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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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執很討厭陳霧。

打從第一次見面起, 他就很討厭陳霧。

那時, 日光慢悠悠地掃過庭院,將眼前少年的臉照得透亮。

不論是白凈漂亮的臉龐,還是修長好看的身形, 全都透露出令人心生好感的純凈。

他繼承了他母親的瞳色, 是相當顯眼的淺琥珀。

在陽光下, 有種恍若天使的錯覺。

但這絕不是天使。

因為他身上, 有著近乎與生俱來的傲慢態度。

盡管看著謙和有禮,家教甚優。

可舉手投足間,每一個微笑,每一個眼神。

全都藏滿了傲慢與張揚。

不論怎麽看,這都是個喜歡玩弄他人的浪蕩子。

輕佻紈絝用來形容他,簡直再合適不過。

少年剛拐過墻角, 乍然看到他,似乎有些驚詫。

像是被教導主任抓包的學生。

下午三點多就回家的高中生。

不論怎麽想,都不算合理。

顧執沒多說什麽, 只是朝他頷首。

“少爺。”

少年仿佛覺得他很上道, 略略點頭。

朝他綻出個漂亮的笑。

“新來的?”

他說著,走到他跟前。

當即就將手上戒指擼下來,輕輕巧巧塞進他手裏。

顧執擡眸時, 恰好與他視線相撞。

他隨即彎下眼角, 勾出精致好看的弧度。

“別告訴我爸。”

那枚戒指帶著些許溫熱, 靜靜躺在他掌心。

雖然外表看著其貌不揚, 卻顯然是很貴的那種。

顧執看著它, 忽然就有些生氣。

他不明白,陳風先生那樣優秀的人。

怎樣會生出這麽個兒子。

簡直叫人妒恨。

顧執出身不好,父母又早早過世。

在家世背景這一塊,可以說是吃足了虧。

明明在學校時一直名列前茅,樣樣拔尖。

可一旦進入社會,就好像失去了優勢,哪怕他再努力,也不及有錢有背景的人稍稍開個後門。

向上的渠道本就狹窄。

雖說他並不是不能得到工作,卻因沒有人脈關系,而始終無法向上走。

他所做的項目被組長搶去功勞。

本該是他的職位,也因各種原因而屢屢失去。

在那樣一段毫無未來的日子裏。

陳風看中了他。

陳風喜歡投資有潛力的年輕人。

他在與顧執原公司合作時註意到他,並將他挖到了自己身邊。

陳風投資的方式很特別。

更多的是投資一個人,而非一個項目。

他會將看中的人帶在身邊,手把手教育他們。

等時機成熟,再放手讓他們自己去闖蕩。

與其說他是個投資客,倒不如說,更像是位老師。

所以後來,受過他恩惠的人,多是尊稱他一聲“先生”,對外自稱時,也會將自己說成是他學生。

離開原公司後,顧執用陳風的資助開了家公司。

有事要去找陳風商量時,也會順勢充當一下他的司機。

司機這個職位,說來好像並不重要。

看上去更像是傭人或跑腿,但實際上,這才是學習的絕佳位置。

不論是通話內容,還是各類事務行程。

司機都會知道得很清楚,可以說是實打實的心腹。

陳風對他的教育相當盡責,就連參加宴會、談生意或是研發藥物。

他也會帶上他旁聽。

顧執大學時,學的並不是醫藥專業。

起初聽得雲裏霧裏,只能每天抽空自學,過了好一陣子,才漸漸理解陳風每天在研究什麽。

陳風為人和善且正直,又樂於培養新人。

身邊漸漸聚集起不少能人,這些人之中,有一部分善於醫藥研究,他便帶著他們,研發一些針對疑難雜癥的藥劑。

顧執來到陳風身邊時,陳風正組織研發一種能抑制癌細胞轉移的新藥。

當時,幾乎已經進入收尾階段。

接到新藥研發成功的消息時。

顧執正坐在陳風書房裏,聽他讀舒婷的詩。

顧執知道陳風怎麽想。

陳風希望能以最接近成本的價格,向大眾出售藥物,可他卻覺得這不值得。

富人貪婪,窮人尖酸。

這本就是個骯臟自私的吃人世界。

即便將藥的價格壓到成本價,窮人們也未必會知道先生的好。

富人們更會覺得先生損害了他們利益。

除非改變這個世界。

否則就算做這些事,也根本毫無意義。

聽了他的想法,陳風卻只是付之一笑。

“那你想怎麽做?懲奸除惡,把上面那些壓榨百姓的人都換掉?”

顧執點頭:“當然。”

陳風又問:“那該換誰上去呢?”

“當然是換有良知的人上去。”

陳風聽罷,默默笑了起來。

那並不是嘲笑,而更像是嘆息。

花園裏有人正在談笑,遠遠聽著,倒是熱鬧得很。

良久,陳風從椅子上站起來,朝窗外看去。

“換成誰都一樣。現在那些身處高位的人,有一部分也曾是窮人,也曾有過良知,但所有人都是利己主義者,屠龍者終成龍,這是難以避免的。”

他說著,回身朝顧執看去。

微微笑了笑。

“所以,我不想用屠龍的方式。”

顧執有些好奇他看在什麽,便上前走到他身後。

沿著他視線的方向看去。

花園裏,一群盛裝打扮的婦人們正坐在一起喝茶。

那個少年坐在她們之間,含笑聽她們說話。

“即便沒有任何溝通,在封閉時期,利己行為在所有國家也都存在,這是刻在本能裏的,別說換掉上面的人,哪怕讓整個人類歷史從頭來過,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花園裏有人註意到了陳風。

開開心心地朝這個窗口揮了揮手。

陳風也笑著朝她們搖搖手。

話卻沒有停。

“因為這就是世界的規則。”

顧執聽得絕望,不由詢問:“既然如此,那您又為什麽犧牲自己的利益?”

被婦人擁簇其中的少年也朝這邊看來。

發現是父親後,眼神隨即明亮了幾分。

“因為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愛它。”

少年的笑容澄澈明朗,像是時刻都會從背後長出翅膀。

恍惚中,顧執聽到陳風的聲音。

“顧執,你也該學會愛它。”

後來顧執無數次回想起那個下午。

仍能記得少年燦爛的笑容,陳風決然的回答,以及桌上詩集的內容。

“他們在天上,願為一顆星

他們在地上,願為一盞燈

不怕顯得多麽渺小,只要極盡可能

唯因不被承認,才格外勇敢真誠

即使像眼淚一樣跌碎

敏感的大地

處處仍有

持久而悠遠的回聲……”

本來,那個浪蕩子在他心裏,稍稍好了那麽一點點。

可當天晚上,他正要驅車離開先生家,不過是將車內整理一下的功夫,忽然就聽身後車門被打開。

隨即,一個瘦長的身影飛快躥了進來。

理所當然般在車後座坐下。

似乎是從後視鏡裏看到他的表情。

少年連忙將食指抵上嘴唇,輕聲“噓”了一下。

壓低聲音說:“我要去城南那家夜店,順路嗎?”

顧執臉頓時冷了下來:“不順路。”

“喔,順路啊。”

卻不料少年自說自話地窩進後座靠背。

表情囂張而得意。

“那別楞著了,走吧。”

“……”

他果然就是個沒救的浪蕩子!

顧執腹誹著,忍氣將他送到了地方。

回家後,甚至氣得做了整晚將他揍到哭唧唧求饒的夢。

然後,那件事發生了。

他那陣子忙於公司的新項目,一直沒有與陳風聯絡。

可是那天晚上零點,陳風卻忽然打來電話,讓他過來取一份資料。

顧執也不知道袋子裏裝著什麽。

加上又是強行從被窩裏喊起來,到達陳家時,已經接近一點,簡直困得不行,也沒多問,陳風讓他趕緊回家,他就當真沒多想,直接開車回去了。

大約是過了困勁,開到半路時,他反而清醒了過來。

頓時有些不能理解,為什麽陳風這個點會將他叫出來?

等紅燈時,他拆開資料袋。

這才發現,那疊厚厚的資料袋中,全部都是關於新藥的數據。

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急忙摸出手機回撥陳風書房的電話。

得到的,卻是冗長的嘟嘟聲。

他急忙將資料藏好,又將車開到附近停車場。

匆匆忙忙打車往陳家趕。

天際響起陣陣悶雷,伴隨著陰沈的夜幕,將他心中不安加劇。

出租車似乎是急著回家,迎著雷聲飛快將他送到地方。

便又飛快開走。

鐵質的雕花大門半敞著。

在陰冷的風中晃得吱呀作響,顧執還來不及思考,就聽房子裏傳來一聲吃痛的叫聲。

他快步沖過去。

到達門口時,正看到有人舉著柴刀就要往下砍。

黑暗裏,他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看出個大概輪廓。

而對方卻似乎能認出他,在那一剎那,迅速揮舞著刀朝他沖來。

顧執本能地躲了躲,將將躲過他的攻擊。

可對方卻好像並不是真的想砍他,迎著他閃躲的縫隙,迅速沖出了門。

大雨在這時猛然落下。

顧執迎著大雨拼命追趕,一路追到森林入口,卻終於在一片混亂中追丟了目標。

他想起屋裏的人。

急忙撥通急救電話,開始往回趕。

可等他跑回房子開了燈,這才看清那一地血汙殘骸。

以及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

少年流了不少血,已漸入昏迷。

盡管臉色蒼白如紙,卻到底還留有一口氣。

救護車很快到達,將他倆一並拉上了車。

顧執看到了陳風的殘肢。

失魂落魄地坐在車上,幾近茫然。

連護士的詢問都聽不進去。

直到護士用力推了推他,他才如夢初醒。

隨即,他感覺到從手部傳來的壓力。

少年已徹底陷入昏迷,血還在從傷口處不斷滲出。

眨眼間便將擔架都染了個遍。

大概是剛才將他抱上擔架的緣故。

他的手死死抓著他。

仿佛抓著一根救命稻草。

顧執看著少年的臉,仿佛看見了什麽臟東西。

當即用力將手抽出,眼眶卻瞬間就紅了。

明明是那麽相像的臉,為什麽現在活著的,不能是先生呢?

他這輩子漫無目的地活在陰影裏。

先生對他而言,就是父親,就是家人,就是恩師。

是他的支柱。

他的一切。

假如他當時察覺到異樣,也許先生就不會死。

也許……

他望著少年的臉,終於還是回握住他的手。

那至少……

至少要讓先生的兒子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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