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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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被他的話弄得有些茫然,但還是在陳榮秋的示意下把註意力轉回到了晏西槐所講的內容上。

陳榮秋的筆不緊不慢地在指間轉來轉去,他往屏幕上看了兩眼,興致缺缺地把目光轉回主講人臉上,看了一會兒之後,輕輕撥開鋼筆筆帽,在剛才女生沒收回去的登記表上,寫下了他的名字。

晏西槐這會兒正好簡單介紹完今天議題的背景,在這裏停頓了一下,作為提問時間。陳榮秋合上筆放在桌上,等晏西槐回答了幾個前排提出的問題,才不緊不慢地舉起了手。

臺上的人唇邊笑意加深,擡手示意將話筒給他。

陳榮秋從學生助手那裏接過話筒,低聲道了謝,而後向臺上的人問好:“教授你好。”

他的口語非常清晰,但教授這個詞略微上揚的尾音中所蘊含的深意,在場所有人中只有臺上的那個人心知肚明。

“你好。”晏西槐說。

陳榮秋微微一笑:“老實說,在看見NHS三個字母的時候,我就比較傾向於向您請教一個相對私人的問題。”

晏西槐一挑眉,示意他說。陳榮秋就舔了舔嘴唇,嘴角露出一個有些不懷好意,又有些誠懇的笑容,讓他看上去有些矛盾,就像是故作正經的搗蛋鬼,正要慢慢展開他的計劃。

“眾所周知您在Y大執教多年,這讓我很好奇,您在對NHS進行調查的時候是否會受到某些阻礙。”陳榮秋笑道,“我的意思是,在英格蘭,似乎並不會有從業者或研究者會希望聽到,有人在他們面前提到A國的醫療保障體制。”

場內傳來一部分人低低的笑聲,晏西槐也笑了。他等了一會兒,問陳榮秋這是否是全部的問題,得到肯定答案後點點頭,站在講臺旁,姿態放松。

“是的,可以這麽說。”晏西槐唇邊含笑。

“在當地調查時,我們確實曾經遭遇過這樣的情況。”晏西槐說,“我們都知道NHS擁護者對於A國醫療保障的態度,類似於當他們聽見有人讚美塞納河的風景。”

他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而後在一片笑聲中說到了調查時的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也是在這樣一個提問環節中,我同行的一位學生在最後問道:在NHS的背景下,您是否會對於A國的醫療保障體系產生可以學習和借鑒的想法?如果有,希望聽到您的詳細說明。”

晏西槐頓了一下,笑道:“我真切希望所有相關研究者都能夠看到對方當時的神情,這或許能夠對於我們的研究產生較大的幫助。”

陳榮秋重新拿起話筒,插了一句:“我想您提到的或許是身體素質,某種程度上這確實是一項不可或缺的能力。”

哄堂大笑。

晏西槐在笑聲中望向陳榮秋,眼裏笑意帶著幾許無奈,也有幾分戲謔。

動靜稍微平息的時候,他看著陳榮秋道:“感謝你提出的這個問題。我想如果時間並不緊張的話,我們可以適當地插入一些A國醫療系統的話題,這將會是非常有效的潤滑劑。”

玩笑話說過,晏西槐切入正題。陳榮秋把話筒遞還給一直站在他身後的學生助手,註視著臺上的人,眼尾含笑,心裏此刻竟然只有滿足。

講座的時間很快就過去,晏西槐很擅長控制話題深入的程度,面對不同的聽眾,他會有不同的講述方式;一場講座被他講得深入淺出,偶爾加入幾個無傷大雅的玩笑,非常成功地帶動了學生的熱情和興趣,散場時能夠看到不少同學意猶未盡的表情,以及聽到他們直白的感嘆。

講得太好了。

陳榮秋暫時沒有起身,他太明白這樣的感覺,因為他曾經就是被站在講臺上的晏西槐吸引,隨後一步一步接近並愛上他,到最後無法自拔。

如今耳邊聽著對晏西槐的誇讚,與他平靜的面容相反的是滿心的與有榮焉,這讓他的眼中盛滿了笑意。

而在看著被誇讚的人邁上階梯來到自己身前時,他眼中笑意更盛,讓站在他面前的人也禁不住笑了起來。

“這麽開心?”晏西槐說。

陳榮秋不答,只是把手上的筆遞給他,換回來一支常年放在晏西槐上衣內側口袋裏,被他隨身攜帶的鋼筆。

筆身有輕微的磨損,是隨身攜帶不可避免的痕跡,但顯然被主人保養得很好,手感流暢圓融,接過來的時候仿佛還殘留著主人胸膛處的體溫。

他垂目把玩那支鋼筆,晏西槐便看著他。片刻,陳榮秋說:“你的辦公室在哪兒?”

晏西槐目光柔和:“發表會你會去嗎?”

陳榮秋說:“以什麽身份?”

晏西槐耐心征詢:“曾經教過的學生?”

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周,落入掌心。陳榮秋笑著說:“原來每一個你曾經教過的學生都能拿到這只鋼筆。”

晏西槐說:“我可以理解為,這意味著你願意正式給我一個機會嗎。”

陳榮秋慢慢站了起來。他對上晏西槐的視線,低聲說:“我可沒有說過是什麽機會。”

晏西槐只是註視著他:“一個讓我回到你身邊的機會。”

“我考慮一下。”陳榮秋搭在桌沿的指尖一顫,繃著嘴角,眼尾的笑痕很明顯,“發表會教室在哪。”

晏西槐看了他片刻,縱容道:“跟我來。”

發表會在講座結束後三十分鐘開始,場所換到了一個較小的會議室。因為規模較小,面向的也是本系的研究生,主要是博士生,陳榮秋在到地方之前的心理預期人數應該最多不過二十。

但實際人數比他預想中的一倍還多,已經是可以上一節通識課的水平。

陳榮秋跟在晏西槐身後進入會議室,當先驚訝了一瞬。

在場每個人自我介紹時,他才發現在場並不只本系的學生和教授,也有幾位分別來自經濟學院和醫學院。

晏西槐Y大經濟學博士出身,後來所在的研究領域也與醫療相關,這兩個學院的一些學生和老師會對這場發表會感興趣,倒是一點都不奇怪。

在場的介紹輪了一圈,最後到了坐在晏西槐身邊的陳榮秋身上。

身邊經濟學院的教授話音落下,陳榮秋的目光就環視了一周,而後微微笑了笑。

晏西槐在發表會時換成了中文表達,這時先介紹道:“這是我曾經在Y大教過的學生,陳榮秋。”

他簡單介紹了一下陳榮秋博士論文的研究方向和導師,而後笑道:“榮秋曾經多次給予我建議和指點,今天被我邀請來參加這次的發表會,希望他能夠與在座各位一起交流探討,同時對我不吝賜教。”

晏西槐說完,陳榮秋開口介紹了自己的論文題目,也是簡單提了一下自己的導師,最後頓了頓,笑道:“晏教授是我非常尊敬的老師,今天能被邀請參加這場發表會,我很榮幸。”

他沒有提到自己如今的工作,小部分學生有些好奇地朝他看了兩眼,就見他把玩著手中的鋼筆,目光垂下落在那支筆上,顯得安靜而溫柔。

其中有一個人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陳榮秋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本想忽略,但餘光瞥見晏西槐搭在電腦觸控板上的食指輕磕了兩下,眼底不由得浮上了幾縷笑意,擡眼去尋找目光來源。

是剛才講座是坐在他身邊,把他錯認為學生,負責登記的女生。

女生此時看向他,目光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原來你真的是學生還是晏教授本人的學生難怪剛才提問的時候這麽熟稔”的情緒,陳榮秋心裏不由好笑,他想起對方是在場社會學系某教授的碩士研究生,本著禮貌、以及替身邊人友好的想法,朝她溫和地笑了笑。

三個小時後,發表會結束,等來到晏西槐身邊詢問、交流的人群散去,又過去了一個小時。

散場後,天色趨於昏暗。陳榮秋和晏西槐走在校園裏,與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學生們擦肩而過。

陳榮秋心裏有些感慨,他還在這裏上學的時候,心裏想的不過是申請學校,畢業之後按照家裏的安排進入工作,哪裏會想到以後會發生這麽多事,會遇到身邊這個人。

甚至兩個月前他都不可能想到,就在不久之後,他會與晏西槐一起行走在P大校園中。

一顆糖被遞到他面前。

陳榮秋垂眼看了看,擡手接過來,又轉頭去看晏西槐。

晏西槐收回手:“我嘗過,這個味道還不錯。”

陳榮秋就握住那顆糖,笑了笑。

他還在上學的時候,每天需要攝入大量的糖分來維持頭腦清晰運轉,特別是在那一段極為瘋狂的時間,他的嘴裏幾乎每時每刻都含著一顆硬糖,而糖吃完的時候,他就會異常煩躁,將正在進行的工作停止,直到他再次剝開糖紙,才能恢覆短暫的安靜,維持理智。

但當晏西槐來到他身邊,他就再也沒有過因為沒有糖而焦躁的經歷,因為即便陳榮秋手邊的糖被全部消耗完畢,晏西槐也始終能夠從身上拿出下一顆糖遞給他,保證他的情緒穩定。

陳榮秋的狀態恢覆平穩後,已經不存在對糖的依賴,但晏西槐隨身帶著糖的習慣卻維持了下來,並總能在他感到疲勞的時候遞到他面前。

一直持續到今天。

他剝開糖紙,把糖送進嘴裏。

是葡萄味。

晏西槐說:“近年的一些學術動向對你並不陌生。”

陳榮秋畢業多年,工作內容也與學界全然無關,按理說應該會對最前沿的研究比較陌生。但從剛才發表會上陳榮秋的發言來看,他應該有保持著一定的頻率在閱讀文獻。

陳榮秋說:“我還在考慮當中。”

晏西槐就笑了:“我以為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陳榮秋也笑:“我也只是在陳述我拒絕對於客觀事實形成原因的論述的理由。”

進入辦公區,晏西槐不再說話,只似笑非笑,輕輕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陳悅然在這裏,他會發現晏西槐的這一眼與陳榮秋威脅他不能抽煙時的氣場何其相似,甚至可以說更勝一籌。

陳榮秋繃住唇線,落後他半步跟在他身後,擡眼看了看晏西槐的側臉,舌尖觸碰著口腔裏已經縮水幾圈的糖球,微微瞇起了眼睛。

晏西槐打開辦公室的門,回頭看了他一眼,恰好捕捉到陳榮秋瞇起的眼睛。他不動聲色,看著陳榮秋在他身後進來並且關上門,問:“味道如何?”

陳榮秋挑眉,反手把門上了鎖。

“你不是嘗過了麽。”

晏西槐把手裏的東西放在沙發上,徑直靠在辦公桌前,目光跟隨著陳榮秋,見他進來之後轉了一圈,把室內大致看了看。

“所以才要征詢你的意見。”他笑道。

陳榮秋走到窗邊,回眸看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隨後一把拉上了窗簾。

晏西槐抱臂看著他的動作,只笑不語。

“我有兩個意見,”確認窗簾合上,陳榮秋轉身,慢慢走過來,“目前還在左右搖擺。”

晏西槐說:“說來聽聽。”

陳榮秋便來到他身邊,單手撐著桌沿,擡眼去看晏西槐始終隱著笑意、八風不動的臉,上下牙一錯,咬碎了口腔裏最後一小粒糖塊。

他尋到晏西槐的唇,傾身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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