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關縣令目瞪口呆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許驚鴻後退了一步，他低著頭，躬身行禮，動作標志的叫人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臣，見過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人群瞬間就炸裂開來。太子今日為了造勢，衣著打扮皆是照著上朝的標準來的。往那一站，周身的氣度便壓了周圍人一頭。

只是百姓們更熟悉的關縣令還沒有任何動作，太子這個身份，對大部分躬身土地百姓們來說，還是太過於遙遠了，他們沒辦法第一時間去相信。

就在疑問蔓延開的時候，關縣令身後的小宋縣尉腳步微動，恭敬的行了禮，朗聲道：

“太子殿下！”

緊接著響起的，是一片嘩然。

小宋縣尉為官正直，又樂於助人。在百姓心中威望極高，他這一開口，打消了大多數人心中的疑惑。

在驚愕之餘，反應快的人已經跟著行禮了。除去少數有功名在身的，和被唐思恒護在身後的陸幼檀，烏泱泱的跪倒了一大片。

陸幼檀在周圍人都跪下的時候，本想裝模做樣的蹲一下，讓自己不那麽惹眼。可是唐思恒卻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一樣，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顯然是已經提前得到了太子的授意。

而陸幼檀本能的朝著剛剛那兩個男子的方向看去，那個方向沒有人站著，在跪倒的人中，也沒有看見他們倆的身影。

早已呆住的關縣令終於是反應了過來，他面如菜色，認命般的彎下腰，艱難的從顫抖的嘴唇間擠出一句幹澀的：“太子殿下。”

見自己的身份已經站住了腳，太子攙了一把最早躬下身的許驚鴻，擡手示意眾人平身。

在一片謝恩的聲音中，太子的目光冷森森的盯著關縣令，用只有他們幾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冷厲的說道：

“奏折孤已經遞上去了，這城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希望你能如實的告訴孤。”

——

太子殿下和辰郡王在臨安城的事情，很快就長了翅膀似的傳遍的大街小巷。同時傳開的，還有讓眾人如非必要不要外出，和上報各家各戶生病癥狀的消息。

許驚鴻和梁仲徑直的去了醫館，準備關起門來研究藥方。

梁仲也將自己的身份亮了出去，希望能夠號召城內城外的大夫能夠幫忙救治病人。神醫的名聲很大，加上還有太子的後面追加的封賞，城內已經有不少大夫找到醫館來了。

而太子則在縣衙辦公。在得到臨安城災疫真實的情況的時候。一向沈穩的太子都黑著臉砸了兩個茶盞。那一直在尋找他的親衛得了太子的指令，第一時間將關縣令管控了起來。

染病死亡的人數，遠比大家想象中的要多。

陸幼檀得到太子的手寫信的時候，她正在倚靠在墨海書肆門口吃南瓜。

南瓜是唐鈴鈴帶來的，書肆的名字和京城裏出版了她的話本的那家名字一樣，都是端親王趙長陽的產業，被太子和許驚鴻第一時間的征用了。

在看見初步統計過後的染病人數和已經死亡的人數後，陸幼檀的指尖把南瓜捏的有些變形，她長嘆了一口氣。轉頭問道：“鈴鈴的宣傳報寫的怎麽樣了？”

小雪忙答道：“寫好了已經，已經安排人張貼出去了。”

許驚鴻的那幾個侍衛，也被拆的零零散散的安排到了各處。谷雨在太子那裏幫忙，白露回到梁仲那裏打下手了，只有小雪留在了陸幼檀身邊。

陸幼檀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原因造成的這場疫情，但是將基礎的衛生常識科普下去總是沒錯的。

諸如勤洗手，將水燒開了再飲用之類的。由陸幼檀口述，唐鈴鈴記錄成一張大報，張貼在城內設定好的幾處通知點。

“對了，梁老那邊遞來消息，咳嗽是被感染出現的最開始的癥狀，讓你一定要多加註意。”

是咳嗽嗎？

陸幼檀的思緒微轉。如果是咳嗽的話，很有可能是呼吸道的感染引起的支氣管炎或者肺炎。

只可惜她並不是一個醫學生，去醫院也從來都是往精神衛生科跑。實在是想不到更多的有關於咳嗽的其他呼吸道的疾病了。

但是知道這些卻也足夠做出一些應對措施了。

陸幼檀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剩下的南瓜塞進嘴裏，急匆匆的咽下後，朝著小雪招了招手：“走走，我們去太子那一趟。”

縣衙、醫館和書肆都在一條街上，挨得很近。陸幼檀戴個面紗的功夫，便走到了縣衙門口。

當值的是谷雨，他緊遵著梁仲的叮囑，和陸幼檀保持著一定距離，帶著陸幼檀在縣衙裏走。

縣衙裏空空蕩蕩，原屬於關縣令的人全被換成了太子的親衛。

在快要到了的時候，谷雨放慢了腳步，小聲道：“太子殿下剛又把一批人趕出去了。”

陸幼檀也不急著進去，她挑了挑眉，問道：“又是哪裏瞞報了什麽。”

“是醫館這段時間真實情況抄摘過來了。”

“難怪…”

“我就只能送到這了。”谷雨遠遠的就停下腳步，給陸幼檀指了指屋內的方向：“殿下一個人在裏面。”

“好。”

陸幼檀點頭道謝，把小雪留在原地，獨自走了進去。

門窗大敞著，在細微風聲的遮掩下陸幼檀的腳步輕的微不可聞，太子許是還在氣頭上，並沒有註意到有人靠近。

反而是在屋子對角，蜷縮成一團的初七猛地擡起頭來，在看到陸幼檀的時候，眼睛一亮，騰得一下就站起了身。

陸幼檀忙比劃了手勢，制止住初七要撲過來的動作。

這動靜自然是引起了太子的主意。他原本擰著眉頭，想要出聲呵斥，卻在看見陸幼檀的瞬間，略微收斂起了不耐的神色。

“你來了，坐吧。”

陸幼檀指了指面前繃得直直的繩子，拒絕了太子的邀請。

“不了不了，我不能壞了規矩。”

要求所有人與太子保持距離，也是陸幼檀提出來的。

在太子和許驚鴻想把她送出城的時候，陸幼檀卻提出了，太子才是他們之中身份最無可替代的存在。

如果要走，那麽太子一定是第一個要走的。

她這話直接讓原本對著她的矛盾焦點，轉移到了太子身上。雖有小小的因為太子急切要送她出城產生的報覆心理，但陸幼檀還是真心實意的希望太子平安無事。

儲君的生死是與國家命運直接相關聯的。太子若是染上瘟疫，那麽三皇子便一定會借此大做文章，甚至會再次派人行刺太子。

只是，陸幼檀不願意走，太子自然也是不願意的。

陸幼檀自詡生性薄涼，向來只管自己，不管別人。連她這樣的人都做不到提前離開，更何況一直被當做儲君培養的太子。

因此昨天夜裏爭吵了半宿後，在隨後趕來的唐思恒等人的調節下。太子和陸幼檀各退了一步

，同時兩人都和許驚鴻約法三章。

陸幼檀留在城裏幫忙，卻不能去醫館找許驚鴻。醫館裏收治的都是病情最嚴重的病人，陸幼檀的體質本就比一般人虛弱些，患病的概率也就更高。

而太子則是要和所有在外奔波，與病患打交道的人都保持一定距離。哪怕是匯報事務，都要站在離著桌前幾米遠的線外。用這種最粗暴的距離隔離，來確保太子的絕對安全。

初七被留在了太子身邊。初七現在戰鬥力相當可觀，不僅可以貼身替太子警戒。同時也是陸幼檀許驚鴻二人實在是顧不上它，又不能放他亂跑。留在太子身邊是最安全的。

“你這幾日也少往我這裏跑，他們跑了城外幾個村子，情況都不太好。”

“沒事，我會小心的。”陸幼檀攤開手，表示自己從沒有碰過這裏的東西。

“我剛從梁老那裏聽說了，這個病似乎是和呼吸有關系。基本上咳嗽發燒就是感染了，我在想如果是能夠用幹凈的棉或者麻布掩住口鼻，是不是就能減少一點那不幹不凈的東西進入身體裏。”

陸幼檀向太子簡單的描述了一下口罩的功能。當下情況緊急，沒辦法批量生產，只要稍微能夠防護一點，情況就能再樂觀一點。

“這倒是很有必要。”太子點頭讚許道：“也可以用來區分我們的人和普通百姓。你最好也不要亂跑，城裏有個道觀，若是有空，去讓他們每日晨昏定點敲個鐘，穩定一下城內人心。”

陸幼檀忙應下，揮手離開。

從縣衙往書肆的路上，會路過醫館。

在路過醫館時，後門的小道裏，有幾個人匆匆擡著什麽沈甸甸的東西走出來。在意識到被白布蒙住的是什麽的時候，陸幼檀心下一沈，不自覺的頓住了腳步。

恰好碰到要巡診的大夫走出來，陸幼檀便停住腳步，準備等他們先走。

領頭的那個大夫身姿高挑，用一塊棉布掩住了口鼻，看不清樣貌。可他只是轉個身的動作，陸幼檀便認了出來，這就是許驚鴻。

只是她也不敢上前去，只是遠遠的背著手，看著他朝著身後的幾個人吩咐了什麽。然後獨自一人朝著陸幼檀的方向走了過來。

許驚鴻的腳步克制的停在了幾米開外，可那目光毫不掩飾熾熱，一點不差的落在了陸幼檀的身上。

陸幼檀的心頭一熱，望著許驚鴻眼底的倦意，她輕聲問道：“還好嗎？”

“不太好。”許驚鴻輕嘆了一口氣，那向來清冽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是陸幼檀第一次看見這樣疲倦的許驚鴻。

他不再多提，陸幼檀也沒有多問。兩個人就這樣站在街的兩側，彼此望向對方。

斜斜落下的金燦陽光輕輕包裹住二人，將他們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帶著暖意的風輕輕拂過耳畔恍惚之間，陸幼檀好像聽見了許驚鴻在喊她的名字。她眨了眨的功夫，許驚鴻已經扯下了蒙在臉上的棉布。

他的嘴唇因為幹澀的緣故有些蒼白。眼睛裏也布滿了血絲，掩飾不住的疲倦和勞累。可是那透亮的眼眸中，翻湧著與他身上氣質不符的熱烈。

那微薄的嘴唇張開又合上，聲音沙沙啞啞的，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陽光。

陸幼檀呆滯的站在原地，眼淚瞬間便沿著臉頰滾落了下來。

他說：“我心悅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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