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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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巍沒想到原本打算勸說小弟的他,卻反過來被小弟安撫了。

他哪裏不知道這是陳榮秋在安慰他、讓他放寬心,弟弟這樣體貼,他卻不能真的理所當然;但家人之間再親近,能分享的東西也是有限的,談話到這個程度已經差不多了,陳巍就不再多說什麽,只是看著陳榮秋點點頭,說:“你心裏明白就好。”

老爺子的告別儀式在三天後,陳榮秋這幾天心無旁騖,陪著父親和姑姑們聊了聊老爺子當年,也知道了不少爺爺年輕時候只有家人才知道的事,告別儀式當天,他親自捧著爺爺的遺像,送老爺子出殯。

前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在這些人中,陳榮秋見到了一個幾乎快要被他忘卻的女人,是去年他還在江城任上時,經由領導牽線認識的相親對象。

秦蓁是隨著長輩前來吊唁的,她的臉上帶著適當的哀戚,來到家屬列慰問時,松松地攏住陳榮秋的手,對他輕聲說:“節哀。”

陳榮秋微微躬身回禮,感受到秦蓁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而後隨長輩慢慢離開。

稍晚些時候,來吊唁的人與家屬敘話時,秦蓁來到了陳榮秋身邊。

陳榮秋的幾位發小往一旁退了退,給兩人留出一個說話的空間,卻沒離開;秦蓁卻像是沒有發現,對陳榮秋淺淺地笑了笑,說:“陳主任。”

陳榮秋點點頭,同她客套了幾句,才說:“前段時間文物走私團夥的落網,還要感謝秦小姐的線索。出於安全考慮,執行機關那邊並不清楚線索提供方的具體情況,希望秦小姐能夠理解。”

他說的是許波那件事,過年的時候聯系了不少人幫忙後,陳榮秋對這件事也就是偶爾跟進,不久之前許波在江城被捕,他挪用公款的父親已經移交司法,而他的判決也將在不久之後下來。

秦蓁因為這件事向陳榮秋賣了一個人情,過年時的那次見面之後陳榮秋就沒再同秦蓁有過碰面,這次見了面,他言語上至少得有個表示。

“您太客氣了。”秦蓁淺笑道,“家裏小弟這次因公離境不能到場,特地囑咐我見到陳主任要向您道謝,那點微不足道的東西,比起這個來,真的算不了什麽。”

陳榮秋便微微笑了笑,算是受了這聲謝。秦蓁的弟弟在江城工作,今年年後不久被惡意舉報違規收受禮金,事情本來到不了陳榮秋手下,但他想起秦蓁的人情,還是在了解了情況之後說了幾句話,適當提了提調查流程的效率,算是還了秦蓁這個人情。

隨後兩人又客氣幾句,秦蓁並非非陳榮秋不可,如今沒有什麽其他想法,想的不過是保持距離,維持交情。只是她到底是以另一種目光觀察過陳榮秋的,因此在離開之前,秦蓁還是有些感嘆道:“陳主任氣色好了很多。”

陳榮秋微怔,而後向她客氣地笑了笑。

不知道是他的變化太過明顯,還是秦蓁太過敏銳,接到晏西槐婚訊時強自壓下的湧動心緒被她看在眼裏,如今因為與晏西槐重逢而輕微變化的心態也被她察覺;陳榮秋很少有這種被看穿的感覺,但在秦蓁這句話下,他卻難得為自己極易被晏西槐影響的情緒生出了幾分赧然。

他與晏西槐這幾天有斷斷續續的聯系,只是交流不多。

從晏西槐家離開當天的晚些時候,一個嶄新的微信號就出現在他的好友申請列表中,他盯著那個用真名作id的賬號很長時間,才把心中驀然出現的不真實感緩緩驅散。

他這才真正有了晏西槐已經在京城,並將要長期留在京城的概念。

很長一段時間裏,陳榮秋把他與晏西槐在一起那些年形容為他進入晏西槐的世界,將N城的一草一木通通化作晏西槐個人的背景,到了後來,已經很難說清是陳榮秋對於晏西槐的記憶附著於N城,還是他對N城的印象源於晏西槐。

而陳榮秋的父母家人根植於京城,他在這個城市長大,並且同這個城市的文化氛圍相連,理所當然地會將這個地方劃作他所屬的世界。

當與他的聯系從來都是結系於另一個空間的晏西槐,突然來到自己所熟知的世界,陳榮秋不由自主生出的與其說是不適感,不如說是新鮮感,是極為真實的。

落葬的吉日在七天後,陳榮秋走完所有儀式,恢覆正常工作的時候,晏西槐在P大的一切也已經步入正軌。

陳悅然開學不久,在葬禮結束當天就飛回了N城。臨走之前左想右想,征詢陳巍意見未果之下,還是找到陳榮秋把他當初見到晏西槐的經過交代了。

陳榮秋向他確認:“他說他住在樓上?”

“對。”陳悅然道,“說是搬過去不久。”

陳榮秋沈默了,片刻低聲道:“還真是沒想到。”

陳悅然瞄著他小叔的神情,猶豫道:“……還有一件事。”

陳榮秋看他,他就全招了:“就是那天晚上我不是和你一起睡嗎,音箱裏放的音樂也不全是歌單裏的,晏教授推薦的也在裏面;我爸他不讓我告訴你,但我這不……想著試試唄……”

陳榮秋就笑了:“你心虛什麽,放了就放了,不是什麽大事。”

陳悅然說:“這我不是怕小叔你被我陰了一回惱羞成怒嗎……”

陳榮秋這回是氣笑了,就說:“合著在你心裏你小叔我就是這麽小肚雞腸的人唄。”

陳悅然連忙告饒跑了,陳榮秋在原地哭笑不得,過了一會兒,笑容漸漸淡了下來。

隔了兩天,他給師兄去了一個電話。

正午時分,N城正是深夜,師兄看到了他的消息,接得很快。

陳榮秋開門見山:“我那套公寓的買主,師兄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師兄一聽就知道這是暴露了,也不再遮掩,說:“我說是在你買房之後你能信嗎。”

陳榮秋誠懇道:“你覺得你能信,我就信。”

“是真的。”師兄苦笑,“當初各種手續確實是小謝一手經辦,他後來向我匯報我也沒在意,等到你需要買房的時候,整理材料我才發現。”

陳榮秋嘆了口氣。

師兄斟酌了一下,問:“你們現在這是什麽情況。”

他是聽說了晏西槐去P大的事情,但並不覺得這會是一個一時興起的決定,是為了什麽他這個旁人都能看出來,更何況陳榮秋本人。

陳榮秋說:“我也不清楚。”

師兄沈默,陳榮秋頓了一下,說:“順其自然吧。”

師兄說:“你想清楚就好。”

陳榮秋想起同樣對他說過這句話的陳巍,沒忍住又笑了起來。

和師兄閑聊了幾句掛了電話,陳榮秋把車停好,摘下耳機下車。

算起來他也有挺長時間沒來過P大,但母校氣韻一如尋常,經歷百年時光沖刷而過的地方,短短數年留下的痕跡並不會有旁人想象的那樣多。

陳榮秋輕車熟路,看了眼宣傳欄的海報,笑了笑,找到報告廳,在外面停了片刻,從後門放輕了腳步進去。

廳內正響起熱烈的掌聲,陳榮秋眉頭一動,下意識擡眼往臺上看去,正落入一雙深邃的眼中。

那雙眼睛對上他的視線,緩緩漾出絲絲縷縷的笑意。陳榮秋不敢多看,垂下眼抿了抿唇,掩飾微微上揚的嘴角,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晏西槐在不久之前給他發了一份表格,裏面是他兩周內各個時間段較為具體的安排,就像原來兩人共享的谷歌日歷,隨時讓對方了解自己計劃中的動向。

今天是一個類似於讓晏西槐正式露面性質的講座,和講座之後受眾範圍更小的研究發表會,陳榮秋進來的時候,晏西槐剛做完自我介紹,正要進入正題,他擡眼往翻頁的ppt上一看,還是沒忍住笑了。

是Prof.Yan很著名的入門話題,並非他專註的課題,甚至這個課題連碩士學位論文題目的要求都沒法達到,但它卻可以作為一個科普話題引導聽眾對他某個研究領域的興趣,是被晏西槐經常拿來引入更深入討論的敲門磚。

不過範圍雖然多年未變,議題倒是從未有過重覆。陳榮秋轉了轉指間的筆,正打算仔細聽聽,左邊胳臂卻被小心地碰了碰。

陳榮秋轉頭去看,就見隔了一個座位的女生推了一張表過來,小聲對他說:“出席登記表,不是強制的,不計入出勤,要是不想填可以不填。”

女生指了指她自己手下那一疊表格,示意自己是負責記錄的學生,陳榮秋就笑了笑,點點頭道:“謝謝,不用管我,聽講座吧。”

陳榮秋今天沒有抹發膠,頭發是自然的蓬松,加上除了上衣是帶領子的之外,穿著非常隨意,乍一眼看上去,很容易被錯認為大學生。

但只要他開口,這樣的誤會很快就能被解除。已經工作和還在上學的,在哪裏工作和在哪裏上學的,言語之間都會有細微的不同;要想分辨並不難,大部分人都能夠自然地分別出來。

因此女生楞了一瞬,隨即抱歉道:“對不起,您是其他學院的老師嗎?”

陳榮秋看了臺上的人一眼,輕聲笑道:“不,我也是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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