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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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擁抱、沒有輕吻。陽光並不熱烈、周圍肅靜蕭條,這一切都與陸幼檀想象中的浪漫毫無關系。

可是西斜的陽光將風染上暖意,輕輕柔柔抱住了陸幼檀。空氣中,滿是浪漫的氣息。

眼前的畫面被淚水模糊,漾著水光,耳邊是砰砰的心跳聲。

陸幼檀被這突如其來直白的心意砸懵了頭,整個人恍恍惚惚的像是踩在了雲上,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面前的許驚鴻好像又說了什麽,陸幼檀恍恍惚惚的,什麽都沒聽見。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許驚鴻已經被聞聲出來的梁仲趕去問診了。剛好路過醫館的唐思恒被梁仲安排了送陸幼檀回家。

一直到坐在床榻邊上,陸幼檀才堪堪的反應了過來。

她這是,被許驚鴻表白了?

“啊——”

陸幼檀往後一倒,隨手扯過被子蒙住了自己通紅的臉。前所未有的滿足和歡喜充斥在腦海中。

像是雪天裏香甜軟糯的、淌著蜜汁的紅薯,夏日裏沁著冷意的酸梅湯。是合適的季節裏,合適的東西。是最需要的時候,恰好出現的。冷熱交織之間,讓人忍不住的揚起了嘴角。

陸幼檀裹著被子,在床上滾了幾圈。然後又頂著亂糟糟的頭發、裹著皺皺巴巴的被子,呆楞楞的坐回了床榻邊。

在許驚鴻說出“心悅與你”這句話之前,陸幼檀沒覺得許驚鴻會喜歡自己。

她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姑娘了,甚至沒有顯赫的家族背景,有的是被人大做文章的過去。她甚至沒有那麽漂亮,悲觀且不自信。

而許驚鴻身邊有太多漂亮優秀,完美到讓人挑不出錯誤的姑娘了。

最為致命的是,他們之間橫隔著時空的距離。

陸幼檀很清楚,她雖然依賴且喜歡許驚鴻,卻也不願意被這個時代強加在人身上的條條框框所束縛。

與其袒露心意,讓自己這些並不太符合時下觀點的要求展露在許驚鴻面前。倒是不如將這份喜歡藏起來。

光是這份喜歡,就為她的生活增添了很多的光亮了。比起讓兩個人為難,陸幼檀對這樣的現狀已經很滿足了。

因此,當那一層狂熱的歡喜褪去後,她感到的不是歡喜,而是無助和惶恐。

——

陸幼檀惶恐到,根本不敢繼續呆在書肆裏。

書肆離醫館太近了,陸幼檀害怕自己會猝不及防的和許驚鴻打上照面。她只能讓自己忙起來,才能不胡思亂想。

因此,她對著小滿軟磨硬泡的,加入了小滿的隊伍,對城內的糧食鋪子進行征收。同時在城外的幾個鄉鎮為流民發放糧食。

陸幼檀之前和太子提過的口罩已經投入了使用。官營繡坊的繡娘為所有的侍衛和大夫提供了口罩,而制作方法和原理,則有陸幼檀口述,唐鈴鈴撰寫,貼在了布告欄。

城內一些動作快的人,已經搶先制作了一批口罩,在街邊售賣。有太子的帶頭示範作用,城內百姓對口罩的作用非常的信服。街上行走的人基本上都佩戴上了。

而基本的生產活動在緊急的暫停後,又重新的覆蘇了起來。

染病的人會被送至醫館附近空餘的住宅進行治療,與他們有直接接觸的人被要求不能出門。好在城內的情發現的很早,在太子盡全力的周轉之下,不至於出現生產徹底癱瘓、無處安置病患的情況。

而從一開始,陸幼檀就強調了城內有心懷不軌之人。每日清算患病人數的士兵也格外的留意著私下傳播流言的人。在給予嚴懲之後,城內的情況基本被穩定住了。

而陸幼檀卻在城外,見識到了真正的橫屍遍野。那是她第一次這麽直白的感受到死亡的威壓和恐懼。

這疫病本就是從城外傳來的。而那些人口並不多,一個村子都沒有一個大夫的村莊裏,很多人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感染了瘟疫,便死在了家裏。

最讓陸幼檀印象深刻的是,在他們抵達距離臨安城三十裏路的一個村莊時。村子裏只剩下了幾個連聲咳嗽,行動不便的老人了。

而當他們推開一戶戶死寂的房門時,一具具屍體以各種痛苦的姿勢橫陳在床榻上。而天氣漸熱,僅是放上兩日,便有讓人難以忍受的惡臭味道。

雖然小滿第一時間擋在了陸幼檀面前,不讓她多看。但是陸幼檀還是收到了極大的沖擊,一連幾天精神恍惚的,沒能好好吃飯。

別說是陸幼檀了,很多的士兵都沒有辦法很好的忍受這樣的畫面。

死亡二字,以一種極其殘忍的姿態,霸占了一整個村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眾人沈默的將村莊中的屍體焚燒埋葬,又將剩餘的人帶到附近的安置點去。陸幼檀本是因為逃避才來到城外的,可是在看見這宛如地獄一般的場景後,她早就將那些暧昧的心事拋在了腦後。

家國面前,少年人的心事實在是有些微不足道了。

而最令陸幼檀觸動的,是在施粥的時候,有一個臟兮兮的小男孩。

他是抱著一個被摔得都沒有什麽樣子的碗來排隊的。在接過陸幼檀舀的粥後,小心翼翼的站在她的身邊。也不管這粥是溫在火上剛舀出來的,便大口的喝了起來。

等到陸幼檀分完了一鍋粥,將底下殘留的一點米湯又分給他時。那個消瘦的男孩子的雙眼瞬間的亮了起來。

他意猶未竟的舔了舔碗底後,仰起頭看向了陸幼檀。那雙目稚嫩澄澈,但其中的目光卻是經歷過生死的迷茫。

他的眼中是感恩和說不出來的閃著光的希望,陸幼檀的鼻尖一酸。沒等她想要蹲下身去和小男孩說話,之間那個男孩子小心翼翼的伸手模了一下陸幼檀的衣袖。然後便噗通一聲的跪倒在地,朝著陸幼檀磕了一個頭。

就在陸幼檀急著轉身避開的時候,男孩敏捷的起身,從口袋裏將一塊看起來像是長命鎖樣式的玉石放在了陸幼檀面前的地上。然後,他深深的望了一眼陸幼檀,便轉身跑開了。

陸幼檀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長命鎖,又望向男孩遠去的背影,半天都沒緩過神來。

小滿放下手頭的事,走到了陸幼檀的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自古以來,流民的不穩定程度是很高的。失去家鄉和沒有基本溫飽,讓他們的情緒並不穩定,且極其容易被煽動。

在那個男孩站在陸幼檀身邊時,小滿便一直留心,防止發生什麽變故。

“那個男孩……是我們昨天帶回來的人,他的父母和爺爺全都染病去世了。他的奶奶被帶回來之後,當晚就咽了氣。”

這幾日的幾個村莊,死亡的人數非常的多,基本都在半數以上。像這個男孩這樣的情況,並不在少數。

“可能是你在墳前放花被他看見了吧。倒是個好孩子,可惜了。”小滿嘆了口氣,轉頭對陸幼檀說道:“你這幾日跟著跑也辛苦了。明天回城裏休息吧。”

“我沒事……”

陸幼檀本能的搖頭拒絕。這幾日見多生死,讓她不得不的用麻木來掩蓋極易發散的情緒。整個人變得有些僵硬和緩慢,總是盯著一個方向緩不過身來。

而眾人都很忙,等到小滿反應過來時,陸幼檀的情緒已經沒有什麽很大的波動了。她總是不悲不喜的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生離死別的畫面。

平靜,卻環繞著無限的悲傷。

“接下來要去的村莊更遠了,一天沒辦法來回。你還是回城裏幫幫忙吧,聽說朝廷撥了一筆糧來。公子那裏的藥方也有了新進展。這裏的事情,誰都能幹,你回去,才能更多的發揮你的才幹。”

陸幼檀沈默了一會,她彎腰撿起那塊長命鎖,輕輕摩挲著,點了點頭。

這幾日的奔波,對她的身體和精神都帶來了極大的壓力。一旦那壓制著情緒的石頭被撬開,那被封存的悲傷一瞬間就能將她沖垮。

她幸運的在這場災疫之中,是和太子、許驚鴻同行。因此能夠做到不用擔心溫飽問題,甚至能夠得到最好的醫療資源。

這份幸運,同樣讓陸幼檀感到惶恐。她恨不得連軸轉的為災民們幫忙,能夠盡可能的讓更多的人活下來。

可就是在這樣疫情面前,當面對著死去的人和流民的時候。陸幼檀看到了他們是怎麽樣的努力想要活下去,又是承受了多少的悲傷才能站立在這天地之間,繼續的生活。

每個人臉上的麻木和悲傷,在捧著粥的時候,眼裏會閃耀著希望的光芒。有時候一口溫熱的,能夠勉強果腹的薄粥,就能喚起一個人對未來的希望。

陸幼檀曾經有過為人擋下一刀的經歷。只是死的是她自己,因此,她並沒有承擔太多離去的悲傷,反而感受到的時解脫。

而再一次面對這普天蓋地的死亡時,她感受到了努力要活下去的力量,這是與她素來習慣的逃避完全不同的一種態度。

除去身體上的勞累,陸幼檀的內心也受到了極大的沖擊。

幾日下來,她就肉眼可見的瘦了下去。以至於在路過醫館時,被梁仲一把拽住了。

“你這幾日幹什麽去了,怎麽瘦成這樣?”

一直恍恍惚惚的陸幼檀被梁仲的大嗓門嚇了一跳,緩過神來意思到自己已經進到了醫館裏。她有些心虛的環顧了一遍四周,在沒有看見許驚鴻的時候,才松了口氣。

“他帶人去湖邊挖柳根去了。”梁仲一眼便看出了陸幼檀的擔心什麽,他擺手消除了陸幼檀的擔憂,轉頭吩咐白露去端藥來。

“你不是說過不去城外的,怎麽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驚鴻那小子,可是幾天都沒好臉色。”

陸幼檀小心翼翼的問道:“他生氣了?”

“你自己問他去,只是你到底是怎麽回事,不給我好臉色看就是了,怎麽還躲起來了。”梁仲沒好氣的白了一眼陸幼檀,他接過白露端來的一碗黑乎乎的藥,遞給陸幼檀示意她喝下。

“這藥能壓住咳嗽,你先喝著。”

“哦。”陸幼檀接過碗,仰頭喝了起來。

“驚鴻一會就回來,你在這裏等等他?”

陸幼檀皺著眉擦嘴角呢,聽見梁仲的話,忙搖起了頭。

頂著梁仲質疑的目光,陸幼檀放下碗,苦笑著搖了搖頭:“我現在根本不敢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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