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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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榮秋做事從不拖泥帶水,並且說到做到,即便婚禮時稱得上是不歡而散,他第二天仍是打包好同晏西槐提及的書籍和物件,照著HP上的地址寄了過去。

這大約真的是同晏西槐的最後一次聯系了,但這邊寄出的東西還不曾送到,那邊送來的答謝卡就已經躺在了信箱當中。

快得有些反常,陳榮秋把它撿出來,才發現那竟然是一張手寫的卡片,而卡片上的字跡他很熟悉,內容也並非千篇一律的感謝,而是用鋼筆寫下了鐵畫銀鉤的一行字。

“解落春情,處處榮秋。”

落款是晏西槐。

陳榮秋掃了一眼,只覺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擡手想將它撕了,只因這東西實在太過不合時宜也不妥當,更甚者難免落下口舌,但他掙紮片刻,到底還是不舍得,又看了兩眼,最後翻出自己的錢包,把它塞進了夾層中。

這東西到得恰巧,陳榮秋不過回來進行最後的確認就要離開,房子已經空了,該收拾該處理的東西一律清理完畢,如果再晚半天,這張卡片就要通過旁人轉交到他手上,到那時這東西大概率是不能留了。

距離回國還有不到兩天的時間,但陳榮秋並不打算在這裏繼續住下去,這套不大的公寓保存了太多他與晏西槐之間的回憶。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即便只留作紀念,對於已婚的另一方來說,都不啻於一種挑釁,盡管對方並不會知道。

而之所以稱其冠冕堂皇,也是因為剛才晏西槐送來的答謝卡,如今還好端端的躺在陳榮秋的錢包夾層中。

最後這段時間,陳榮秋與得到他消息的朋友們一一見過面,又去師兄家拜訪,見過了許久未見的校友師姐,也就是師兄的妻子,和他們的小女兒。

聽著小姑娘追著他叫“叔叔”,一聲奶過一聲,陳榮秋難得笑得開懷,抱著小女孩給她塞了一個大大的紅包。師姐埋怨他太客氣,師兄瞪著他不說話,陳榮秋逗著小女孩,語調耐心而溫柔。

“應該的。”他笑著說。

兩天過得很快,離開時師兄親自開車送他,一路上各自說起這些年的趣事,氣氛還算輕松,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到某個人。但到了機場,在嘈雜的人聲和廣播聲中,捕捉到陳榮秋一側首略帶茫然的目光時,原本轉頭正打算說些什麽的師兄嘆了口氣,在他肩背處狠狠地拍了一下。

“……”陳榮秋回過頭來,用詭異的眼光打量他,“你做什麽?”

“心氣不順。”師兄面色如常,“沒事。”

陳榮秋失笑,敏銳地反應過來,卻不準備談論這個話題,他不敢保證自己的情緒被控制得一絲不茍,也不想讓旁人跟著他操心,左右事情已成定局,而他也要離開,剩下的只有自己調節,與其對此過分關註,不如談論些更為有趣的事情,以免使分別顯得如此沈重。

師兄即便不滿,也還是會配合,更何況只是替他小師弟意難平,沒道理讓當事人裝作渾不在意,反倒要來安撫他。

他目送陳榮秋進了vip通道,只希望這件事真的能夠到此為止,往後師弟能夠好好生活。

陳榮秋回到江城,填完回執單連同護照一起交了上去,才堪堪把心情調整過來,將工作生活回歸正軌。

臨近調任,領導給他透過底,言外之意也很明白,就是讓他抓緊時間解決和秦蓁的事,到時候雙喜臨門,皆大歡喜。

陳榮秋也有這個意向,只不過他希望的“解決”是徹底斷了這條路,免得耽誤了別人。

他準備同秦蓁好好談談。

但時近年關,工作壓力和數量都讓他有些空不出手來解決私人問題,於是只好暫且放一放。秦蓁也善解人意,除了陳榮秋回國之後來過電話問候之外就不再有過來電,陳榮秋也不再分心,專註處理自己手上積壓的工作。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年下,陳榮秋工作告一段落,機關也放了年假,他就著手回京,同時與秦蓁年後的見面也提上了日程。

臘月二十九,陳榮秋抵京。

他大哥臭著個臉過來接他,陳榮秋一見之下竟然頗為懷念,故意說:“怎麽?又有哪個不長眼的惹你不高興了?”

陳巍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暗罵一句“臭小子”,身體卻很誠實地遞給他一盒點心,語氣一點都不慈和:“路上先墊墊,今晚沒這麽早開飯。”

陳榮秋順手接了過來,關上門:“去哪兒啊?”

“陸軍總院。”陳巍低頭發了個消息,“都在那兒了。”

陳榮秋半晌沒說話,引得陳巍轉頭過來看他。

陳榮秋盯著他哥:“什麽情況啊?”

“老爺子前段時間沒留神摔了。”陳巍說,“近幾天情況不太好。”

陳榮秋頓了頓,皺眉道:“什麽時候的事情?怎麽也沒人說一聲?”

陳巍沒辦法,只好簡單說了說。

他們家老爺子,也就是陳榮秋的爺爺,兩個月前起夜的時候沒叫人,回房時沒留神腳底一滑,就在床邊摔了,而老爺子身邊本來就有醫護人員,住院觀察幾天之後發現問題不大,閑不住的老人就要求回家調養,本來一周前已經達到能夠松開輔助器自己走兩步的程度,但沒過兩天就暈倒在家裏,醫護人員當即診斷腦出血,且出血量較大,送醫搶救之後,至今難以清醒。

陳巍說完,難得解釋了一句:“老人情況反覆,但每次都還算穩定,你回來一趟不算方便,家裏就沒說,免得你擔心。”

陳榮秋臉色不是很好,他這兩個月給老爺子打電話時並沒有什麽異常,想來一是家人有心隱瞞,二來老爺子自己大約也是不願讓小孫子擔心,然而理解家裏人的考量是一回事,情感上能不能接受卻是另外一回事。

老爺子今年八十九,有一子二女,五個孫輩,大孫子陳巍今年已經四十五,而陳榮秋是他最小的孫子,被老人養在身邊,從小疼到大,因此陳榮秋對他爺爺感情極深,甚至越過了他的父母,老爺子但凡對他有所要求,他無論如何都會認真完成。

這樣的消息猛地砸過來,陳榮秋有再多心思此時也得往後靠,他手裏籠著陳巍給他的點心盒子沒動,轉頭去看窗外燈火,目光很沈。

一個小時後,陳榮秋在醫院見到了他的父母,兩位姑姑和姑父,以及堂兄堂姐和一個堂妹。

人到得越齊,陳榮秋的心情就越往下沈。病房外間平日裏已經算是寬敞,這時卻顯然不太夠用,陳榮秋進門時頓了頓,並不落座,只是下意識看向通往裏間的門,他爺爺就躺在裏面。

眾人沒什麽心思寒暄,長輩向他點點頭,堂弟妹們也只是輕輕叫了他一聲,還是他的母親拍了拍他的手臂,輕聲告訴他,裏面剛剛經歷了一次搶救,結果萬幸,但還在觀察,他需要再等一會兒才能進去看看老爺子。

陳榮秋點點頭,垂下眼睛問:“主治醫生是哪位?”

陳母說了個名字,見小兒子臉色不好看,不由在心底嘆了口氣,轉頭讓人去把醫生請了過來。

醫生來得很快,見到陳榮秋,也不用人問,就詳細地解釋了一下老人目前的狀況,又看了看時間,對在座眾人點點頭,說可以進去了。

陳榮秋道謝,也沒人越過他,反倒是註視著他推開門,進了裏間。

門虛掩著,坐在附近的三個小輩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又各自轉開目光,面色如常。

他們的小動作被長輩收入眼底,小姑擡眼朝陳榮秋的父親那裏看了看,陳父給了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而一旁陳母似是想起了什麽,面容平靜,目光微動間卻有絲絲冷漠。

陳榮秋沒過十分鐘就出來了,老人躺在裏面,呼吸平穩,各項數據目前都正常,只是瘦得太過,他雖然有心在這裏陪著老人,但剛才路上陳巍提到眾人還沒吃過晚飯,他也不好一個人耽擱全家人,註意著時間就起了身。

晚飯開席又是近一個小時之後,本來是為陳榮秋接風,但有老爺子的事頂在前面,就只由陳榮秋向家人敬了一杯,隨後就是尋常家宴。

中途陳榮秋出去接了個電話,是秦蓁打來的,他原本以為只是因為他今天回京而來的問候,卻沒想到今天的主治醫生會與她有些關系,是秦蓁母親的得意門生,而她同時溫和地表示,如果有她能夠幫上的地方,她很榮幸能夠提供幫助。

掛了電話,陳榮秋摸了摸口袋,招手叫服務員過來要了包煙,進了吸煙室。

他一直不想與秦蓁有太深的牽扯,這麽長時間以來包括拒絕在內都是禮貌應對,但事與願違,現在回想起來,秦蓁似乎在一點一點侵入他的生活,從他離境、回國到如今回京,她總能在恰好的時間送上關心,並且開始逐漸展現出她的價值。

陳榮秋很排斥這種感覺,他很清楚如果要讓他愛上一個人,這樣的潤物細無聲無疑是最正確的手段,但很可惜的是,他的心裏早已經不存在能夠任人滲透的縫隙,因為那裏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被另一個人占據。

他回國之後很少想起晏西槐,並非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敢,但他的心始終沈甸甸的,因為這個人從來就在那裏。婚禮之後,他的每一次開懷都綴著這樣一顆沈重的心,讓心情無法盡情上升,也讓他的雙眼中的神采迅速沈澱下來,周身氣勢愈重。

但如果要說這樣是一種痛苦,陳榮秋甘之如飴。

煙燒到了盡頭,陳榮秋回過神來,苦笑一聲,在心底嘲笑自己飲鴆止渴,相比於現實的亂麻,遠在太平洋另一側晏西槐在此時都仿若甘醴。

他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襟,離開吸煙室,準備回去。他出來的時間太長,再不回去就有些沒規矩了。

但通道一側有人靠著墻看過來,顯然已經等了他很久。

陳榮秋一怔,走過去,問:“有話對我說?”

蘇筠扔給他一盒薄荷含片,點點頭,開門見山:“你還記得許波嗎?”

陳榮秋也不客氣,撚了一片放進嘴裏,聞言眉頭一皺。

蘇筠是大姑的女兒,有個雙胞胎哥哥,兩人比陳榮秋大了一歲多,幾乎就是同齡,陳榮秋和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關系很好,上大學之前,朋友圈子也有大面積的重合。

蘇筠說出來的名字,陳榮秋幾乎沒有不知道的,更何況這個許波從前和他關系不淺。

“他怎麽了?”陳榮秋說。

“他可厲害了,”蘇筠冷笑一聲,“老爺子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可不就是他在裏面作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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