的,眼底烏青一片,雖然他本就不是什麽講究人,但這麽邋遢也從沒有過。

眼神空洞,行屍走肉一般。

方卿把他從炕上拽起來,他一個文弱先生,拽起喬萬山,實在費勁兒,好不容易把人端坐好,累得氣喘籲籲。

他沒忍住:“人死不能覆生,你這副樣子做給誰看?不吃不喝,天天這麽糟蹋自己,把自個兒也給折騰沒了,就算是盡孝了?大娘要是看到看到你這個樣子,會走得安心?”

他還想再說點什麽,卻突然被抱住了,肩頭傳來一陣抽泣聲。

男兒有淚不輕彈,這是傷心狠了。

他再說不出什麽狠話來刺激喬萬山了,小心地把人給摟住,輕輕拍著消瘦了不少的背。

“以後老喬家就剩俺一人了。”聲音悶悶的,有點兒沙啞。

方卿心裏跟著發酸,清水村裏有人家會鬧的,老父老母兒子兒媳之間罵起來,全是不入耳的臟話,夾雜著叫對方去死之類,這種不像至親,更像仇人,等到人死了哭天搶地。生前不孝,死後亂叫,那做派,方卿看著都嫌惡。

喬萬山不是這樣的人,一片赤誠心他看在眼裏,他不願意這個男人就這麽墮落下去。

“誰說只剩你一人?”他拿兩條細胳膊攬著喬萬山的寬肩背,“我們就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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