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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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聲的語言組織能力很強,即便只是敘述近況,也條理清晰,語氣平靜,使人幾乎無法察覺他的狀態有什麽不同。但女聲總能夠精準地找到一個又一個切入點,讓對話輕松而流暢地進行下去。

無名文件夾中,音頻文件共有36個,大小相當,長度都在一小時左右,從內容上來看,似乎更多會像是朋友之間的閑談,雙方占用的時間幾乎不相上下,有時男聲會多上一些,是在他提到另一個人的時候。

第一段音頻十五分鐘左右的地方,女聲道:“所以你有一位戀人。”

“有過。”男聲道,“準確來說。”

女聲道:“說說……”

男聲道:“‘他’。”

“謝謝。”女聲道,“說說他吧。”

男聲對這個話題並不感到排斥,相反地,聽眾能夠輕易地從他的語言組織中辨認出更為覆雜而清晰詳細的措辭,即便他的語氣依舊平靜。

女聲話音落下沒過多久,男聲就響了起來,他進入敘述狀態似乎不需要醞釀,沒有提到從前的戀人的名字,只是用“他”來指代;而對於“他”的描述,男聲在最開始平靜概述:“他離開之後我意識到,他能夠對我產生的影響,比我預想中要大很多。”

……

陳榮秋將前28個音頻完整聽完時,已經是周一的下午,五分鐘前,晏西槐剛剛登上回京的飛機。

他沒著急,到了下班時間也沒走,多看了兩份報告,等到晏西槐發來落地的消息,才拎起包鎖上辦公室門,回了趟家。

晏西槐家到P大車程不超過半小時,陳榮秋上樓一趟,手裏提著東西下來,來回不過十分鐘,路上稍微堵了一會,到達P大時也比晏西槐快了一步。

他把車停在辦公區外的停車場裏,熄了火,卻開著窗沒下車,一邊留意窗外,一邊看著手機回消息。

十五分鐘後,晏西槐出現在陳榮秋視野當中。

他身邊沒有其他人,一只手拿著一份經過重重包裝的文件袋,垂在身側,扶著小行李箱拉桿的臂彎裏搭著一件西裝外套。陳榮秋看見他,嘴角就不由自主輕輕上揚,剛想輕輕碰一下喇叭,就見他正註視著的那個人目光一轉,看了過來。

室外停車場這個時候已經是零落散亂的狀態,陳榮秋意識到自己的車或許很醒目,見晏西槐停下了腳步,也不磨蹭,幹脆地開門下了車。

晏西槐就換了方向,來到陳榮秋面前。

“怎麽不上去等。”他說。

“這樣可以早點看見你。”陳榮秋接過他手上的拉桿,自然道,“還要上去嗎?”

晏西槐挑眉:“不用了。”

於是兩人上了車,陳榮秋瞟了一眼始終被晏西槐拿在手中的文件袋,說:“有件事情我得先說聲抱歉。”

晏西槐側過頭來,在前方車桿擡起的時候,陳榮秋也看了他一眼,接道:“周五家政來的時候不小心摔了個東西,這事我一直沒說。”

晏西槐沈默了片刻:“是儲藏室裏的東西?”

“嗯?”陳榮秋沒忍住笑了一下,說,“這麽肯定?”

晏西槐於是伸手握住了陳榮秋的右手:“我都清楚。”

他說:“東西呢,怎麽處理的。”

陳榮秋就又看了他一眼,看表情似是想要胡扯幾句,頓了頓還是放棄,在紅燈的時候回身過去,從座位後面拿出一個紙袋,遞給晏西槐。

晏西槐接過來,往裏面看了一眼,嘆了口氣道:“玻璃碎片也是你收起來的?”

陳榮秋道:“家裏有鑷子。”意思是他沒有徒手收拾玻璃碎片。

晏西槐像是一時無語,陳榮秋轉移話題說:“怎麽還留著這個。”

晏西槐說:“你的東西我都留著。”

陳榮秋說:“也包括那套公寓嗎。”

晏西槐於是轉過頭看他,笑了笑:“我以為你不會提起這個。”

陳榮秋自顧看著前方路況,過了一會道:“硬盤裏的東西我也看過了。”

晏西槐似乎並不感到意外,溫聲道:“看了多少。”

陳榮秋抿了抿唇角,說:“去年初。”到時間標記為去年初的音頻為止。

晏西槐就笑了一下,片刻問他:“會覺得有些失望嗎。”

陳榮秋眉心微皺,轉過頭看他:“為什麽這麽說。”

晏西槐與他對視,隨後拿出被陳榮秋收在一個小玻璃罐子裏的幹花花瓣,端詳片刻,又摸了摸貼在玻璃罐底端、字跡端正的小小標簽。

“畢竟有段時間我真的在思考……”他看著那行標簽,頓了一下,微笑接道,“‘那就讓她去見上帝好了’這件事。”

話音落下的時候,陳榮秋笑了一下,舒出一口氣。

“我聽說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感覺。”他想了想,說,“所以你會對我感到失望嗎。”

晏西槐轉過頭,註視他的側臉。

他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看晏西槐,語氣也很隨意,像是在說什麽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知道不會,”沒等晏西槐回答,陳榮秋自己接道,“相反地,你很清楚我根本不可能避免在知道這回事的時候產生這樣的想法,所以幹脆選擇不說。”

“我有些好奇你原本打算用什麽方式來告訴我……”陳榮秋道,“這件事情並不好說。”

晏西槐笑道:“比如說故意讓你看見硬盤裏的東西?”

“……”陳榮秋擡了擡眉,說,“那麽我很高興。”

硬盤裏多出來的文件裏,有陳榮秋突發奇想開始的記錄視頻,到後期基本變成晏西槐掌鏡,其中大多數場景連陳榮秋都覺得有些記憶模糊,是大量的屬於他們的過去的回憶;也有晏西槐近五年中,三段心理咨詢的全程錄音。

錄音中晏西槐的敘述可以聽出他很強的心理防禦,卻不會具備太多隱瞞;而有些具體的想法、心理活動、事情緣由,他可以因為對方的專業對咨詢師和盤托出,也會由於種種考量而選擇對最親近的人沈默。

這些錄音能夠讓晏西槐在某種意義上變得幾乎透明,如果對方自願將這樣透明的自己暴露在他眼前,陳榮秋會很高興。

晏西槐明白他的意思,但沒再提故意還是巧合的事情,只是把玩著手裏的玻璃容器,徑自笑了笑。

“我和靳飛羽沒有正式註冊結婚。”他突然說,“在法律上,我們不存在任何形式上的關系。”

陳榮秋方向盤沒留神少打了半圈,他楞了一下,一絲不茍把車停近車位,才放松下來。

“對方知情嗎。”他問。

晏西槐失笑。

以陳榮秋目前已經了解到的信息,他不會問對方怎麽會同意,也不會問為什麽,似乎只有對方不知情,才會讓事情變得合理一些。

晏西槐看了陳榮秋一會,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這是底線。”

陳榮秋於是沈默了。

錄音當中晏西槐關於靳飛羽的敘述部分並不多,但通過這些簡單的描述和咨詢師的一些反應與詢問,也能夠使人大致理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靳飛羽生來體弱。她的母親吳姵去世之後,父親也沒有再娶,而是獨自撫養她。作為報答,晏家父母負責了她的大部分醫療費用,並且在十年後幫助靳家父女,與晏西槐全家一起移民國外,使靳飛羽能夠在更為先進的醫療水平之下獲得治療。

靳飛羽因為身體原因,從小到大接觸到的同齡人並不多,然而始終不曾從她身邊消失的,只有因為吳姵而與靳家父女有了斬不斷的聯系的晏西槐。

靳飛羽對晏西槐的執念,在小時候狀況並不明顯,但只要晏西槐隨母親來看望靳飛羽,對方的精神就會變好一些,連帶著身體狀況也能保持穩定;到達青春期後,伴隨著來到新的國家交際圈猛然縮小,靳飛羽對於晏西槐的情愫也逐漸變得顯而易見起來。

起初所有人都沒有在意,少男少女的情感萌動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靳飛羽身體虛弱,心理上卻是健全發育的,會喜歡上身邊的男生並不難理解。

但晏西槐並沒有同樣的情愫,於是他開始避免隨母親同去的固定探望,不再與對方產生接觸,自己專心準備大學入試。

然而一連數月沒有見到晏西槐的靳飛羽在晏西槐的母親又一次前來探望,並且再度解釋晏西槐並沒有同行的時候,突發的昏迷進而休克,讓周圍的人都意識到了有些不對勁。

靳飛羽之後產生的身體狀況的變化,雖然沒有證據能證明是因為晏西槐而來,卻有太多巧合表示其他人察覺的異樣屬於空穴來風。

從那之後,晏西槐仿佛變成了靳飛羽身體狀況的穩定劑,他不再回避去看望靳飛羽,但頻率只能保持在一月一次;然而就是這樣的頻率,也能夠次次使對方度過危險。

靳飛羽清醒的時候時常說,只要晏西槐在這裏,她無論如何都會從地獄掙紮回來。而在往後的十數年,靳飛羽確實證明了她能夠對這句話說到做到。

這是陳榮秋目前所了解到的前因。

晏西槐說:“兩年前她進行了器官移植,後續反應保持良好,連醫療團隊都表現樂觀,只不過這樣的狀態持續了不到一年,前年年底,狀況突然又開始惡化。”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陳榮秋進門之後把晏西槐的外套收好,就跟著他進了書房,看他把一直沒有放手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玻璃罐卻依然把握在手中。

晏西槐打開手邊的抽屜,給在他身邊坐下的陳榮秋遞了一顆糖。

“那個時候,靳飛羽對她父親提出她想要結婚。”晏西槐拉開身前的抽屜,取出一把裁紙刀,“於是她父親找到了我。”

但晏西槐很明確地告訴靳父,他不可能答應這個請求,然而即便強人所難,為了女兒,靳父也不可能輕易放棄。他退了一步,提出只舉行婚禮,並且在結尾說了一句話,使得原本準備再度拒絕的晏西槐霎時收聲。

“飛羽剩下的日子不多了,”靳父道,“就當是看在你吳姨的面上,只有形式也好,成全飛羽吧。”

三天後,晏西槐給出了答覆。

“我沒有其他能做的了。”他平靜道,“這是我能為吳姨做的最後一件事。”

陳榮秋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裏,註視著晏西槐的手仔細地將文件袋外包裝裁開。

是西柚味。

晏西槐說:“這是我親口答應的事情,無論是真是假,它都曾經存在過,我無法否認。”

他的手頓了頓,註視著陳榮秋,溫聲道:“但是唯一合法伴侶的身份,我只希望它能夠屬於你。”

婚禮那天看見在露臺上一根接一根抽煙的陳榮秋,晏西槐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將一切和盤托出,請陳榮秋再等等他的沖動,而陳榮秋的拒絕讓他順勢按下了沖動,只是靜靜地註視著對方的背影離去,而後將落在他肩上、身周,仿佛還帶著對方掌心溫度的花瓣,一片一片收進自己手中。

到如今晏西槐也無法權衡已經成為現實的、一直以來的隱瞞,與在兩人矛盾暴露的最初就將內情盡數告知的選擇,究竟哪種才能將對對方的傷害降到最低。

將來龍去脈盡數告知後,陳榮秋只會面臨兩個選擇:與晏西槐繼續走下去,以及及時止損、抽身而出。只要陳榮秋不選擇分手,人心難以捉摸,特別是在自私的愛面前,沒有人能做到不產生哪怕一絲負面的情緒;而一旦情緒生成,哪怕只是一個短暫的念頭,也無法逃過自己內心道德的拷問。

晏西槐深知其中痛苦,綜合其他考量,幾乎毫不猶豫地替他選擇了第二條路。

與愛人在一起,內心是不該有任何陰霾的,而使愛人始終背負著陰霾的人,並不能夠算作一個合格的愛人。

但他或許使陳榮秋避開了道德的陰霾,卻錯估了感情能夠造成的傷害。“後悔”是時隔多年見到對方霎時生成的情緒,它成為了婚禮時“沖動”的誘因,也在京城與陳榮秋重逢時,達到頂峰。

晏西槐聲調平穩,語氣卻比課堂上娓娓道來時更為柔和。他細致地拆開文件袋,從裏面抽出幾份封裝妥帖的文件。

晏西槐很慶幸陳榮秋願意等待、並且重新接受他。

他看了一眼正上方的文件,指尖微動。

陳榮秋從“合法伴侶”那句話之後,就一直沒有出聲,此時伸手將那份文件拿了過來,低頭去看。

紙面上文字數並不算多,即使是英文,也不會妨礙陳榮秋在短時間內閱讀完畢。但他垂下眼睛,視線落在紙面上,將這個動作沈默地保持了很長時間。

“對不起。”晏西槐靜靜地看著他,過了一會,才輕聲說,“如果有什麽能夠作為一個提起過去的契機,我想應該有它。”

陳榮秋手中是一份屬於晏西槐的無婚姻記錄證明,原件漂洋過海而來,如果陳榮秋沒有聽到硬盤裏的音頻記錄,它確實能夠成為一個談話的引入點;但在陳榮秋理清來龍去脈、晏西槐終於開口解釋之後出現,這份證明就無異於“唯一合法伴侶”的佐證,在陳榮秋的眼中有了另一層意思。

“你有沒有想過,”陳榮秋看著那張紙,慢慢道,“現在給我看到它,會讓我誤解你這是在求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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