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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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被搶救了一天一夜。

雖然暫時脫離了危險, 卻只能靠儀器維持生命。

親戚們時不時來看他。

起初還會為他哭一哭,但很快, 便在他床前為醫藥費的事爭吵起來。

假若他只是普通人家出身。

這筆錢甚至能在幾天內就將他家抽幹。

親戚們誰也不願意出這筆錢。

後來, 就連陳風先生的資產,他們都不願意花在這上面。

那樣一筆錢, 就明晃晃地擺在自己面前。

他們完全有機會伸手拿過來, 裝進自己口袋。

在那種時刻。

任誰都會心生覬覦。

更何況, 他們本就是吸慣了血的。

即便醫藥費不及遺產萬分之一,但看陳霧這架勢, 大有一輩子都醒不過來的意思。

這樣一天天損耗, 等拿到他們手裏, 或許已經少了一截。

他們日日在陳霧床前爭搶監護權, 卻又對未知的醫藥費感到恐懼。

反覆推脫。

再說,就算他醒過來, 不用住院。

可他醒著花的錢, 只怕比躺著還要多。

還不如死了好。

那時, 距離陳霧的生日還有幾個月。

倘若不能在他18歲前將財產奪過來, 一旦他蘇醒,他們就沒機會了。

加之當時曝出致癌藥物醜聞,整個集團股價應聲下跌。

他們處於風口浪尖之上, 終於決定團結一致, 要將那筆錢搶過來。

顧執那時忙著去警察局做筆錄, 調查先生的死亡。

又疲於安撫那些研發人員, 只有半夜才有空來看望少年。

他站在病房門外, 聽到陳雨正教唆其他人。

讓他們誰都不許再付醫藥費,也別再接電話,醫院沒錢可拿,自然也不會憑空養著他。

顧執從縫隙處冷眼看著他們。

不由握緊了拳。

隨後幾天,他們當真再沒有來。

顧執依然會在深夜探望少年。

他每每在黑暗裏,借月光看清他的臉龐。

隨後,便下意識將他手輕輕握到掌心。

這筆醫藥費,他負擔不起。

雖然如今公司穩步上升,他手頭也有些餘裕,卻都不足以支撐多久。

就在他猶豫之際,床邊的儀表忽然急促地響起來。

嘀嘀嘀不停刺痛著他的神經。

他連忙按下按鈕,將護士叫來。

親眼看著少年再次被推入急救室。

情況似乎很不好。

少年本就還在觀察期,時刻都有惡化的可能性。

顧執看著手術亮起的紅燈,頭一回害怕到手止不住顫抖。

他也不管時間對不對,當夜一個個打給陳風公司研究室的人。

終於,其中一位資歷較老的前輩給了他提點。

他朋友的實驗室裏有一種強效藥。

也許能讓少年醒過來。

只是這種藥尚處於試驗階段。

副作用尚未可知,且需要相當珍貴的物質提取,想要買下,恐怕需要非常高昂的費用。

顧執本來有些猶豫,直到醫生出來,讓他簽病危通知書。

他才慌了神。

先生對他恩重如山。

他如果就這麽對他兒子見死不救,又有什麽顏面見先生呢?

他撥通前輩電話,讓他連夜將藥劑取來。

強行給少年灌了下去。

顧執回到公司,盡可能地變賣了一些資產。

又四處籌錢,給少年付醫藥費。

卻終究只是杯水車薪。

他開始不安起來。

仿佛少年時刻都會撒手人寰。

於是每每趕到醫院查探情況。

似乎是發現有人給少年繳費,陳雨那邊計劃落空,又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幹脆讓蔔涼往點滴裏打藥。

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這事恰好被心神不寧,折返查看的顧執撞見。

顧執運動神經向來優秀。

即便沒有刻意去學習,也從不落於下風。

蔔涼雖然是不良少年出身,卻還是被他狠狠揍了一拳。

揪著衣領摁倒在窗臺上。

“是你付的錢?”

蔔涼擦了擦嘴角的血,視線從他臉上,慢慢落到少年手上。

頗為得意地勾起嘴角。

“可惜,都白費了。”

地上還躺著針筒。

顧執瞬間反應過來,急忙去拔少年手上的針頭。

蔔涼見得了空隙,連忙趁亂沖出去。

眨眼便消失在了走廊裏。

顧執驚魂未定,也沒想追他。

只是拼命摁著呼救按鈕,讓護士趕緊過來。

好在針拔得即時。

少年並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顧執再不相信任何人,親自給少年打上點滴。

又找了公司裏信得過的員工,時時刻刻看護著他,這才放心。

原本漸漸壯大的公司,因此事損耗不少。

項目也丟了好幾個。

顧執看著日漸虧空的財務報表,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天被蔔涼撞見後,陳雨開始時刻緊盯陳霧病房。

他絕不能再去,便專心應對起醫藥費的事。

就在即將山窮水盡時。

有律師找到了他。

這位律師,也曾是陳風先生的學生。

他從前輩那聽說了顧執高價買藥的事,這才過來找他。

然後顧執才得知,原來陳風存下了一筆隱藏遺產。

為的是公司萬一出事,能夠交給兒子,有足夠應急的錢。

陳風在被害前,曾打過電話給律師。

說萬一出什麽事,就聯系顧執,並將這事告訴他。

可律師並不認識顧執。

直到前輩說起,他才終於找到他。

其後不久。

少年終於蘇醒,而他的錢也至此耗盡。

公司勉強還能運作。

但已經有些撐不下去了。

不論是對他,還是對少年,眼下最好的辦法。

就是得到那筆隱藏遺產。

他沒有去醫院看望。

而是揣著律師給的線索,毅然決然地離開了A市。

陳風先生死前,似乎吩咐了什麽。

三個月後,顧執得到了明確線索,也辦好了所有手續。

可那筆錢,卻被另一個人盯上。

是一個叫許禮的夜店老板。

許禮盯那筆錢,盯得很緊迫。

他買通了不少人,但凡有人要來取錢,就一定會被通報給他。

顧執沒有辦法,計劃也因此停滯很久。

直到他終於耍手段騙過他們,這才得到了那筆錢。

那是價值十億美金的鈔票山。

他本打算將這筆錢全部交給少年。

但當他站在金庫裏,看著它們的時候,卻又不這麽想了。

那少年不過是個浪蕩子,根本沒有繼承到他父親的優點。

一點都沒有。

把這些錢交給他,和送進焚化爐沒有區別。

與其讓那個紈絝全部敗光,倒不如交給自己。

他要用它們爬到高處,狠狠摁著那些傷害先生的人的頭顱,叫他們在先生墓前謝罪,並用漫長餘生去懊悔當日所犯下的一切罪行。

給少年無憂人生,或是為先生報仇。

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所以,他不能把這些錢交給他。

帶著那筆資金回國後。

顧執聯絡了研究室裏的職員,為他們開了家新的醫藥公司。

最大可能地保留下先生研發出的藥劑,並繼續開發著那個抑制癌癥轉移的新藥。

後來某一天,其中一個職員發現。

有人在黑市暗中售賣他們生產的過期藥,便將這事匯報給了顧執。

顧執循著線索找到那個藥販時。

那些藥,早就因惡劣的儲存環境而大量損壞。

先生的藥,是用來救人的。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有人吃這些藥,吃出問題來。

於是他將這些藥都收購回來。

放在那個暗室裏,時時刻刻警醒自己。

再後來,他又得知了陳雨砂糖的事。

但苦於沒有證據,人脈又薄弱,根本無法告發他。

反正就算告發,依陳雨那種擅長收買人的脾氣。

一定會再次想辦法花錢掩蓋。

那不如就讓他自食其果。

他打聽到陳雨喜歡吃甜食,便買通他家的廚子。

讓他使用自家生產的糖,並聲稱陳雨喜歡甜口,每次糖一定要多放點。

其後又買通陳雨的私人醫生。

讓他對陳雨身體的病癥避之不提,並在敗露後告訴陳雨,他得的病,只有曾經某個已停產的藥才能治。

陳雨當年在陳風手下幹活。

對這個藥名應當很熟悉,勢必會派人來找。

顧執便再次找到那個藥販。

吩咐他,如果有人來詢問是誰買走了藥。

就告訴他。

是一個叫陳霧的年輕人。

陳雨當年敢下毒,是因為他什麽都沒有。

可如今他擁有的太多,當年的骯臟事便成了心結,勢必害怕暗處的人來搶。

陳霧這個名字,必然會引起他的恐慌。

他要他想起曾經的罪。

想起曾經是怎樣覬覦先生的財產,怎樣對待先生的兒子,怎樣為了一己私欲構陷先生。

將他一生心血付之一炬。

然後,在無盡懊悔中死去。

有了大量資金,不論做什麽都並不困難。

顧執本就頗有商業頭腦,短時間內,便將這筆錢翻了數倍,並靠著極為強勢的收購,迅速將自己公司壯大成了集團。

而在收購的過程中。

顧執註意到了某個老板的副業。

一個專供給富人享樂的無規則游戲。

那個殺害先生的兇手,顯然不是什麽平民百姓。

大概率是個有錢人,且與先生熟識。

而從他殺人分屍的行為來看,性格應該相當嗜血殘暴。

那麽,不殺人的時候。

他就很可能關註這個游戲。

為此,顧執讚助了那位老板。

並要求將所有畫面都實況轉播到辦公室。

他總在屏幕前,盯著那個大廳裏的人。

那些社會名流,商業巨賈。

但凡看到與那個人契合的身高體型。

他都會去調查。

可怪事也隨之發生了。

那些被他懷疑的人,每個都會在短時間內被殺害。

就仿佛是上天聽到了他的心聲。

暗中將他們一個個處決。

就仿佛,兇手一直在他身邊。

可自始至終,沒有任何事發生。

然後,在某個夜晚。

他見到了那個熟悉的少年。

少年已經褪去稚氣,不再像17歲那般張揚。

可即便俯首稱臣,唯唯諾諾,他臉上,依然滿是無法收斂的銳氣。

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傲慢。

與身上一切格格不入。

即便顧執回到A市,卻也始終沒打探過少年的消息。

他很害怕。

他害怕知道他現在過得不好。

而這份不好,就是他親手造成的。

假如三年多前,他將那筆錢交給了他。

那他就不用受那麽多苦楚。

但那樣,他或許就無法為先生報仇。

說到底,自己和陳雨那些人,又有什麽區別呢?

陳雨會害怕陳霧這個名字。

他也會害怕。

身邊的那個老板肆意欺壓著少年。

少年卻一直低頭承受。

顧執看著他眼中的光一點點褪去。

心也跟著漸漸沈了下去。

那原本,是個多麽高傲的人啊。

異常富裕的家庭,美麗善良的母親,以及正直偉大的父親。

包括他那副天使般的好皮囊。

以及千千萬萬仰慕他的人。

任何一樣,都足以令人艷羨。

更勿論他生來就擁有一切。

他本是有高傲資本的。

可現在,他只能垂著腦袋,面對這種小老板的譏誚,也默默承受。

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

他忍不住胡亂編了個借口,也快步跟出去。

屋外的小雨,將橋欄桿上的少年淋濕了些。

令他看上去有些狼狽。

顧執將傘撐過他頭頂。

面對他眼中細碎的淚點,心頭不由一顫。

嘴上卻冷聲。

“不要弄臟我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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