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關系戶

關燈
◎三合一◎

申寧心虛地眨眨眼, 連忙掩飾過去,“我打小鼻子就很好使!”

謝溫時雖然覺得有些神奇,但世間奇人異士本來就多,總有人在某些方面天賦異稟, 他也沒有懷疑。

他洗幹凈手, 便接手了烤魚的任務。

他坐在板凳上, 緩緩翻動著新的烤魚, 在心裏措辭。

“之前那篇文章,我寫了落水被你救下這件事,算是過了明面。”

他省略了被申寧帶回家後的細節,整件事描寫得大公無私。

公社領導那邊知道,也認可了,就算以後有心人再想抓把柄, 也抓不到這件事情來。

申寧還沒看過那篇文章, 驚訝又興奮, “寫了我嗎?”

謝溫時頷首,在她發亮的眼神中又補了一句, “還提到了很多人。”

申寧並不失落, 她身體前傾,臟兮兮花貓似的臉恨不得蹭在他臉上。

她語氣活潑, 像潺潺歌唱著的流水。

“那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了啊?”

周圍的空氣都靜下來, 只剩下火堆“嗶嗶啵啵”的燃燒聲。

謝溫時手裏的烤魚停滯了一瞬,又繼續旋轉著, 他後仰一點,側頭看向申寧。

“你說的是哪種喜歡?”

申寧一楞, 沒料到他會反問。

但她還是認真且快樂地回答道:“就是願意每天和我玩, 給我餵食物, 一直粘在一起的喜歡。”

她心裏還有後半句話,在心裏默念。

最好願意和她貼貼!

她話說得直白,眼睛彎彎,渾然是小姑娘的坦誠直率,沒有一絲雜質。

這樣的喜歡,不就是愛情的喜歡嗎?

謝溫時心中自語,除了夫妻,哪一對男女會每天粘在一起玩樂?

他盯著橙紅色的火光,聲音輕而柔,像是從山那邊傳來一樣的空曠。

“你喜歡的是什麽樣的人?”

他等著申寧說出她的喜好。

比如沈靜、溫柔、脾氣好……總之,是一切符合他偽裝表象的喜好。

這樣,他就可以告訴她,這些都不是真正的他。

申寧卻沒有思考。

她的話脫口而出,“我喜歡你這樣的!”

她的臉臟兮兮,瞳仁裏卻映著灼灼焰火,熱烈得像盛了一池太陽落山前的晚霞,幾乎晃人的眼睛。

她極其認真、鄭重地說:“我只喜歡你。”

因為是小夥伴,所以喜歡謝溫時。

謝溫時完全怔楞了,他的眼神震動,忘記一切偽裝,只剩不加藻飾的驚愕茫然。

人驚到深處,甚至忘記言語。

燃燒的木頭突然炸了一下,火星迸裂,一瞬間驚醒他。

他喉間幹澀,幾乎有些脹痛。

“我也許不是你想的那麽好,”他虛偽、冷漠、惡毒、唯利是圖,和好人完全不沾邊。

申寧卻搖頭,“不管你什麽樣,我都喜歡你。”

說到底,她不在乎他是不是反派,只在乎他會不會下場淒慘、死無全屍。

謝溫時心頭發燙,像被熱鐵烙過,滾燙到甚至有些發痛。

他艱難道:“可是——”

他後續說的話都被申寧打斷,她湊過去,臉頰軟軟蹭在他的肩膀上。

“反正我就是喜歡你。”

要是小夥伴以後離開的話,她是不是可以變成小黑貓跟著?

申寧愉快地想。

謝溫時肩膀到脖頸都隱隱發熱,發燙,像是被九月的驕陽直射,隔著一層布料,她的臉頰光明正大地貼著他。

好半晌,他沒說話,拿過她手裏的帕子。

“我給你擦臉。”

申寧果然忘記了剛才的話題,伸臉過來,期待地閉上眼睛。

要是她的尾巴露出來的話,恐怕已經在瘋狂搖晃了。

謝溫時單手端著烤魚,另一只手把手帕打濕,才輕輕擦拭著她臉上的黑灰。

她仰起臉閉著眼,嘴角高高翹起,享受的姿態像是被嬌養的小動物。

看起來兇巴巴,實際上接觸下來,還是爪子毛茸茸、叫聲軟綿愛撒嬌的那一種。

“好了,”謝溫時拿開手帕。

申寧便睜開眼睛,順勢蹭蹭他的手背,才心滿意足地繼續盯著烤魚。

烤完一條魚,他把金黃焦香的魚遞給她,便站了起來。

申寧咽咽口水,視線從烤魚移到他身上,克制著自己沒立刻撲上去撕咬。

“你不吃嗎?”

謝溫時搖頭,拎起地上的筐子,“我該回去了。”

他仿佛隨口問道:“之前送你的大白兔奶糖吃完了嗎?”

申寧可惜地點頭。

奶糖那麽好吃,她再省著吃,前幾天也吃完了。

謝溫時便掀開包袱上的布,拿出那包蝦酥糖,遞給申寧,“供銷社新進的糖,你應該會喜歡。”

申寧的手裏被塞了包糖,對方動作太迅速,甚至連她都沒反應過來。

“誒?”

謝溫時把糖遞出去,便拎著筐子走了。

向來不緊不慢的腳步,第一次有些匆忙。

走前,還不忘帶上院門。

他的背影消失在門縫中,申寧看看緊閉的門,再低頭看看手裏一大包糖果。

甜香鉆進她的鼻腔。

她拆出一塊棕黃色的蝦酥糖,塞進嘴裏,頓時被甜得瞇起眼睛。

這糖是酥糖,嚼起來滿口香脆,連牙齒和舌頭也沾上甜香。

吃完一塊糖,申寧再咬一大口烤魚,滿足地瞇起眼睛。

真香!

……

謝溫時這晚輾轉許久才睡著,第二天,他便啟程去了農場。

也許是在這裏改造的都不是一般人,農場比普通大隊還重視這樣的思想教育,他到達時,農場的幾個領導特意來看了看。

“早就聽說來了個寫文章厲害的知青,沒想到,長得也這麽俊。”

農場場長笑呵呵伸手,態度親切,面子功夫做得絕佳。

謝溫時和他握了下手,微微一笑,十分謙遜。

“得感謝領導同志們給我這個機會,今天來農場為大家宣講,我更得好好表現才是。”

農場場長哈哈一笑,對他的印象更好了兩分。

會說話的同志,總是要格外討喜兩分的。

謝溫時一邊和幾位領導寒暄著,講話妥帖,謙遜溫和,一邊跟他們去準備好的場地。

農場坐落在山林裏,地形高低起伏,只有一片用來曬糧食的曬谷場。

農場幾百號人就站在這片曬谷場中。

為首的是幾個腦袋擡得尤其高的,大概是小隊長,他註意到其中一個的臉,鼻青臉腫,像是被打過。

謝溫時沒有多看,農場領導帶他走到最前方,咳了兩聲。

下方的人一片安靜,不像紅江溝開會時的活躍熱鬧,農場靜到有些死寂。

一張張麻木的臉平視著,看都沒看經過的謝溫時。

謝溫時直視前方,跟著領導們穿梭過人群,微微笑著站在他的身邊。

青年腰背挺拔,氣度溫潤,和這一幫人幾乎格格不入。

農場場長咳了聲,旁邊有人高聲道:“這是分配到咱們公社的知青,謝同志!”

“謝同志寫的文章剛上了《冰省省報》,描寫知青和鄉親們的友好情誼,覺悟非常高,態度非常先進,受到公社的大力表彰,今天啊,就讓謝同志為我們講一講如何融入當地!”

下面傳來稀稀拉拉的掌聲,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一場假大空的例行思想教育。

講了就行,至於效果,誰在意呢?

公社領導們坐在一邊,留下謝溫時一個人站在前面。

他手裏握著講稿,眼神不緊不慢地掃視過底下的人群,神色沈靜,看不出絲毫多餘的情緒。

他聲音清澈,在安靜的環境下傳出很遠。

“我是謝溫時,紅江溝大隊的知青。”

底下垂頭靜等著宣講結束的老人驟然擡頭。

謝爺爺不敢置信地看著前方的青年,面龐熟悉,是他想過今生也許還會再見的孫子。

可絕不該是在現在的情況下再見!

他的爺爺落魄困頓,混跡在麻木的人群中,任這幫人呼來喝去,連句話也不敢說。

謝爺爺本以為自己來了農場,已經能應對這些困境,沒想到,此時心情依舊難堪覆雜。

但更關鍵的,是擔憂。

他是怎麽來冰省插隊的?

他知道自己的爺爺在四平農場嗎?

謝爺爺本來還懷揣著一點是巧合的期待,但當謝溫時掃視時,對他露出一個淺得幾乎沒有的微笑,他就明白了。

不是巧合。

他心裏全是苦澀,他該知道的,這個孫子從小聰穎固執。

他要是想知道他的去處,就一定會知道。

謝爺爺擔心又忍不住感動,他緊緊望著謝溫時的臉,不敢閉眼,生怕一閉眼人就不見了。

臺上的謝溫時亦是如此。

但不管心裏如何想的,他神態沈穩,不動聲色,展平手裏的幾張講稿。

這是他特意為了來農場準備的。

他垂下眼,不再看下面的人群,緩緩開始今天的宣講。

他普通話很好,沒有口音,講起話來節奏適中,抑揚頓挫,輕易能掀起人的情緒,底下的人能聽清楚每一個字眼。

被改造的人員們木著臉,心不在焉,公社領導們卻不住地拍手。

“好啊!講得好!”

末了,場長欣賞地連連點頭,心中暗想這小夥子看著年輕,講起話來倒是有兩把刷子。

怪不得上次公社領導見了他一面,後來就沒少誇他。

謝溫時謙虛低頭,微微一笑。

他走到一邊,隨手合上手裏的講稿,“今天的宣講就結束了,您覺得怎麽樣?”

他和農場場長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外走,經過謝爺爺時,手裏的講稿不小心掉了一張。

謝爺爺彎腰撿起來,聲音沙啞,“同志,你東西掉了。”

謝溫時一楞,急忙接過來,笑了笑:“謝謝同志。”

接講稿時,他的手指擦過謝爺爺的手心,說完就轉過頭,繼續跟著農場場長往前走。

謝爺爺垂下眼,暗暗抓緊了手裏的紙條。

……

謝溫時並沒在農場逗留許久,農場場長倒是很喜歡他,和他說了不少話。

農場場長問起他是哪個大隊的知青,聽到紅江溝大隊時,他著實楞了楞。

“紅江溝啊,”他臉色有點古怪,“那你認識申寧唄?”

謝溫時一怔,沒想到農場這邊的領導都知道申寧。

他笑道:“是,我之前落水的時候就是申同志救的。”

農場領導頓時想起了他文章裏寫過的這件事。

他咂咂嘴,豎起一個大拇指,含糊道:“你們大隊本事人挺多!”

前一個申寧,上山能打野豬下山能教訓人,後一個謝溫時,玩筆桿子又是一個好手。

一武一文,咋都落到紅江溝去了。

謝溫時笑了笑。

婉拒了農場領導的留飯,他獨自回到紅江溝大隊。

見到爺爺後,他沈甸甸的心情舒展不少,在知青點拿了兩封稿件,便去了縣裏。

謝溫時一直在給報社寄文章,陸陸續續的,已經寄出去快十封。

他手指摩擦著黃色信封光滑的表面,把時間算了又算,輕舒一口氣。

差不多該到摘取果實的時候了。

接下來的一周時間,謝溫時不需要去其他大隊宣講,在地裏上著工,一封封回信就雪花一般朝紅江溝飛過來。

“這是《冰省早報》的回信,謝同志恭喜啊!”

“這是《京城日報》的,謝同志真是厲害!”

“這個就差點了,上的是咱們縣的報紙!”

郵遞員從先前的紅光滿面,到最後的波瀾不驚,甚至覺得四平縣裏的報紙差點檔次。

他咂咂嘴,把手裏的信封遞給謝溫時。

這段時間他來了不下三次,在紅江溝,大家甚至漸漸熟悉了他自行車後的鈴鐺聲。

鈴鐺聲一響,便有人直起腰來,嘀咕兩聲。

“謝知青的稿子又上報紙了!”

謝溫時接過信封,溫聲道謝:“麻煩孫同志了,進來喝口水吧。”

他手裏揣進兜裏,摸到一塊糖,微微一頓,指尖移開,拿出了一包煙分他一根。

他自己不抽煙,卻常會備著一包用來應酬。

郵遞員舔舔嘴唇,在大熱天跑來紅江溝一趟,他又幹又渴,看著香煙卻還是饞。

他眼睛粘在煙上,卻搖搖頭,“不用不用,你自己留著抽吧。”

謝溫時笑笑,還是把煙遞給了他。

“最近孫同志跑了這麽多次,你要是不收,我可是於心不安了。”

郵遞員這才收下,香煙別到耳朵上,樂呵呵往縣裏騎。

路上遇到有人問是不是謝溫時上了報,他還會興致勃勃地給介紹一番。

謝溫時這個名字,在大家的嘴裏迅速傳開,又一次傳到公社領導的耳朵裏。

一次的文章上報能是巧合,但連上七八次報紙,甚至還有京城的報紙,這就絕不可能是一時走運,而是真正地有這個實力。

沒過幾天,大隊長被叫去開了個會,再回大隊時,便把地裏的謝溫時叫了出去。

不遠處申寧挑著水經過,看了好幾眼。

和她同組的是個彪形大漢,也忍不住看了兩眼謝溫時,搖頭道:“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我們在地裏累死累活幹一年,賺的錢還趕不上謝知青這半個月的稿費多。”

最近,大隊的人大多是這個羨慕的想法。

申寧卻喜滋滋道:“這是他厲害!”

小夥伴看過那麽多書,會寫文章是正常的,以前謝爺爺的文章也常上報紙呢!

不過,她看著謝溫時和大隊長的背影,他們兩個在說什麽呢?

……

“公社那邊讓你去宣傳部當幹事,這可是個好機會,有工資,有口糧,除了秋收的時候都基本不用下地,你覺得咋樣?”大隊長激動得紅光滿面,說話時,胸膛劇烈地震動著。

以前這種好工作都是給關系戶的,沒想到,還能落到外來的知青頭上。

身為大隊長,他自豪地挺起了胸脯,越看謝溫時越順眼。

今年公社來的知青上百人,只有這一個特別厲害的,還到了他們紅江溝。

謝溫時驚訝地睜大眼睛,不可思議似的,“公社幹事?”

大隊長點頭,臉膛也高興到發紅,“對,而且還是在宣傳部呢,搞搞思想教育寫寫稿就行!”

他壓低聲音,激動道:“這可是公社特意給你挑的位置,我已經給你答應下來了,等明天,你就去公社幹活!”

他覺得謝知青必然會答應這個調動,畢竟,所有人都清楚知青們幹農活的吃力,大隊長心想謝溫時反正也幹不了多少農活,還不如去公社幹動腦子的活。

起碼說出去,他這個當大隊長的也有面子。

果然,謝溫時應了下來,“好,那我明天就去公社報到。”

說完,他腦袋裏卻驟然出現了一張漂亮臉蛋。

少女眼睛彎彎,明明是艷麗到咄咄逼人的長相,眼瞳卻清澈單純。

他頓了頓,又問道:“那我還可以在大隊住嗎?”

大隊長一楞,他還真沒想到這個問題,他思索了下,道:“公社那邊沒說,那應該就是還住在咱們大隊。”

畢竟,這年頭職工宿舍也不是那麽好拿的。

謝溫時莫名松了口氣,端起一點笑容。

“好,我知道了。”

大隊長滿意地點頭,背著手,跟他好好交待了一番,交代到某個問題上,還著重強調道:

“和你一起分到宣傳部的還有個關系戶,聽說沒啥能力,你好好幹,別管他!”

哪裏都少不了關系戶的存在,可大隊長這麽直白地跟他點名,謝溫時驚訝之餘,還有些感動。

這個大隊長脾氣暴講話粗,但人其實是很好的。

謝溫時頷首,語氣真心實意了些,“我一定會好好幹的,不會辜負公社和您的期望。”

大隊長欣然頷首,拍拍謝溫時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

“好好幹,以後你的前途亮堂著呢。

謝溫時微微一笑,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瞳裏有亮光閃爍。

大隊長自己也還得幹活,交代完事情,便急匆匆走了。

謝溫時握著手裏的鋤頭,走下田埂,眼神下意識在地裏梭巡了一圈。

那個高挑又靈動的身影背對著他,挑著沈重的兩桶水,步伐卻輕快不費力。

他長舒一口氣,第一次有了對未來的期望。

會越來越好吧?

他擡頭望著明亮太陽,瞇著眼睛想。

……

申寧並不知道大隊長和謝溫時說了什麽,是第二天,他沒來上工,她才忍不住問了宋雪潔。

兩人貓在一個小角落裏,十分隱蔽。

“謝溫時怎麽沒來?”申寧滿心憂慮,“是不是生病了,或者受傷了?”

她腦袋裏自動腦補出了一個圖像:謝溫時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無人問津,連想喝口水都爬不起來。

她心都揪了起來,這也太可憐了!

申寧本來怕最近有什麽年代問的關鍵劇情,可她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也沒想到書裏最近發生了什麽事情,便愈發憂慮——說不準,就是這期間發生了什麽隱秘的事情,讓小夥伴黑化成反派的呢。

宋雪潔見她眉頭緊皺,有些好笑,柔聲道:“他沒事。”

她四下望了望,見周圍沒人註意,便小聲道:“因為謝同志那麽多文章都上了報紙嘛,公社領導好像很喜歡他,把他調去了公社的宣傳部。”

“現在啊,謝同志已經去公社工作了。”

申寧呆站原地,如同遭了雷劈。

“他、他去公社了?”她語氣裏全是不敢置信。

年代文裏,沒有這一遭啊!

年代文裏的小夥伴也寫過很多文章,上了報紙,但最後,他並沒有去公社當幹事。

申寧苦想半天,才從年代文的記憶裏提取出最近的劇情。

這段時間,小夥伴應該是剛上了《冰省省報》,從農場宣講回來,書裏只描寫了他大病一場,幾天滴水不進,再往後,他就繼續在紅江溝幹活了。

可是他現在明明沒生病。

而且也不在紅江溝幹活,而是去公社了。

這是怎麽回事?

申寧百思不得其解,卻還是欣喜的,小夥伴去了公社,就不用幹地裏的活兒了!

宋雪潔看著她臉色變幻,跟變戲法一樣,最後又變成了為他高興的純然欣喜。

她忍不住故意道:“要是他不回來了怎麽辦?”

她在外人面前一直是嬌軟溫柔的樣子,和申寧混熟了,才露出一點促狹。

申寧不舍地皺起眉,想到什麽,又長舒一口氣。

她拍著胸脯道:“我腳程快,可以去公社看他!”

宋雪潔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看著眼前直率又憨憨的大美人,忍不住搖頭,真覺得謝同志是鐵石心腸,才能忍心拒絕她。

申寧得知了謝溫時的去向,徹底放下心去幹活了。

大隊裏得知此事的人都對謝溫時充滿羨慕,以為他去了奔向成功的康莊大道,沒想到,謝溫時此時站在公社宣傳部的地盤上,先遭受了一番刁難。

“你就是那個寫了不少文章的?”

……

謝溫時循聲看去,看見辦公室裏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藍色上衣黑色褲子,上面連個補丁都沒有。

他五官還算端正,濃眉大眼,偏偏眉眼間挑釁似的意味破壞了這種正氣。

青年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斜著眼看謝溫時。

“你就是那個紅江溝大隊的知青?叫啥來著,謝溫時是吧。”

謝溫時微笑著回看過去,語氣友好,“是,同志叫什麽名字?”

青年這才看清他的正臉,豆腐一樣白凈的臉,五官秀麗而俊美,漂亮得和公社簡陋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一時間看呆了:原來這個知青長這麽好看?

等青年反應過來,急忙用放大的聲音掩飾自己的慌張,“我叫王松!”

謝溫時觀察著他的反應,心知這十有八九就是大隊長說得那個關系戶。

他笑容十分親切地詢問:“王松同志,你知道我的座位在哪兒嗎?”

王松一楞,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

下一刻他就心虛地轉頭,指向旁邊窗邊的座位,大聲道:“那個,你就坐那兒!”

謝溫時深深看他一眼。

王松被他盯著,咽了咽口水,在長達半分鐘的僵持中,他險些以為自己的小心思被識破了。

但謝溫時緩緩笑了起來,去了窗戶邊上。

一靠近窗邊,他就知道王松為什麽不喜歡這個位置了。

窗戶是玻璃窗,窗戶縫卻是漏風的,積著水痕,恐怕一下雨還會漏水。

謝溫時伸手在窗戶縫探了探,還好風不大。

他看了看覆蓋了一層灰塵的木頭桌面,轉頭看向王松,“王同志?”

王松本來正盯著他的背影發呆,突然被問,嚇了一跳,“啊?”

謝溫時隔空指了指臟兮兮的位置,聲音帶笑,“你知道哪兒有抹布嗎?”

王松本來是不想理的,但心想自己占了人家的位置,對方態度還挺好,便不太自在地答了。

“那張桌面上,”他指了指。

謝溫時便又去找水投洗抹布,擦拭桌面、凳子,來來回回幾趟,把凳子腿兒都擦得幹幹凈凈。

等水痕幹了,他才輕舒一口氣,把筆記本放在幹凈的桌面上。

旁邊的王松看著他的動作,嘀咕道:“真是窮講究。”

對比自己屁股底下半臟不臟的凳子,王松的胳膊肘從桌上收回,陡然被對比出了一種羞恥感——好像他很埋汰似的。

他哼了一聲轉過頭,謝溫時只當聽不見,從上衣口袋裏抽出鋼筆,準備寫字。

沒想到,沒過兩分鐘,王松又忍不住湊了過來。

他拉著凳子坐到旁邊,凳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聲音,讓謝溫時皺起了眉。

他合上筆記本,轉頭問:“王同志有什麽事情嗎?”

王松不太情願地點頭,他不願意主動找謝溫時,可是還真有一件事兒,必須得私下解決。

他咳了咳,腦袋湊近謝溫時。

“你知道吧,公社現在正準備夏季的思想教育宣傳。”

謝溫時還真沒聽過,但眼前這個王松既然是關系戶,有些普通人不知道的消息也是正常的。

他佯作疑惑,“思想教育宣傳?”

“就是朗誦上面的文件、稿子啥的唄,”王松沒好氣地說道。

他抱怨道:“這宣傳要持續整整半個月!天天都要去,一讀就是兩個小時,誰的嗓子能受得住啊?”

王松突然想到什麽,話語戛然而止。

他看看謝溫時,試探道:“你是紅江溝大隊的,你說說,你想去哪兒宣傳?”

謝溫時心思一動,心裏冒出了一個可能。

他沈思兩秒,微笑道:“我當然是遵循領導的意見,領導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王松:“?”

他一時語塞,心裏嘀咕:這人看著挺聰明的,怎麽想法這麽死板呢?

不過這樣也挺好,王松嘿嘿笑了聲。

見謝溫時目露疑惑,他趕忙端起笑臉,耐著性子道:“像你這樣覺悟高的,就得去最艱苦的地方對不對?那其他大隊都沒什麽意思,你得去農場啊!”

謝溫時一怔,“這是什麽意思?”

王松見他雖然疑惑,但並沒有抗拒,覺得自己離勝利又近了一步。

他來了幹勁,殷勤道:“四平農場是咱們公社最需要宣傳的地方!那裏的人都是什麽人?那都是需要勞動改造的壞分子!這樣的人思想最固執了,就需要你這樣覺悟高的,才能教育他們!”

謝溫時垂下眼,指節在掉了漆的桌面上敲了敲。

他眼裏洩出漠然情緒,在擡眼時,又回歸溫柔和順的假象。

他嘴角翹起,勾起一個熟悉的笑,順著王松道:“是啊,他們都是該好好改造的。”

王松點頭如搗蒜,又繼續道:“你看看你,寫的文章上了報紙是吧?這就是得到認可的高覺悟啊!”

“你要是去農場做宣傳教育,這就是禿子當和尚,正正好!”

接下來,王松口若懸河說了十幾分鐘,試圖讓謝溫時主動提出去農場。

但對方聽得認真,時不時點個頭讚同他的意見,卻怎麽也不開口。

王松一看手表,頓時心急,再耽誤下去主任就要來了!

他一拍大腿,不耐煩道:“你就直說,你願不願意被分去農場!”

話音剛落,王松便見面前的漂亮青年緩緩擡眼,那目光,分明落向他的身後。

他領悟到什麽,肩膀一抖,下一刻,便聽見身後的河東獅吼。

“王松!你個兔崽子威脅誰呢!”

王松眼睛嗖的瞪大,猛地轉頭,便看見了一張豎眉瞪眼的國字臉——正是宣傳部的萬主任。

萬主任大步走來,手指頭恨不得戳進王松的腦袋。

“好啊王松,你剛來的都敢嚇唬新同志了?我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王松松鼠似的跳起來,仰頭往後躲閃,“萬叔你咋來這麽早!”

萬主任虎目一瞪,“叫我萬主任!”

王松縮了下脖子,不敢說話了。

謝溫時在萬主任來時就站起來了,見到兩人熟稔的接觸,聽見那聲“萬叔”,眼波微動。

這個王松,看來還是有點背景的關系戶。

萬主任和王松說了幾句,這才轉頭看向謝溫時,態度變得溫和疏遠很多。

“你就是紅江溝大隊的謝同志吧?”

謝溫時頷首,笑容親切明凈,“萬主任好。”

萬主任也是第一次見謝溫時,出乎意料,是個長相精致得勝過多數女同志的青年,美則美矣,卻不陰柔,漂亮得恰到好處。

山巔雪,河心冰,總之可望而不可即。

萬主任恍惚了下,回過神來,也跟著帶出笑容,“剛才王松說的話你別在意,他沒壞心,就是嘴快。”

說著,他又瞪了王松一眼。

王松撇撇嘴,要不是他爸非想要把他分去農場鍛煉,他才不主動找這個姓謝的。

謝溫時笑笑,並不在意,“沒關系。”

他直視著萬主任的眼睛,聲音和緩而有力,“要是工作有需要,我是很願意去農場的。”

四平農場離公社最遠,快走都要兩小時,還得翻山越嶺,一個來回,半天就沒了。

何況光宣傳朗誦還得有兩小時。

所以,去四平農場宣講,毫無疑問是個苦力活兒。

萬主任詫異地看他一眼,旁邊的王松卻心中一喜,腦袋伸了過來。

“主任你聽見了吧,不是我威脅的,這是他自己答應去農場的!”

萬主任沒搭理他,卻高看謝溫時一眼。

他欣賞地點點頭,心想看來知青們也不是都不能吃苦,眼前這個,不就是既優秀又能吃苦嗎?

……

謝溫時在公社呆了一天,熟悉工作,等晚上回大隊時連飯都顧不上吃,直接去了掃盲班。

等他進去時,大家夥兒已經坐滿了,齊刷刷擡眼看著他。

“謝知青你咋才來?”有個小夥子高聲問道。

謝溫時一邊走一邊挽袖,站到前方,歉意地笑笑,“公社離得有些遠,回來得晚了。”

四平公社的工作地點離紅江溝不近,走路也得半小時,何況他還多加班了一陣子。

要是去農場做思想教育的話,恐怕往後會回來得更晚。

想到這裏,他眉頭微皺,覺得掃盲班和公社工作沒法同時兼顧。

壓下思緒,謝溫時習慣性掃視一圈,從前到後,在一個角落找到了申寧。

她比別人坐得矮一圈,似乎是弓著腰坐的,仰著臉看他,但眼皮是垂著的,看著有些蔫。

她不舒服嗎?

謝溫時不著痕跡地多看兩眼,收回視線,朗聲道:“現在我們先來覆習一下上節課學的幾個字。”

申寧聽著他溫柔低沈的聲音,覺得不適的腳踝都舒服了點。

她弓著腰,左手握住右手腳踝,緩慢地揉捏著,偶爾吃痛,細長的眉毛皺了起來。

誰能想道,豹子還會崴腳?

上午打水,申寧在河邊穿著人類的鞋子,彎腰時不慎腳滑,一下子便崴到了腳,疼得厲害。

去赤腳醫生那裏看,說是扭傷,敷藥養一養就好了。

這是申寧人生中第一次崴腳,一動就痛,比皮肉傷還讓人難熬。

她沒有聽課的興致,無精打采半垂著眼,沒多久,便腦袋一垂,沈沈地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耳邊傳來溫柔低沈的嗓音。

“申寧?”

“申寧,醒醒。”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上夾子啦,避免影響排名,晚上十一點半更新!線條小狗緊張表情.jp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