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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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西槐的未婚妻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三個月來,這個念頭總在陳榮秋不經意間浮現,王衢他們沒有主動說過,他也並不去問,他總是這樣,明明能夠成熟穩重地處理所有棘手的難題,但在難題到來之前,總逃不開自欺欺人。

只有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才能得到一句迫不得已的流露。

師兄到他家的時候,陳榮秋正坐在窗邊的地毯上,把散落一地的書一本一本放進紙箱。

是保存得很好的書,他整理得很慢,拿起一本書的時候總要看一看封面,再信手翻一翻,如同從記憶的亂流中拾起一塊碎片,由它觀想過去的時間。

師兄四下看了一眼,說:“也沒必要這麽急。”

陳榮秋才擡頭,順著他的話看了看空蕩蕩的房子,笑了笑。

“是時候了,把這些東西整理完了才能放心地走。”

他把手中的書放進紙箱裏,撐著地站起來,轉身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端著杯咖啡遞給師兄,隨手往地面指了指。

“隨意坐。”

師兄:“……”

師兄從善如流,坐在一旁看他師弟整理舊書,一時無言。

沈默許久,陳榮秋不怕他師兄覺得無聊,但正事總是要講。他擡眼看看他師兄,主動說:“沒有什麽想問的?”

難得他攤開了想說,師兄掀了掀眼皮,下巴一點,牛頭不對馬嘴地說:“這種時候按理說該有舊照片從書裏掉出來才對。”

陳榮秋傾身去夠遠處的書,順勢點了點頭:“我們有理由期待這樣的驚喜。”

“但我看你其實心不在焉。”師兄語氣不重,意思卻是不認同,“我以為你已經考慮清楚了,斬斷前塵的姿態很決絕,現在在猶豫什麽?”

“嗯?”陳榮秋反應過來,見他師兄神情隱有擔憂,笑容揚起只有無奈,“我沒有在猶豫什麽,只是偶爾放空一會,權當休息。”

師兄不置可否,見他不想說,也不再追問。

陳榮秋嘆氣,補充道:“沒有什麽特別的,我確實會偶爾設想明天的場景,也僅止於此了。”

第二天就是晏西槐的婚禮,陳榮秋沒有邀請函,他會隨王衢一同入場,對此,陳榮秋難得緊張,他很難確切地分辨自己的心情,正如他因為該以什麽樣的姿態面對晏西槐對另一個人宣誓終生,而數日間心不在焉。

師兄到底是看穿了這樣的情緒。

唯一能夠確定,與陳榮秋表現出來的姿態全然不同的是,他根本沒有那麽容易放下。

但陳榮秋不想說,師兄也不再深入,有些事情總歸不需要說得太過直白,因為人的真心並不如想象中埋藏得深,而是扒開表皮就能看見其中的支離破碎和鮮血淋漓。

沈默就是最好的保護。

話題轉向,師兄接了下去,簡單說起明天的安排,陳榮秋換了一個空的紙箱理書,偶爾應和,他得到的信息已經足夠支撐起他在婚禮現場的從容得體,至少在這個時候,陳榮秋是這樣認為的。

但真正來到現場,在王衢身邊入座之後,陳榮秋只能露出一個淡淡的苦笑,來回應那個有些天真的自己。

他終於見到了晏西槐。

從陳榮秋的角度來看,晏西槐著實變了很多。

他們初次見面時,晏教授剛過而立,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那時他的五官舒展,還帶著些二十歲在他身上留存的朝氣,授課風格自成一派得在學生中小有名氣,但陳榮秋始終認為晏西槐那張臉大約能在其中占上兩分的比重,剩下六分還得歸功於他的重量級刊物一作數。

但十年後的今天,陳榮秋時隔近五年再次見到晏西槐,卻當先被晏西槐逐漸染上霜色的鬢發刺痛了眼睛。

沒有什麽能比這個讓他更深刻地感受到時光的流逝,而他們已經不再年輕。

作為今天的新郎,主人公之一,晏西槐全身上下每一處無一不得體,就連他唇邊微微浮現的笑容都顯然恰到好處,然而時間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公平的,如今的晏西槐表面愈發讓人捉摸不透,似乎將所有情緒都沈進了眼角唇邊隱隱浮現的細紋中,輕易不再示人。

頻繁又不著痕跡投遞過來的目光到底還是驚動了晏西槐,而此時婚禮進行曲恰好響起,陳榮秋對上晏西槐的視線,又見他平靜地轉開,不由得笑了笑。

身邊王衢略帶擔憂地看過來,反倒是陳榮秋拍了拍他的手臂,輕聲說:“別看我,看新娘。”

但等到他自己看過去的時候,還是免不了楞了一下。

新娘是華人,身著雪白的婚紗,裸露在外的肩頸和手臂蒼白細弱,甚至能夠勾勒出骨骼的形狀。

她坐在輪椅上,被她神情沈肅的父親緩緩推了進來。

陳榮秋腦海中有一瞬間的空白。

過去三個月裏他曾經無數次設想晏西槐未婚妻的模樣,卻唯獨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種情況,甚至在某一瞬間,陳榮秋對這位坐在輪椅上的女士生出憐惜,從心底裏憐惜她肉眼可見的虛弱和憔悴。

他在此之前除非必要,潛意識裏幾乎拒絕接收所有關於這場婚禮的信息,包括另一個主人公的消息,但此時,陳榮秋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名字。

“是靳小姐,靳飛羽,對嗎?”他的目光落在新娘緊緊握住的輪椅扶手上,幾乎無聲地詢問身旁的師弟。

王衢給了他一個肯定的回答,又略帶遲疑地補充了一句:“聽說是青梅竹馬……”

陳榮秋無聲地笑了笑。

晏西槐每個月的第二個周二都不會插入任何安排,這是多年以來的習慣,陳榮秋剛剛同晏西槐在一起的時候對此感到好奇,晏西槐就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說他有一位從小一同長大的朋友,身體不太好,姓靳名飛羽,每個月的那一天,他是去醫院看她。

這件事並沒有使陳榮秋投入太多的關註,但事到如今,他註視著輪椅在晏西槐身邊停下,免不了產生“原來如此”,甚至於塵埃落定的感覺。

晏西槐在輪椅旁從容地單膝蹲下,從新娘父親的手中接過了籠著白色手套的五指,平靜地說完誓言,靜靜地註視著新娘,聽她對自己說出誓言,而後為新娘戴上戒指。

再也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了。

陳榮秋註視著那枚小小的指環被晏西槐修長的手指推到新娘的無名指根處,同時由新娘為他戴上指環,心中遲到的疼痛終於漸漸湧了上來。

他終究不會擁有被晏西槐親手套進無名指的戒指,正如他們曾經心照不宣、閉口不談的“承諾”,他們之間永遠都不會有未來。

身邊響起了祝福的掌聲,陳榮秋微微笑著,擡起手隨眾人輕輕鼓掌,註視著新娘的面紗被新郎緩緩掀開,露出一副瘦到有些脫形,卻不減秀美的臉。

在善意的祝福聲中,新郎傾身,於新娘眉心處落下輕輕一吻,又在一個幾不可察的停頓後,將雙唇印在新娘唇邊。

這一刻,漫天飛舞的花瓣是來賓對於新人最美好的祝願,而紛紛揚揚的花雨中,陳榮秋狼狽地垂下雙眼,堪堪遮掩住再也無法抑制的痛苦,使他不至於在這般幸福的氛圍中當場失態。

因為新娘的特殊原因,開宴的第一支舞交給了伴郎和伴娘,陳榮秋在這個時候離開熱鬧的人群,退到露臺上,躲在角落裏點燃了一支煙。

所有的鎮定自若、理智從容,在這個時候都煙消雲散,陳榮秋心裏很亂,即便尼古丁帶給他的作用十分有限,他依然在不知不覺間點燃了手中最後一支煙,同時依靠身體慣性,將煙嘴送到嘴邊。

但不防一旁伸出一只手,將他指間的煙截了過去。

“別抽了。”晏西槐說。

陳榮秋的目光落在晏西槐指間,KENT焦油量少,味道清淡,與此同時燒得也快,片刻晃神的功夫,就剩下了一半。

“那就掐了吧。”他說。

煙頭閃爍的紅光很快消失,剩下的半截煙在晏西槐指尖轉了轉,猶豫不決。

晏西槐說:“什麽時候回來的?”

“周三。”陳榮秋應了聲,或許是不想氣氛太僵硬,又或許想要做幾分遮掩,他接著說,“在家整理東西的時候,收拾出幾本書和一些小物件,我想著物歸原主,就寄到你的研究室吧。”

“嗯。”晏西槐說,“我換地址了。”

陳榮秋笑了笑:“HP上能查到的。”

晏西槐也隨他笑了笑。

“HP上還能查到什麽?”

陳榮秋閉了閉眼,同時揚起一個淡淡的笑容,卻沒說話。

“知道嗎,”晏西槐沈默片刻,語氣有幾分意味不明,“你每次露出這個表情的時候,就只差沒在臉上直白地寫著‘快來哄我’。”

陳榮秋眉心皺了皺,又很快松開,輕描淡寫笑道:“晏教授現如今這樣說,恐怕有些不太合適了吧。”

晏西槐笑了笑,仿佛並不在意:“每當生氣的時候,就會喊我‘晏教授’。”

陳榮秋動了動嘴角:“這個時候你不應該陪在你的新婚妻子身邊嗎?”

聞言,晏西槐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比起我,護工會更清楚要怎樣照顧她。”他收回視線,淡淡道。

陳榮秋笑著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你該進去了,今晚你是主角之一。”

晏西槐點點頭,轉身作勢要走,但到底只是擡手松了松自己的領結。

“我聽王衢說你下周三就要離開,今後再見面也不知道會是什麽時候。”晏西槐看著陳榮秋轉過身來,擡手點了一根煙,皺眉道,“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陳榮秋打眼一看,下意識就躲了一下,晏西槐習慣抽Camel,與溫文儒雅的外表極不相符,他的內心大概住著一個“糙”字,而從前陳榮秋幾乎每次都要被迫品嘗濃重的煙草氣息,後來甚至成為了一種可以稱之為情趣的約定俗成,連躲避動作都形成了條件反射。

晏西槐沒有漏掉這個明顯的動作,被煙霧遮住的瞳孔深處有一絲觸動。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還能說些什麽呢?”陳榮秋說,“只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不請自來。”

晏西槐點點頭,瞇著眼睛,側頭吐出一個小小的煙圈。

他看著那個煙圈慢慢消散,才說:“如果是我有話想說呢?”

於是陳榮秋笑了。

晏西槐太了解他,甚至不需要觀察他的表情,單從笑聲中就能聽出來,他生氣了。

是被冒犯時的自我防禦,也是亮出鋒利爪牙之前的預警信號。

“你這樣的人,是斷然不肯被他人左右的,這一點我想我很清楚。”陳榮秋說,“其他的就不必多說了,祝你新婚愉快。”

他把話放下就走,與晏西槐擦肩而過時揚手輕輕一揮,手心裏的花瓣暈散出清幽的香氣,落在晏西槐肩頭、臂彎,墜落在地。

是方才應當向新人投擲的、帶著祝福的鮮花,伴隨著一句漸行漸遠的“告辭”。

晏西槐轉過身,靠在身後的圍欄上,註視著那個背影沒入人群,而後離開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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