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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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讓他死。

雖然當初決定放棄他時, 曾覺得他毫無用處,哪怕死掉也沒事。

但那一刻, 看著他決絕地踩上欄桿。

他的心臟卻又慌張地突突跳起來。

可是該怎樣,才能彌補自己的過錯呢?

顧執思考良久,最終向他說出了結婚的提議。

這個提議看似荒唐, 實則卻是最好的辦法。

他需要一個理由, 將這筆錢分給他。

讓他過回從前的生活。

如果將來, 他也和先生一樣死了。

那至少他會得到這份遺產。

雖然晚了幾年,但終歸物歸原主。

哪怕最終沒能報仇,卻也不算辜負先生了。

對那時的顧執來說。

弄清先生的死因, 為先生報仇, 維護先生組織研發的藥劑。

這些關於先生的一切。

才是該永遠擺在第一位的事。

如果少年的存在和這一切沖突。

那他會毫不猶豫地丟下他。

反正那只是個不學無術的孩子。

只要把錢丟給他,讓他像從前那樣隨意揮霍就行。

但少年卻比他想象中更難纏。

他不斷詢問著結婚的理由,仿佛不給出合理答案, 就會在這個問題上死磕到底。

可到底該怎麽告訴他呢?

告訴他,我搶走了本該屬於你的錢。

放任你這麽淒慘地過了幾年。

就連當初會救你,也僅僅因為你父親是我恩師。

而我極度討厭妒恨你。

如今和你結婚, 只是為了覆仇失敗後有最後一條退路。

只是為了報答先生當年的恩情。

他不能告訴他這些。

只能不斷找其他理由搪塞。

少年離開後,他派人調查了他這幾年的生活。

手下帶回來不少情報,包括他當天在學校幫助同學,以及將項鏈送給路人。

隨手摘東西送人。

他果然還是當年那個敗家樣。

後來又聽到他學校裏, 有不少女孩子喜歡他時。

顧執差點被逗笑。

一個逃課喝酒泡夜店的紈絝, 從小就幹盡了沒規矩的事。

身邊圍繞的也盡是些狐朋狗友。

這種人, 有什麽值得喜歡的?

四年來, 這小子果真沒想過覆仇。

而是一心想著自己的留學夢,想著自己失去的人生。

想得到先生的遺產。

卻不願為先生的死做些什麽,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陳雨那幫人雖然混賬,卻到底只是親戚。

但他可是先生的親生兒子。

先生曾那樣愛護他,那樣為他驕傲。

可到頭來,他卻只是一味逃避著,徹底忘了先生所受到的誣陷與痛苦。

他不能讓他忘記先生的死。

所以,等少年回家時,他向他提出了搬去新家的建議。

那棟房子早在他回國時,就被優先買下。

他接受不了有人住進這裏,將先生的東西都搬走丟掉,漸漸抹掉他存在的證據。

至少那個書房,不可以。

小混蛋,好好看看這裏吧。

看看你曾經的生活,那裏不光有你曾經光明的人生,還有給予你一切的善良父母。

不要忘記他們,更不要妄圖逃避。

好好承擔下責任地活吧。

看到那個熟悉的大廳時。

少年果然驚恐到顫抖,他死死扣住他的肩膀,一絲一毫都不讓他閃躲。

“我要你每次面對這扇大門,就回想起當時所看到的東西,回想起你浪費的這四年時間裏,那個逍遙法外的兇手究竟有多開心快樂。”

他身前的少年面色煞白,身體遏制不住地發著抖。

不論怎麽看,都異常可憐。

有那麽一瞬間,他竟有了一絲心疼。

差點就想將他攬入懷中,不讓他再看。

但那樣是不行的。

假如他連面對過去都做不到,那他就不配。

兇手距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他能明確地感受到。

那些他懷疑的人,死亡間隔越來越短。

甚至有時,他剛剛註意到對方,剛剛接觸對方,對方就會迅速死去。

也許很快,他自己也難逃一死。

所以在那之前,他必須讓少年承擔起一切。

他不相信別人。

就算是前輩或律師,也都只是盡可能地幫忙。

他們都有自己的家庭與人生,已經不能為先生做得更多了。

但少年不一樣。

他明明可以。

也有著充足的理由。

眼下,只有他是最好的人選。

少年似乎很不願意住進來,卻又沒有選擇的權力。

叫囂兩句,便慌忙逃走。

少年恐懼的模樣,仍深切刻在他腦海。

顧執忽然有些愧疚,不斷反思著自己是否操之過急嚇到了他,便也跟去了學校。

顧執也覺得自己很奇怪。

他嫉妒少年,卻又害怕他難過,他對少年滿懷愧疚,卻又相當看不起他。

這些情緒亂糟糟地糾纏成一團。

不斷拉扯著他的心臟。

他發現自己,好像無法承受少年驚恐的模樣。

那張怯弱無助的臉,在他腦中揮之不去,每每回想起來,都會令他愧疚萬分。

如果實在不行,那就算了吧。

就讓他當個無憂無慮的小少爺,什麽都不用知道的過就行了。

他剛要反悔,不料少年卻改口要住進去。

帶著幾分逞強的意味,說著自己不會再逃避。

那瞬間,就像是吹來一陣猛烈的強風。

將他心中埋怨吹跑了大半。

他或許,也並沒有忘記先生。

否則不可能願意住進那樣的地方。

只是……

看著賴在秋千上不肯進屋的少年。

顧執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果然是在逞強。

不得不承認。

他逞強時的模樣,還是有些可愛的。

將他從千秋上抱起的那瞬間,顧執感覺到了他的體重。

簡直輕得驚人。

他本以為,自己完全可以冷眼看著他自己學會站立,學會行走。

可不知為何,那時,他沒有選擇放下他。

但很快,少年出事了。

顧執早已習慣身邊人不斷死去,但聽到少年出事的消息,卻幾乎繃緊了全身神經。

他急忙趕回家中。

在確認少年並無大礙後,也始終沒能放下心來。

少年躺著的模樣,他實在太熟悉了。

四年前,他也是那樣躺在病床上。

仿佛時刻都會離他而去。

那份記憶,牽起了當年的恐懼。

他不由緊緊握住他的手,一如那時少年在擔架上緊緊握住他一樣。

這些年來,兇手殺了不少人。

只有他一人生還。

倘若兇手對殺人這事有些追求。

說不定真的會再盯上他。

顧執不敢再放任他獨自出門,也不敢再讓他獨自睡。

找遍借口賴在他身邊。

仿佛只有這樣,他才不會離自己而去。

盡管他想將少年藏起來。

可少年卻慢慢變了。

好像從他下定決心,要住進這裏開始。

他就在一步步變得理智無情。

他開始清楚自己要什麽,開始清楚自己的目標。

開始漸漸展露出從前的模樣。

那副驕傲而囂張的模樣。

從零星到完整,漸漸掩蓋了他這幾年間偽裝出的溫良。

他說得一點都沒錯。

他就是條凍僵的毒蛇。

而自己仿佛被他的毒液所控制。

無法遏止地深陷其中。

迷戀於他每個傲慢的神色與囂張的笑。

無時無刻,都想將他擁入懷中。

他開始頻繁做噩夢。

夢中,總是會出現那個雨夜。

少年渾身是血地躺在大廳裏。

臉色蒼白,單薄而無力。

仿佛時刻都會如霧般消散。

顧執早已數不清,自己是第幾次被這個夢驚醒。

直到發現他們的雙手仍緊握著,這才終於能安下心來。

黑暗裏,他側過臉看向少年。

少年的睡顏依然好看。

即便不笑,也像個天使一樣。

明明從前是個睡得很安穩的孩子。

但不知何時起,他開始無意識地將自己縮成一個球。

仿佛小貓般窩在他身側,緊緊貼著。

顧執對那個夢心有餘悸。

卻又怕將他吵醒,便只是輕輕抱住他。

他開始害怕了。

他害怕少年出事。

也害怕他知道自己曾做過什麽。

害怕他離他而去。

他這一生幾乎從未懊悔。

除了先生的死,以及對這個少年犯下的罪。

神啊,哪怕再一秒都好。

求求你不要將他帶走。

他已經失去先生。

不能再失去眼前這個少年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少年的計劃終於成功。

那兩個曾誣陷先生的走狗,終於落入了他們手中。

但看著少年臉上的傷痕。

他還是做出了決定。

他要將少年送出去。

送得遠遠的。

不要再參與什麽覆仇,不要再與這些豺狼纏鬥。

不要再受傷。

他喜歡哪裏?法國?

那就送他去。

他只要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

那些骯臟齷齪的鬥爭,就算他全然遺忘都沒關系。

假如自己真的死了,那他就能去過自己喜歡的生活。

或許不久後,他就能找到個善良好看的姑娘,然後結婚生子。

憑他的能力,其實完全能過得很好。

只要他過得好。

哪怕一輩子不相見都沒關系。

他本已做好了放手的決定。

可少年卻選擇和他回來。

於是顧執將那個公司交給他。

讓他去做砂糖項目。

自己沒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他們的糖有問題。

那些貧窮的人,也會為了價格低廉而繼續購買羅希的糖。

那時候的他,只能選擇這種做法。

這個項目籌劃已久,他早就準備好了機器與技術人員。

但公司才剛剛收購,一切百廢待興。

他也想看看,這個少年究竟有多少實力。

如果無法將他藏起來。

那就讓他學會如何生存於險惡世間吧。

只是……

他不希望他接觸許禮。

顧執大致知道許禮也曾是先生的學生。

可能要早他幾年。

但許禮會盯上先生的隱藏遺產,卻令他分外介懷。

為了那筆錢而殺害先生。

也不是不可能。

那樣危險的人物,他絕不能讓少年去碰。

所以每當聽到他去了許禮那,就急得仿佛熱鍋上的螞蟻。

他對許禮並不了解。

但許禮卻似乎對他很熟悉。

那句“要是真睡了恩師的兒子,那也太不像話了吧”。

幾乎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裏。

是啊。

先生對他恩重如山,他卻居然想睡先生的兒子。

真是有夠卑劣。

所以啊,陳霧。

請不要再引誘我了。

他這樣想著,卻還是深陷在少年青澀的親吻中。

幾乎無法自拔。

反正他做了那麽多不可饒恕的事。

終歸是要下地獄的,再多加條罪行也無妨。

於是,他放棄掙紮。

起身回吻向少年。

就趁著現在好好相處吧。

在他知道自己曾做過什麽之前,在一切無可挽回之前。

讓他再好好看看他。

顧執提前打電話回家,吩咐吳媽準備晚飯。

又早早結束了工作,驅車往家中開去。

車子剛拐進林蔭道。

手機就忽然收到一條短信。

顧執沒有在意。

先將車停好,這才翻出來看。

短信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您夫人回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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