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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野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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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一◎

申寧迷迷糊糊掀開眼皮, 映入眼簾的,赫然是謝溫時放大的臉。

他眉頭微皺,眼皮低垂,漆黑的眼睛望著她, 伸出的手懸在她額頭上, 只差一點距離就要摸到了。

申寧的動作快過大腦, 她擡起頭, 主動把額頭送到他的掌心。

她聲音輕輕的,哼哼唧唧撒嬌,“我難受。”

謝溫時來不及反應,掌心就貼上了細膩光滑的皮膚。

她的額頭是熱的,柔柔一蹭,鬢角濃密的頭發刮在他的手心, 有些癢。

申寧見他沒躲, 心中一喜, 擡腿就擼起褲腿,給他看自己崴到的腳踝。

“你看, 我白天都扭傷了!”

一貫受了傷只會自己沈默舔舐的豹子, 只有遇到同伴,才會露出脆弱的傷處。

她的小腿纖細, 褲子又寬松, 隨手一擼就到了膝蓋,露出整條雪白的小腿。

線條緊致, 像柔滑刀劍。

謝溫時眼睛像被刺到一樣,猛地轉過頭, 緩緩轉過來時, 又控制自己的目光裏只有她的腳踝。

他松開摸她額頭的手, 彎下腰去察看。

少女的腳踝生得秀氣,骨骼分明,此時微微紅腫起來,像破裂的紅桃子。

他伸手輕輕一碰,便聽見她“嘶”的一聲。

謝溫時擡頭,“很疼?”

申寧用力點頭,理直氣壯地誇張道:“特別疼!”

大貓咪和小孩子是一樣的,自己默默受傷還好,要是有人安慰,才會哭得更厲害。

有人哄,才會有說疼的必要。

她語氣活潑跳躍,不像是很疼的樣子。

謝溫時沈默了下,又低頭看她的腳踝。

良久,他轉頭望了望食堂外空無一人的黑夜。

掃盲班已經下課二十分鐘,他一直盯著申寧猶豫要不要叫她,最後,就耽擱到了現在。

這個時間,隊裏應該沒人了吧?

謝溫時說服了自己,忽視心裏那點微妙的雀躍,背過她蹲了下來。

“上來,”他指了指自己的後背。

申寧一楞,語氣更加歡喜,“哎?你要背我嗎?”

話是這麽問的,但她生怕他反悔似的,人已經伸出胳膊,迫不及待地撲到他的背上。

謝溫時猝不及防,險些被壓倒。

他急忙穩住身子,扶住少女的膝蓋窩,背著她穩穩站了起來。

他控制著自己不去感受她貼在脊背上的柔軟觸感,把註意力移到她的話上。

“這是怎麽受傷的?”

“上午打水的時候太滑,扭到了,”申寧努力擡高身體,把臉貼到他的脖頸上說話。

人形的時候,她的敏銳度比不上豹子形,自然沒有躲開。

發燙的氣息噴吐在脖頸上,帶著股甜甜的奶香,讓謝溫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側了側頭,試圖躲避,“你的奶糖還沒吃完?”

申寧動了動伸到他臉前的右手,伸出兩根指頭,“還有兩顆!”

她張嘴說話的時候,奶香味溢出來,仿佛謝溫時也吃到了一口大白兔奶糖。

他胸腔發熱,一向能說會道的人,眼下有些不知所措。

謝溫時悶頭往前走,他挑了去申寧家的小路,果然,路上沒碰到一個人。

大隊裏安靜得只有蟲鳴,還有他一步又一步的腳步聲。

他不說話,申寧卻忍不住。

她壓低了聲音,恨不得把嘴湊到他耳邊說話,“你是不是不生我的氣了?”

謝溫時步伐不停,腦中反應了下,才知道她說的大概是舉報男女關系那件事。

他默了下,“我生的本來就不是你的氣。”

生的是他自己的氣,是他卑微、陰暗、自私,甚至無法讓內心的情感端上臺面。

申寧不懂他的隱含意義,只是聽到他說不生氣,便欣喜起來。

“你不生氣啦?那我們是不是又能一起吃烤魚了!”

謝溫時覆雜的心情消散一些,忍不住莞爾,“你怎麽滿腦子烤魚。”

他把背上的人往上提了提,“小心別掉下去。”

申寧便乖乖摟緊了他。

她好奇地問起今天的事,“我聽宋雪潔說你去公社上班了,怎麽樣?有沒有人欺負你?”

謝溫時想起那個有點傻的關系戶,笑了笑,“沒有。”

申寧呼出一口氣,臉頰靠在他的肩膀上,全盤放松下來,“那就好,不然,我可以幫你去偷偷打他!”

“原來你還知道得偷偷的?”謝溫時笑。

“我還以為你無法無天,誰都敢打呢。”

申寧哼了一聲,撒嬌似的。

到家門口了,謝溫時才把她放下來,兩手扶住她的手臂,等她拿鑰匙開門。

本來腿腳靈活的申寧看他這個樣子,裝模作樣拐著腳,撐著他的手,把家門打開。

謝溫時把她送到房門口,便沒有再往前,“好好休息。”

申寧愉快地朝他招手,卻沒轉身,還在眼巴巴看著他。

謝溫時笑笑,聲線低而溫柔,“我看著你進去。”

申寧歪歪頭,深一腳淺一腳走進屋子,這才戀戀不舍地關上門。

房門一關,謝溫時原地駐足許久,這才轉過身。

他輕嘆一聲,喃喃低語被夜風一吹就散。

“這樣就很好了。”

……

第二天上工前,謝溫時起了個大早,去找大隊長說掃盲班的事。

“公社離得實在遠,等我晚上回來就會遲了掃盲的時間,這樣的話,我也怕耽誤了大家掃盲的進度,不如換一個老師,”謝溫時和大隊長站在一個角落,說得情真意切。

大隊長聽完他的解釋,垂頭想了想,便爽快地答應了。

“也行,正好隊裏還有幾個小青年挺想參與的呢,那你就專心搞公社的工作,掃盲班就不管了。”

謝溫時頷首,大隊長又拉著他問大家的學習進度。

一說五六分鐘還不結束,三兩句話來回說,他心有所悟,微笑問道:“大隊長有事要說嗎?”

大隊長的話戛然而止。

他驚疑地看著謝溫時,不知道他怎麽猜到的,但既然都被點出來,他也就不再猶豫了。

他一鼓作氣道:“也沒啥別的,我就想問問你,你和申寧現在是咋樣了?”

謝溫時目露錯愕,“您這是什麽意思?”

大隊長四下看看周圍沒人,咳了兩聲,這才壓著粗嗓子說道:

“你別多想,我就問問,畢竟申寧那孩子也十七快十八了,現在還有人跟我打聽她處沒處對象呢,”大隊長不善言辭,自己也覺得這問話十分沒理由,卻不得不問。

先前申寧拉謝知青的手給上藥那次,大隊長想起自己當時的警告,便覺得十分後悔。

早知道當時不那麽著急警告就好了。

謝溫時沈默。

大隊長緊接著道:“你別看申寧沒娘家,但她幹活打獵厲害,這一到年紀,想找她說媒的人還不少呢。”

只是她出了名的脾氣兇,所以,這些打聽的人都找到了和她關系最親的大隊長這兒。

謝溫時還是沒說話,良久才道:“申寧同志這麽好,有人喜歡也是應當的。”

話說出口,他的心裏卻像吃了未熟的青李子,酸澀難堪。

大隊長端詳著他的神色,卻什麽也看不出。

難道真是不喜歡?

他心裏揣摩了下,有些可惜,也許真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吧。

他搖搖頭,忍不住嘆了一聲,“那我還是再問問明英吧。”

謝溫時的心卻猛地顫了一下。

他語氣平和,透著恰到好處的疑惑,“陳明英?他不是去縣裏工作了嗎?”

大隊長點點頭,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咋了,一聲招呼不打就去縣裏了,但他打小就喜歡申寧,這倆人青梅竹馬,也挺合適的。”

“可惜,”他搖了搖頭。

謝溫時忍不住追問,“可惜什麽?”

“明英那個媽唄,”大隊長自從他上了報紙去了公社,就把他當紅江溝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看待,也沒隱瞞。

他不滿道:“他媽一心想攀高枝,想讓他找個城裏吃商品糧的,對申寧也沒個好臉色。”

當然,陳母也不敢跟她當面說什麽,只是背地裏陰陽罷了。

謝溫時也皺起眉,他還真不知道這樁事。

大隊長覷他一眼,該說的說了,他也就把手背到了腰後。

“行了行了不說了,你趕緊去公社吧,我也得上工去了,”說完,他唉聲嘆氣地走了。

謝溫時望著大隊長的背影,心頭的鉤子亂轉,時不時勾到皮肉,又刺又疼。

他當然知道大隊長這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卻沒法忽略。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裏亂跳的心臟漸漸冷靜下來,沈默著轉身去公社。

……

還沒開始正式的思想教育,但準備工作也很繁雜,謝溫時忙碌一天,效率奇高,看得王松目瞪口呆。

因為被對比得過分慘烈,王松這一天被萬主任罵了無數次。

他垂著腦袋,用餘光瞪謝溫時,後者微微一笑,十分無害。

王松氣結,他實在分辨不清,這個姓謝的到底是真善良,還是裝的。

萬主任罵完王松寫的稿子,回頭叫謝溫時,“小謝,你過來傳授傳授你的經驗。”

說完,他恨鐵不成鋼地瞪王松一眼,“好好學!”

王松耷拉著臉,趕緊接住拍到他胸口的稿子。

謝溫時並沒拒絕,溫聲道:“王同志只是不太擅長寫這種稿子,我看他文筆還是很好的。”

王松眼睛一亮,“真的?你真覺得我文筆好?”

作為一個被被塞進來的關系戶,雖然他上完了高中,但是並不擅長寫文章,乍然聽見誇獎,他還有些不敢相信。

謝溫時笑笑,“有底子的,只是不夠嚴謹,稍微訓練一下就好了。”

萬主任自然也不是真心罵王松,聽見這話,哼了聲,“聽著沒,跟小謝好好學學!”

萬主任一走,王松的頭又擡了起來,由於剛才他的誇獎,對謝溫時臉色也好了些。

“你跟我講講唄,”他語氣生硬地道。

王松是個沒多少心眼的人,謝溫時給他講了半個下午,他就深深折服了。

“你這腦子咋長的啊?這話咋寫這麽好呢!”

“你之前上了省報是吧?怪不得,你這樣要是上不了省報也沒人能上。”

“哎謝哥,你說我能不能上個報紙?”

短短一個下午,王松已經哥長哥短的叫了起來。

面對王松興奮睜大的眼,謝溫時也沒打消他的積極性,笑了笑,指了指手下的一沓稿紙。

“只要多寫,認真寫,總是能上報紙的。”

現在的報紙並不那麽註重文學性,思想正確、覺悟高才是最重要的,恰好,謝溫時很擅長這方面的偽裝。

王松一聽卻十分激動,“我要是寫的文章上了報紙,那我爸不得說我光耀門楣?!”

到時候,說不準獎勵他一輛自行車!

他像狗看肉包子一樣看著謝溫時,恨不得鉆進他的腦袋,把那些知識都吃進自己肚子裏。

謝溫時微笑,聲音平緩,“你可以寫,我幫你改改就好了。”

王松大喜,忙不疊應了。

萬主任再回來時,便看見王松圍著謝溫時的樣子,手上拿著稿紙,嘴裏熱烈地說著什麽。

殷勤得簡直有點討好的意思了。

他心中驚詫,隔老遠聽了聽,聽見兩人圍繞著寫文章的對話。

“謝哥,你覺得我這句寫得咋樣?”

“挺好的,要是在開頭插一句語錄就更好了。”

“哦哦好,你看這句語錄咋樣?”

“好是好的,就是不夠文采,我研究過市報,他們喜歡引用紅色詩句的。”

“啊?那你說哪句好?”

“‘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吧,這句比較適合。”

王松在稿紙上刷刷寫了兩筆,愈發敬佩,覺得獎勵的自行車離自己又近了一步。

等晚上下班時,他被萬主任拉到一邊。

王松摸摸肚子,“萬叔你拉我幹啥?我都餓死了,要回家吃飯!”

萬主任背著手問:“你和小謝關系變好了?”明明上午,還是一副酸溜溜的樣兒。

要是上午問這話,王松肯定搖頭,但現在問,他樂呵呵點了頭。

“是啊,謝哥寫文章真厲害,還主動教我呢!”

萬主任摸摸下巴,對謝溫時更高看了一眼。

短短一個下午,能讓性子這麽熊的王松都叫他一聲“哥”,滿嘴叫好,這個謝溫時,真不是表面這麽簡單的。

因為教王松改文章,謝溫時有一份稿子沒寫完。

他鋼筆在稿紙上停頓一下,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橙黃一片,已經是黃昏的時候了。

他站起身,把稿紙卷了卷拿在手裏,扣上鋼筆蓋,便匆匆往外走。

謝溫時去了縣裏。

進藥店走了一遭,再出來時,他手裏便多了一管藥膏,這才準備回到紅江溝大隊。

回去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他往掃盲班走去,食堂的門敞著,他站在門邊往裏望了眼,上面講課的是宋雪潔。

謝溫時在食堂裏掃了一圈,尋找著那個黑色的高挑身影。

沒找到。

謝溫時一楞,期待的心情漸漸冷卻下來,人呢?

難道是腳崴得太嚴重,起不來了?他想起她扭到的腳踝。

他眉頭微皺,握緊了手心的藥膏,轉身離開。

上方的宋雪潔看見他曇花一現,心有猜測,心情頓時覆雜起來。

而謝溫時找到小路,直奔申寧家。

院子裏沒有烤魚的香氣,申寧家院子圍墻高,他也看不到有沒有燈光,只好上前敲門。

“咚咚”兩聲,很輕。

屋裏的人應該聽不見。

謝溫時正要再敲門,便聽見裏面屋門打開的嘎吱聲,伴隨著申寧清澈的嗓音。

“誰啊?”帶著點柔軟黏糊,像是剛醒。

謝溫時一怔,輕聲道:“是我。”

下一刻,便聽見裏面的腳步聲驟然加快,院門一開,便看見了申寧那張美艷的臉。

晚上很黑,但她雪白的皮膚自帶光暈,朦朦朧朧,珍珠一般。

她笑盈盈的驚喜,“你怎麽來了呀?”

說著,手拉上謝溫時的手腕,把他拉了進來。

謝溫時被她的力道拽著往前,院門在身後關上的一剎那,恍惚間,感覺自己是被山間精怪引誘的書生。

如癡如醉,甘願獻身。

他在院子裏站定,將快要跳出喉嚨口的心緩緩吞下去。

他道:“我剛才去掃盲班看你沒在,想著來看看你。”

申寧一楞,神色頓時心虛起來。

“我不想去了。”

下午的時候,全大隊就知道了謝溫時因為公社工作,不能再掃盲的事情。

她就是為了見謝溫時才去的,他都不去了,她自然不想再去聽那些讓豹頭疼的漢字。

謝溫時看不清她的神態,只以為是因為她腳疼。

他聲音放輕,低頭看她的腳踝,“你的腳好點了嗎?”

聽見這話,申寧一楞,站在地上靈活堅實的腳一擡,“哎呦”了一聲。

她伸出胳膊搭在他手上,得寸進尺道:“好疼,你扶我進去。”

貓貓就是很會順竿上爬的。

謝溫時也不知道信沒信,反正他伸出手,把申寧扶進了屋裏。

這是他第三次進這間小屋,第一次進,是落水後被申寧帶進來,第二次,是來給申寧道謝,如今第三次,卻又是截然不同的心緒,覆雜難言。

屋裏的擺設如一,墻上掛著弓箭、砍刀,被擦得幹凈鋥亮,一看就是常用的。

那張他借穿過一次的狼皮大衣,也掛在墻上。

謝溫時把申寧扶到炕邊,看她坐下,目光不可避免地看到她身後的木頭炕箱。

這次的木頭炕箱上多了一盞點燃的油燈,旁邊是把梳子,紅色的塑料梳子,斷了兩根齒,十分簡陋。

他不由得望了望她的頭發,隨意地披散到腦後,柔軟漆黑,濃密得像是一捆密密匝匝的黑綢。

申寧晃了晃腳,拍拍身邊的位置,“你坐!”

謝溫時卻搖搖頭,“不坐了。”

進姑娘家的屋子就夠出格了,要是再坐人家的炕,那真是耍流氓了。

他遞出手裏的藥膏,已經被他的手溫捂熱,“這是藥膏,可以治扭傷。”

申寧看著他手上熟悉的藥膏,眨了眨眼,這不就是她之前給謝爺爺買的那種嗎?

小夥伴這兩天又背她、又給送藥膏,她覺得兩人的關系已經大有進步。

申寧想了想,手藏到背後,“你能給我上藥嗎?”

她踢掉腳上趿拉的鞋,白凈凈的腳晃了晃。

謝溫時低頭,便看見她□□的右腳,腳背纖長,腳趾圓潤,顆顆腳趾甲都花瓣般瑩潤。

這個一直被別人說兇的少女,全身上下都柔軟漂亮。

他其實很愛幹凈,但對著少女的腳,意外地沒有反感。

等發現自己的凝視的時候,謝溫時猛地轉開眼。

他艱澀道:“這不合適。”

申寧:“?”

她晃了晃腳,把他的臉掰正過來,語氣無辜,“反正又沒人看見。”

謝溫時的臉被她捧住,不得不正視著她,腦袋裏突然冒出了大隊長上午的話。

“申寧那孩子也十七快十八了,現在還有人跟我打聽她處沒處對象呢。”

他沈默下來,擰開藥膏,“伸手。”

申寧不太情願地伸出手,試圖被伺候,“真的不能你來嗎?”

謝溫時的回答是往她手上擠了一坨藥膏。

黃色的藥膏味道刺鼻,有股濃烈的苦臭味,申寧一聞便面露厭惡,用另一只手捂住了鼻子。

謝溫時聞著倒還好,但看看申寧,想起她嗅覺比常人更敏感。

他心裏暗嘆一聲,還是扭過了頭,“自己抹,乖。”

這聲“乖”脫口而出,帶著自然而然的親昵,甚至是寵溺,謝溫時肩膀一震,自己都被震驚了。

他下意識看向申寧的臉色。

她正把腿伸得直直的,捏著鼻子,伸長胳膊給自己上藥,對他的話沒什麽波動。

應該是沒註意吧,他安慰自己。

謝溫時看著她一臉嫌棄地上藥,心下微松,溫聲道:“這個早晚各抹一次,還要按摩傷處,這樣好得快。”

申寧恢覆力極強,腳踝上的紅腫只剩一點,但其實已經不疼了。

她塗上難聞的藥膏,甚至有些後悔——早知道說傷好了才對。

謝溫時看著她的臉色,忍不住問:“這麽難聞嗎?”

申寧苦著臉點頭,對她來說,這個難聞的程度是人類聞到的幾十倍,相當於一大桶腐敗的魚蝦、腥臭的淤泥攪拌在一起。

謝溫時默了下,卻還是沒上手幫忙。

他晚上特意告訴申寧不要睡覺時蹭掉藥膏,而後匆匆離開,怕回去太晚,知青點會有人懷疑。

申寧嫌棄地看看腳上藥膏,暫時沒擦掉。

她身子後仰倒在炕上鋪的棉被上,盯著房頂,滿足地打了個滾。

小夥伴今天讓她乖了哎!

那明天,他是不是就能叫她“乖乖”了?

……

晚上的申寧偽裝得一瘸一拐,白天的申寧健步如飛,幹垮一眾壯漢。

她心情極佳,挑著水桶的腳步都輕快如踩雲,等兩桶水送到知青們負責的地旁邊,宋雪潔接了過來。

“你不累嗎?”宋雪潔忍不住問。

一上午看著申寧來來回回挑水,速度沒有一絲變慢,她再次對她的體力表示羨慕。

“不累啊,”申寧臉不紅氣不喘,連汗都沒流一滴。

她看著宋雪潔拿來水瓢,往地裏一瓢瓢地澆水,索性也跟了上去。

她隨口道:“我聽說你去孫大娘家串門了?”

隊裏是沒什麽秘密可言的,宋雪潔農閑時去孫家串了次門,全大隊都知道了。

宋雪潔剛開始還疑惑她怎麽知道的,轉念一想,也就不意外了。

她笑著點頭,“是啊,就前天晚上。”

說起這個,宋雪潔想起了昨晚來掃盲班的謝溫時,忍不住問:“謝知青昨晚是不是去找你了?”

申寧驚訝,“你咋知道的?”

宋雪潔抿嘴一笑,“昨晚他來掃盲班門口呆了一會兒,看著像是找人,沒一會兒就走了,我猜是來找你的。”

申寧歪頭想想,原來小夥伴還去掃盲班找過她。

她心情更好,漂亮的貓眼因為愉悅而瞇起來。

宋雪潔自己都覺得賞心悅目,笑道:“那你和謝知青真處對象啦?”

她以為,都私下見面了,大概就算是正式處對象了。

沒想到,申寧搖頭,回答得毫不猶豫,“沒有啊。”

宋雪潔一楞,“沒有?”

她想想外表風光霽月的謝溫時,雖然不願意惡意猜測,欲言又止了半天,還是道:“那你平常要註意點啊。”

申寧:“?”

“註意什麽?”申寧不解,平常從沒人跟她說這些東西。

“就是、就是,”宋雪潔難以啟齒。

她也是個沒處過對象的姑娘家,躊躇半天,才含糊道:“就是不能接觸過密嘛。”

這個世道,總是對女性的欺壓更大,當男女犯了同樣的事,往往也是女性所承受的傷害更多。

宋雪潔拉過申寧,對著她的耳朵,悄悄說了幾句話。

一分鐘後,申寧挑著空水桶往回走,臉上的神情還有些懵懂。

她一直不知道,原來人類男女還能幹這種事?

想起兩個人嘴對嘴親的樣子,申寧嫌棄地撇嘴,又不用餵食,幹嘛要這樣?

宋雪潔說不能被看身體、摸身體,可是,她昨天讓謝溫時塗藥他都不肯哎。

想到這裏,申寧又稍微高興了點。

宋雪潔說不這麽幹的是正人君子,她就知道小夥伴是個好人!

申·滿腦濾鏡·寧如是想到。

雖然謝溫時沒幹活,但關於他的傳言一直沒有停歇。

“要我說多念書還是有用的,你們看人家謝知青,不就靠筆桿子去公社上班去了嗎?”

“等今天秋,我也把我大孫子送公社小學去!”

“我也是,小孩還是得多年書,不然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還得靠掃盲!”

大家閑暇時談論的熱鬧,申寧坐在不遠處的大樹下聽著,耳朵輕輕抖動。

大隊長也在樹下乘涼,手裏握著幹巴巴的餅子,牙齒撕下一塊,便腮幫子用力地咀嚼起來。

申寧灌了口水,潤了潤喉。

她眼睛掃著不遠處聚集的大娘們,問大隊長,“你聽見她們說啥了嗎?”

“說啥啦,”大隊長不是獸類,耳朵自然沒申寧靈。

他又撕咬下一塊餅子,眼睛順著申寧的目光望過去,有些疑惑。

申寧向來是不說廢話的,她主動搭話,肯定是有事要說。

申寧:“他們說孩子得多讀書,等今天秋天,要把自家小孩送去公社讀小學。”

大隊長附和著點點頭,“挺好挺好,咋了?”

讓小孩都去上學當然是好事,哪怕現在不能考大學了,也能去公社、縣裏找工作,有吃商品糧的機會。

再沒有人比農民更知道靠天吃飯的苦了。

申寧摸摸下巴,當然是年代文裏說好的建小學了。

公社小學離大隊不近,成年人走路都得快一小時,還得翻過一個小山坡,下雨下雪天都很不好走。

年代文裏,不知道是什麽契機,讓大隊長有了給隊裏建小學的心思。

她隨口道:“咱們隊裏不能建個小學嗎?離得近,上學也方便。”

重點是在年代文的劇情裏,似乎是有一次大雨天,謝溫時和幾個人去公社小學接孩子,自那之後,他出現的頻率大大增加,好像一夜之間,就從一個漂亮斯文的背景板變成了大反派。

反正,這個劇情肯定發生了什麽。

可現在小夥伴不在大隊幹活,去公社工作了,那應該就不會去公社小學了吧?

申寧不太確定,覺得還是隊裏有個小學比較放心。

這樣,紅江溝的孩子不用去公社上小學,謝溫時自然不用去公社接了。

大隊長一楞,連餅子都忘了咬。

“咱們隊裏自己建小學?”這是個他自己從沒想過的事。

紅江溝大隊人口不少,近百戶人家,小學適齡的孩子也有好幾十個,上過學的是少數。

早些年,大家一直沒有送孩子上學的意識。

真有幾個上學的,也是去公社小學上,大隊長從來沒有自己建小學的想法。

聽申寧這麽一說,他紮紮實實楞了一會兒。

他想都沒想,搖頭道:“建小學哪有那麽容易?得跟上面上報、申請,等審批過了以後還得費人費錢建學校,多麻煩呢。”

他把話題拉回了申寧身上。

“我聽說,謝知青不去掃盲了,你也不去了?”

申寧只在謝溫時面前心虛,在大隊長面前,理直氣壯地點頭。

“不想去。”

大隊長語塞,好半天,才語重心長道:“你掃盲是為了誰?那不是為了你自己——”

“不對,”申寧打斷他,“我就是為了謝溫時才去的。”

她眼神不避不讓,大大方方,讓正準備教導她的大隊長無言以對。

他是知道的。

也許是因為沒爹媽教,申寧在很多方面的想法一直非常固執,她認準的東西,沒人能改變。

他長嘆一聲,不再勸說。

“算了,你們小年輕的事我不管,反正掃盲班你得繼續去。”

申寧正要辯解,便被大隊長先一步搶先,“你要是不去掃盲,我就讓謝知青去公社住去,不回大隊!”

雖然他的權利未必幹得了這事,但對不清楚公社事務的申寧來說,還真被唬住了。

她擰著眉毛,不情願地閉上了嘴。

等申寧的腳踝徹底好了,她揣著晚上又熬了個夜,跑到四平農場去找謝爺爺。

一進屋,先看到了小宋激動的臉。

他趕緊把申寧迎進來,語氣有些激動,“申同志你來了!”

謝爺爺躺在炕上,老魏在他身後,正為他腰上抹藥膏,見到申寧回頭望了一眼。

申寧陸陸續續也來了好幾次,他們的防備心大大減少。

“腰傷還沒好嗎?”申寧走近,看到謝爺爺的腰上紅腫一片,看著比之前還嚴重了。

她把口袋裏的藥膏拿出來,是謝溫時給她買的那管,正好送給謝爺爺。

“天天砍樹,一時半會好不了,”謝爺爺笑了笑。

他蓋上衣服,扶著腰坐起來,眉頭因為吃痛而緊緊皺起,但眼神還是清明和藹的。

他臉色紅潤,精神狀態看著比之前好很多,申寧放下點心。

她端詳著謝爺爺的臉色,接著問道:“那個叫王偉還是什麽的,他沒欺負你們吧?”

王偉就是她當初背謝爺爺下山時,遇到的那個盛氣淩人小隊長,被她狠狠打了一頓。

沒人回答。

申寧看向小宋,“你說。”

小宋猶豫一下,還是道:“他就是把我們分去了幹活最苦的地方,還沒晚飯吃。”

他們這種身份,本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申寧握緊拳頭,眉毛直豎,只覺得上次打王偉打輕了,讓他還能爬起來搞事。

她心裏盤算著怎麽解決,但眼下最關鍵的,還是謝爺爺的腰傷。

她把藥膏遞給謝爺爺,“這個我就用過一次,你拿著用,”她沒說的是,這是他親孫子買的。

謝爺爺道了謝,接過藥膏,只覺得手裏小小的管狀物重比千金。

他長嘆一聲,“這份恩情,我謝某真是不知如何報答了。”

申寧不願意聽這些,見到謝爺爺她就高興地不得了,拆下肩膀掛的包袱,把裏面的吃食交給他,“你們抓緊吃,別被發現了。”

吃食送出去,突然,有人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口。

申寧疑惑回頭,看見小宋。

他臉微紅,左手捧著一把鮮紅的草莓,顆顆只有她指肚大,是山上才有的野草莓,很不好找。

他小聲道:“這是我昨天上山時發現的,申同志你吃。”

申寧眨眨眼,今年她還沒吃到野草莓呢!

想起野草莓芳香的味道,她咽咽口水,伸手拿了一顆野草莓,“謝謝你!”說著,把草莓扔進嘴裏。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唇齒間綻放,溢到喉間,讓申寧滿足地瞇起眼睛。

“好吃!”

小宋看著她的笑容,傻楞半天,臉蹭的紅到脖子根,慌慌張張把一把野草莓全部塞給申寧。

“都、都送給你!”說完,便落荒而逃。

申寧奇怪地看著他的背影,再看看手心裏的大把草莓,美滋滋回頭,就對上了老魏和謝爺爺奇怪的眼神。

作者有話說:

“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引用自《七律·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在這裏放上原詩:

“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

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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