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在樹林間消失了。雷文仔細聽著，確定周圍沒有人了，他才慢慢地走過去，彎腰拎起那個裝滿了肉幹的袋子。

精靈不吃肉幹的，雷文記得，所以……這是給他們做的？

雷文舉高袋子看著，努力地嗅嗅，皮革裏也能傳出隱約的誘人香味，是當初的香木頭，自從……自從那次之後他就再也沒聞到了。想到這裏，他又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可是臉有點僵硬的樣子，他又伸出手揉了揉。

當初他就是根據蘭卡斯特的臉學習人類的表情的。

可是一個人的時間太久了，他已經不太記得要怎樣笑了。雷文偏頭想了一下，其實還是安利克拉休斯學得更像，他經常用力過頭，變成野獸一樣的咆哮的樣子。艾瑪說這樣太誇張了，然後他會生氣，然後艾瑪又忙著哄他說其實這樣還是很好看很好看……

雷文試著對袋子咧了一下嘴，他的眼前似乎再次浮現出精靈美好優雅的笑容。

他又覺得自己很笨——你看皮袋子又不是鏡子，笑得再好看也看不見，艾瑪也看不見，安格斯也看不見——然後他就開始生自己的氣。

他洩憤地燒了幾棵樹，然後轉身離開。

雖然肚子很餓，可是袋子裏的肉幹他也一塊都沒吃。雷文特意往遠處走了走，抓來一只狼逼它吃肉幹。沒有血腥、充滿香料氣味又幹巴巴的肉幹很不對那只狼胃口，但它也不敢跑，只能可憐巴巴地夾著尾巴嗚咽著，在雷文的監視下吃著肉幹。

雷文坐在大石頭上發呆，長長的頭發披散下來，蓋住他赤裸的上身。他不能變成巨龍，只能以人類的樣子生活在森林裏，開始的時候他不怎麽穿衣服，不過後來就發現不穿褲子有點麻煩，下面晃來晃去的，在樹上跑有點討厭，後來他就穿褲子了——他又伸出手，看著手腕。

蘭卡斯特的手上有頭發……對，是他妻子的發辮。

他也想要有一根發辮，艾瑪的比較好，不想要安格斯的……可是有根安格斯的也好啊。但當初沒想到過，現在回不去了……

雷文覺得煩，見那只狼還沒吃完，他就戳了戳它，肉幹是很脹肚子的，蘭卡斯特是按照龍的食量來準備那一袋子肉幹，灰狼嗚咽一聲，它吃得肚子滾圓，胃都快漲破了，可是肉幹還有很多非常多。

最後雷文再怎麽逼它它也不肯吃，他一生氣，瞪著眼睛惡狠狠地沖灰狼齜了齜牙，它就啪的一聲渾身僵硬倒在地上，被嚇死了。

雷文更生氣了。他惡狠狠地燒起一把火，把整袋肉幹都燒掉了。

第二個日出他沒去遇見蘭卡斯特的地方，第三個日出也沒去。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日出，很多很多個日出，直到雷文覺得蘭卡斯特應該再也不會來了，他試探性地往那邊走了走。

很多很多袋肉幹安安靜靜地放在樹根上，雖然它們都沒有第一個那麽大，那麽鼓，好歹也是很多很多袋肉幹，雷文數了十根手指頭外加十根腳趾頭都沒數過來。

好多哦……

好餓哦……他沈默地扒在樹幹上，低頭看了看下面的肉幹。

他試探性地每袋拿走了一點，拿去餵狼。

繼續餵死一只。

繼續拿肉幹餵狼。

繼續餵死……

好討厭能吃肉幹的狼。

雷文蹲在一邊看不知道第幾只幸運的狼啃肉幹，明明很害怕他，不想吃肉幹，還做出一副吃得很香的樣子。

他突然很生氣，朝那只狼吼了一聲，它馬上就嚇得夾著尾巴逃走了。雷文一個人默默的撿起肉幹，把它們都吃光，吃光肉幹就把皮袋子吃掉，系的麻布帶子也吃掉，銅的花紋扣子也吃掉，通通吃掉，吃完還舔手指。

他開始定期去撿肉幹袋子，因為袋子會被好好地帶走了，有時候他還能撿到一只烤雞一盆燉肉什麽的。不過每逢撿到這麽新鮮的食物，雷文吃掉以後都會很久不去那邊。肉爛掉兩次以後，就又開始變成單一的肉幹皮袋子。

雷文感到很滿意。

不過他一直也沒有去撿掉在草叢裏的黑水晶。

直到有一天雷文去撿袋子，看見蘭卡斯特坐在袋子旁邊不動。

他也站住不動，等著蘭卡斯特走。

可是精靈一直都沒有走，日落坐到日出，日出坐到日落。

那時候是春天，這裏是靠近外圍的森林，沒有深處那麽密，所以樹根中間還能有一些稀疏的野花開放，小小的黯淡的顏色，沒有陽光照耀，淺淺的開過幾天就會雕零。

樹林裏沒有風，拂動發絲的是精靈的嘆息。

“希利亞德利多亞去世了。”

“九十二年來，他一直在保護這裏，嚴禁所有人類踏入這片森林，包括他自己……就是到死，他也沒有離開過帝都。”

然而公爵的後裔把他的遺體運入了精靈領地，用一片銀龍鱗作為交換，要求龍眠之森裏沈睡的那位公主能見見他。

也許人類是想要繼續要求巨龍的守護……那又怎麽樣呢？生命總有盡頭，獸人之後是人類，人類之後是人魚，人魚之後是精靈，一萬年後，巨龍也會歸於塵土，回到神的身邊。

蘭卡斯特想，也許艾瑪想要見見他。

“雷文，能讓艾瑪出來見見希利亞德嗎？”他有些不抱希望，但仍然出口詢問。

他本以為雷文會連肉幹都不要就直接走人，說不定又要再過十二年才會回來繼續撿食物，但出乎意料的是一點沈默後，雷文問他：“希利亞德利多亞……死了？”

“嗯，死了。”

“他……是怎麽……死，的？”生澀的大陸語這樣問。

蘭卡斯特溫柔地嘆息：“他活到了壽命的盡頭，於是就死去了。”

“哈，”雷文說話不流利還記得這麽尖酸地嘲笑那個記憶裏的人類：“他……老死……啦？”

“對。”蘭卡斯特坐在樹根上有點無奈地附和他：“他老死了。”

然後又是一陣沈默。

蘭卡斯特靜靜地等待，直到嘩啦一聲葉子響，雷文從樹上跳下來，俯身撿肉幹袋子，很熟練地解開，從裏面撿肉幹吃。

他順便撿了那塊躺在草裏被泥巴淹了十二年的黑水晶，很嫌棄地看了臟兮兮的它一眼，然後更嫌棄地丟給了蘭卡斯特，很滿意地看到它在精靈幹凈的衣服上染上汙漬，然後他邁開步子走了。

蘭卡斯特一邊跟上去一邊忍不住笑了起來。

☆、龍的夢境

艾瑪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一開始她並不知道那是夢。原野上的陽光很燦爛，空氣很好，花很香。手短腳短的小姑娘開心地在草地上奔跑，笑容燦爛，裙裾飛揚，垂下來的發絲吹拂在臉上，有一點點帶著水汽的霧。

她跑了很久才發現自己的頭發是黑色的。這顏色太陌生，陌生得她不由得站住了腳，舉目四望。

視野就不知不覺地變高了，模糊的鋼鐵之城在她周圍長起來，身邊穿梭著四輪子的鐵盒子，發出尖利刺耳的嘯聲，從鐵的巨大的樓房裏放出那樣耀眼的燈光，倏忽一下就是燈火輝煌的夜晚，車流像瀑布向四面八方傾瀉。

頭頂上有轟隆巨響，她迷茫地仰起頭，望向天空飛過的鐵鳥，夜空中有一條白色的雲掠過，鋼鐵都市狹窄的視野圈禁著它，星星上蒙著灰色的薄霧，月亮朦朧，好像已經失去了光芒閃動的活力。

這是什麽呢？艾瑪一下想不起來，她的腳好像會自己動，不由自主地走向其中一座鐵房子。三樓四樓五樓……六樓。鐵房子搖搖晃晃地停下來，門打開了，她走出去，看見面前是空曠的樓梯。

“艾瑪。”背後有人在叫她。

艾瑪就回過頭。她看見兩個人站在那裏望著她，一高一矮，一男一女。男的頭發剃的短短的，夾雜著銀絲，女的頭發是有點毛糙的黃色，發梢微卷，整齊地梳理著綁好，垂在肩上。

他們站在那裏不動，只是微笑地叫：“艾瑪。”

艾瑪從來不知道哭是這樣難過的事，她連哭都哭不出來，巨大的空洞卷住她的心，甚至讓她無法呼吸。“爸爸——”她本能地叫：“媽媽——”那兩個人只是微笑地看著她，雖然他們的臉模糊一片，她仍然能夠知道，那是微笑的表情。

可她已經連他們的臉都想不起來了。

身邊有人拉她的裙子，艾瑪抽噎著低下頭，目光所及，一片金光溫暖璀璨。幼小的安利克拉休斯站在她身邊，又是一眨眼，黑鐵幻象消失無蹤，他們重新站在空曠的原野上，陽光很燦爛，空氣很好，花很香。小黃金龍撲過來抱住她，笑容歡快，他開心地大叫：“抓住你了，艾瑪！”

艾瑪楞了一下，就連臉上的眼淚也消失得幹幹凈凈，好像她從來就沒有哭過。銀發小姑娘有點迷茫地環望四周，不知道自己為何站在此處。“抓……抓住我了？”

安利克拉休斯高興地說：“不是說要抓住你，你才肯跟我一起玩嗎？”他親昵地磨蹭她的臉，用白胖的小胳膊繞住她的頸。金發糾纏銀發，他把她撲倒在草地上，輕輕地用舌頭舔她的臉。“我抓住你了，艾瑪！”他興奮地宣布：“跟我玩吧！”

他們立刻就又在草地上跑起來，跑著跑著就是兩只小龍在林間馳騁，跑著跑著又是兩個萌萌噠三頭身在風裏笑。這回換艾瑪追安利克拉休斯，他們不停地奔跑，跑過山谷，跑過巨龍的廣場，跑過暴雪凜冽的幼龍山洞，跑過波光粼粼的大湖。

艾瑪突然站住了腳，這些熟悉的地方勾起她多年前的記憶。她看看安利克拉休斯的金發，又低頭看著自己，銀發。似乎還少一個顏色。

“怎麽了艾瑪？”小黃金龍快活地回來貼在她身邊，似乎也不怎麽在意他會被追到。艾瑪楞楞地問：“雷文呢？”

對了，還少一個，黑黑的，黑黑的，脾氣暴躁的小龍，那是雷文。艾瑪的記憶有點模糊，她蹙起眉毛，使勁想著，問：“雷文呢？”

“雷文？”安利克拉休斯有點奇怪：“雷文在這裏啊！”

“在哪裏？”

“在這裏呀！”安利克拉休斯朝她身旁指了指，小黑龍籠著翅膀在湖邊的樹下睡覺，一呼一吸，鼻孔裏小小地噴出火星，小小的爪子裏抓著星星鐵。安利克拉休斯看了兩眼，很高興地變回龍形撲過去蹭：“雷文！起來玩呀！我們一起玩！雷文——”

小黑龍仍然沈睡著，不想理他們。艾瑪慢慢走過去，看著安利克拉休斯開心地搖晃他的小夥伴。搖呀搖，蹭呀蹭，感覺艾瑪過來，他楞了一下，然後就有點天真地回頭跟她說:“雷文不醒呢，怎麽辦？”

“不知道呀。”艾瑪說。她也蹲下來，將臉蹭在雷文身上。小黑龍的鱗片冰涼涼的，有時候艾瑪覺得他好像還有點浮……怎麽說呢？好像有哪裏怪怪的。

就像，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

安利克拉休斯失望地舔舔雷文，跳起來用頭頂她：“走吧艾瑪，不要打擾雷文，他在睡覺。”

“我不想走。”

“走吧艾瑪，我們去玩！”

“不想去玩。”

“走嘛艾瑪！”小黃金龍的聲音裏帶著哭腔：“我……我帶你去玩！”

艾瑪嘆了口氣，她最後看了小黑龍一眼，他還在那裏，在大樹下睡著覺，沈沈陷入深眠中，爪子裏抓著星星鐵。

他們又開始在風裏開心地又跑又跳，變成人，變成龍，跑過樹林，跑過山谷，跑過波光粼粼的大湖。

艾瑪再也沒有將視線投向樹下的雷文。

雷文慢吞吞地走在山谷中。

蘭卡斯特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們身前被長年累月踩倒的野草而鋪出來的小路歪歪扭扭延伸向前方。雷文似乎很不適應給人帶路，有好幾次蘭卡斯特看見他的肩背緊繃著，扭頭的動作做出一半又硬生生地止住，他的手也在不停地抓握，像是要抓住某個獵物——比如走在他身後的精靈——然後毫不留情地一把捏死。

不過蘭卡斯特也不想走到他前面去，就算他看見前面有路，而且也不介意把後背暴露在小黑龍面前。每當雷文神經質地擡頭嗅聞空氣中的味道，查看是否有什麽東西侵入他的領域，蘭卡斯特就要溫柔地安撫他一次：“精靈們正在邊界巡邏，我保證不會有任何人會來這裏。”

巨龍的豎瞳沈默地看了過來，蘭卡斯特微笑以對。

豎瞳轉了回去。

之後雷文就開始繞著山谷巡邏，帶著精靈把整個地盤都踩了一遍才願意往裏走。

山谷裏很安靜，樹葉茂密，寂靜無聲。蘭卡斯特知道那是因為雷文把這裏能吃的全吃光了，所以當初他帶了那麽多肉幹來刷好感。他覺得有點可憐這努力的孩子，雖然精靈的本能讓他想譴責雷文這把自己封在一個山谷裏不睡覺狂吃肉的反自然行為。

不過現在這顯然不是重點。因為走在自己的領地範圍裏，雷文顯得有底氣了點，比如他現在允許蘭卡斯特和他並肩而行了。

蘭卡斯特悄悄松口氣，問出他醞釀已久的問題。“安格斯和艾瑪呢？他們現在還好嗎？”

雷文沈默著不回答。蘭卡斯特完全理解他的心情，畢竟小黑龍之前的表現說明他還是對帶他進來有點抵觸，難免的，這孩子可是在這裏一頭龍不眠不休地守了九十二年——

“親愛的雷文。”蘭卡斯特放軟語氣，淳淳地誘哄他：“你知道，精靈對你們是沒有惡意的，我們是最無法掩蓋黑暗的種族，假如邪惡的氣息紮根在我心底，那你也將會在我的皮膚、我的眼睛或我的舉止裏看到它……我對你們是安全的。”

雷文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我知道，不然老子為什麽帶你進來！

“你看，雷文，”蘭卡斯特再接再厲：“我對你是安全的，不是嗎？我沒有帶弓箭、匕首，或者任何一點兒攻擊性武器和魔法卷軸。”他攤開雙手，給他看自己披散著的長發，空蕩蕩的背心和短褲，有點過大的短靴套在光裸的腳踝上，走起路來晃蕩晃蕩，鞋子裏要有什麽武器保準能掉光。

蘭卡斯特保持著溫柔的微笑說：“我只想提前知道，安格斯和艾瑪怎麽樣了，若他們有什麽需求，精靈們好提前做準備。”畢竟你們的食量有點大，而且精靈是吃素的。

雷文一邊走一邊扭頭看著他，像是在評估他的話可信度有多大。須臾又回過頭默默地走路。“我……在走路……”他看著腳下的路，赤腳踩在棕褐的灌木上，更顯得肌膚如白玉。

蘭卡斯特的笑容有點停滯。精靈好像有點理解，又好像不太能理解黑發青年的語言。他這才想起來，山谷裏怎麽會有路？雷文為什麽在走路？巨龍不是人類，他們可以在樹上攀爬行走，這比在密林間開拓道路更加容易，精靈們從未接近過這處山谷，在雷文把這裏的野獸吃完前，他們從不關心這裏的龍在做什麽，即使它們是被托付的幼崽。蘭卡斯特又看了看腳下的道路，毫無疑問，這是雷文在多年巡邏和狩獵中踩出來的道路——他會爬樹的，那他就必然有某種理由，只能在地上行走——而這理由應該與艾瑪或安格斯相關。

見蘭卡斯特難得有點呆，黑發青年就踩了踩路邊一塊石頭給他看。那是一塊大約膝蓋高的石頭，雷文一腳踩下去，就像利刃分開牛油，無比順暢地踩進了石頭裏。

“這裏……不能……走……”雷文勉強用打結的舌頭跟蘭卡斯特解釋：“不是真的……”

蘭卡斯特看了看手裏的黑水晶。

有巨龍的味道，這是當初雷文送他的黑水晶，就在剛剛，還被雷文碰過，才扔給了他。

他很懷疑就算有其他巨龍的信物可能也進不來這裏。蘭卡斯特想了想問：“這是幻境？”

“不是……”雷文走到一座樹叢裏，俯身扒拉扒拉，刨出來一大片紛揚的石屑。“這裏是夢境……”他從石屑裏取出幾片晶亮的龍鱗，金的銀的黑的，青年低頭舔了舔，用臉蹭蹭，精靈沒有他那樣敏感的五官，聞不到龍鱗上的氣味已經黯淡得快要消失不見。

“我是第一道……結界。”雷文轉身對著蘭卡斯特，猶豫了又猶豫，才把自己的黑龍鱗遞給精靈。“安格斯的夢……是第二道……”他模糊的記憶回到九十二年前，幽深的地洞，無數財寶傾瀉在地上，他不停地刨土，埋住、埋住，更深地把秘密埋藏起來。當一切能做的都做好，閉上眼，封閉五感，走出去。

然後再次睜開眼睛，在這個陌生的山谷裏生活。學著人類的作息日升日落地度過數不清幾個時日，漸漸地一切感官和景物就都亂了套，石頭摸起來是柔軟的花朵，參天大樹靠上去是鋒利的尖刺。有時候他能聽見笑聲，安利克拉休斯的夢很美很快樂，山谷很綠花也很香，就算把自己埋藏在最深的地底，他也向往藍天白雲那明朗的溫柔。

“我找不到……他們。”雷文有點高興，漂亮的黑眼睛都有了點光，他蠻橫的命令精靈：“你……和我一起找。”

蘭卡斯特崩潰的看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艾瑪覆活啦哈哈哈哈哈哈！繼續來更新

☆、甦醒

當安利克拉休斯很多次從夢中醒來，觸目所及是灰暗的石頭，沒有光線的地洞就連寶石也無法閃耀，冰冷的財寶上他收斂著翅膀蜷縮身體，柔軟的肚腹上是一起一伏的淺銀色鱗片。

艾瑪輕輕地挪動，她感覺到他的蘇醒，她也輾轉反側著想要醒來。這時候安利克拉休斯就低下頭誘哄她:“睡吧，艾瑪。”他用尖嘴磨蹭她的長脖子，將靈魂深處的魔力傳給她。小龍是沒有辦法睡這麽久的，然而他們無法醒來。

不能醒來，雷文的召喚還沒有來，還不是醒來的時候。

“睡吧，艾瑪。”安利克拉休斯把熟睡的小銀龍往肚子底下又圈了圈，溫柔地對她說話。“我會保護你。”

小黃金龍覺得肚子很餓，他的魔力在枯竭。太久沒有進食了，而他的身軀還在緩慢地成長，流逝的時間不允許他節省生命的能量，掏空身體的最後一絲潛力也只能勉強維持越來越長的沈眠。安利克拉休斯帶著希望看了看頭頂，死氣沈沈的地洞，灰暗的石頭，沒有一點縫隙。

雷文，什麽時候來呢？安利克拉休斯不知道自己要等待多久，他只有忍耐，再忍耐。

“……餓。”小王子喃喃地低聲嘀咕了一句，幼龍嬌嫩的龍語在山洞裏回蕩，尾音拉得長長，餘音裊裊。

他嘆了口氣，繼續蜷縮著低下頭，繼續沈睡入最美好的夢境裏。

“艾瑪，我們來玩——”

微風裏帶著溫暖的花草香，陽光明媚，是難得的好天氣。十數個精靈面目凝重地穿梭在樹叢中，一些談話短促地交換著彼此的信息。“在這裏嗎？”

“不，這裏沒有，我們換換下一個地點。”

雷文抱著一大堆肉幹袋子亦步亦趨地跟在精靈身後，試圖監視他們不搗亂，但說實話，人真是太多了，他又不能變回巨龍的體型，就有點忙不過來，覺得很不習慣。九十二年來，這個山谷還是第一次招待這麽多不能被咬死，而是需要禮貌以待的客人。

事情要回到五天前，經過重重關卡、花費大量時間取得守窩黑龍信任，得以深入險境的精靈勇者終於挖出了真相。

“你找不到他們？”蘭卡斯特的逼問是鋒利的，“天啊，自然女神在上，你把他們埋起來以後沒有找回去過？”

“沒……沒有。”雷文有點慌，他被蘭卡斯特憤怒的碧眸瞪視得不知道手腳往哪裏擺。事實上他還覺得自己這一手玩的挺不錯的，要是有人通過探知他的靈魂來尋找他們呢？！誰能保證安格斯和艾瑪在地下睡覺就絕對安全？雷文自己也找不到，這就最好了，誰也找不到，就算他死也不會有敵人把他們帶走。

“從你在這個山谷裏住下來開始他們就沒有出來過？”蘭卡斯特難以置信地問，雷文點了點頭。他又得意地挺起了胸膛，線條比起從前修長得多的臉上帶著自豪，漂亮的桃花眼閃著光，顧盼神飛。他起碼有九十年都沒有露出過這樣的表情了。

“……他們先儲藏了食物才睡覺的嗎？”蘭卡斯特抱著希望問。

雷文：“……”糟糕並沒有。

他臉上的表情讓蘭卡斯特覺得三觀都碎裂了。

“所以說，”精靈一字一句地問：“安格斯和艾瑪在這地下餓了九十二年，沒有吃，東西？”

雷文：……怎麽辦！現在搶救還來得及嗎！Σっ°Д°;)っ

然後聞訊趕來進行緊急龍道主義救援的精靈志願者就在這裏打轉了五天。雖然山谷裏的風景十分美麗，但這只是幻境——只是一頭黃金小龍的夢境。一方面，熱愛自然的精靈們還未見面就已經深深喜歡上了安利克拉休斯那美好的靈魂，另一方面，處於一頭巨龍的夢境之中而要搜尋到他的蹤跡，的確是一件非常有難度的事情。直到五天過後，差不多就在夕陽快要西下的時刻，大家才在雷文常去的大湖邊上確認了一個大概範圍，認為艾瑪和安利克拉休斯就在這底下。

老實說這地方真的挺不好找的，更準確地說是沒想到。誰能想到雷文的澡盆子邊上就睡著自己的小夥伴呢？就連雷文自己都不是很相信。見生命祭司確定了地點，這個已經長成俊美的青年卻仍然傻得天真又可愛的、正抱著一大堆肉幹袋子的幼崽，立刻就露出了急不可耐要去挖掘——同時還不可避免地帶著一點點懷疑的表情。

蘭卡斯特趕快幫他問：“沒問題吧？確定是這兒嗎？”講真他也是有點不能信。

生命祭司阿泰溫不悅地看了他一眼。這是個年紀很大的精靈了，淺綠的頭發已經染上了一些白色，秀美的臉龐也已爬上了輕微的細紋。在精靈這個幼年期、青年期都極長，老年期卻非常短暫的長生種族裏，當他們露出衰老的預兆，也就意味著死神的降臨。

“生命氣息最濃郁的地方就是這裏了。”阿泰溫回答，她的神情因為近日來多次的元素定位而顯得有些疲憊，但還是非常有壓力地瞪視著蘭卡斯特：“生命女神在上，奧爾德雷德閣下，我並不想責怪你什麽，但是說真的，怎麽能讓兩個孩子在地下孤零零地睡九十年呢！”

因為雷文也算是幼崽，就算是長成了一副極具欺騙性的大人樣子，在精靈眼裏他也一樣是需要愛護的幼崽，阿泰溫毫不猶豫地把火力傾瀉向了蘭卡斯特。

蘭卡斯特覺得自己膝蓋好痛:“別擔心，我們很快就能把孩子們挖出來。”他有些尷尬地賠笑，而聽明白接下來該做什麽的雷文已經沖出去了。空氣在他迅疾的奔跑中撕裂、扭曲，破布飛散，一頭約有二十米長的黑龍扇動翅膀，用尾巴圈著一大堆皮袋聲勢驚人地砸在湖邊，接著就是瘋狂向周圍翻湧噴灑的碎土碎石，揚塵四起，周圍的精靈驚呼著紛紛閃避。

“等一下呀！”

“我們還沒有把這裏清理幹凈！”

有愛心大發的精靈上來想安撫雷文，卻換來一個狂暴的咆哮。蘭卡斯特趕緊追上前去：“等等呀，雷文，讓我們幫你挖！”他身姿敏捷地躲避憤怒的龍焰，大聲沖雷文喊：“你的動作太粗暴了，萬一沒有處理好，地洞會崩塌的！”

當然啦，地洞崩塌了也未必能把安利克拉休斯和艾瑪砸死，不過小黑龍還是頓了一下，證明他確實還沒有失去理智。

從那個噩夢一樣的黑霧出現在他面前起，雷文就發誓再也不會失去理智了。

巨龍側頭用尖縮的豎瞳不大相信地看著蘭卡斯特。他的爪子還插在石頭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撓出碎石泥土，明顯不肯放棄，想要急著把洞挖出來，下去叫醒自己已經睡了太久的小夥伴們。

而蘭卡斯特一走近，那條鱗片密實堅硬的大尾巴就緊了一下，肉幹袋子頓時發出了艱難的□□。

蘭卡斯特目不斜視地繼續走近他。

巨大的黑龍不由瑟縮了一下。他的爪子就有精靈那麽高，可是在這名綠發尖耳、溫和又俊秀的祭司面前，他的身體看起來似乎很渺小。這對高傲又好強的雷文來說當然不能忍受，他迅速鼓起胸腔，對蘭卡斯特發出警告的咆哮。

“吼嗷！”巨龍威脅的怒吼帶著烈風吹起精靈的長發，而蘭卡斯特眼也不眨地繼續走，逼近那巨大的頭顱。直到雷文的頭不得不越擡越高，好不碰到精靈的身體，連呼吸也最好不要挨到他身上。

這是他已經不適應的溫柔無害，他已經沒有辦法用同樣的溫柔和柔軟來面對它。

直到蘭卡斯特走到雷文的爪下，尖銳的龍爪尖端深深插入泥土裏，離精靈只有一掌之隔。而幼龍的身體卻沿著爪子、前腿、胸膛，僵硬地繃成一個直線，他的翅膀張在身後，脖子彎成一個奇怪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能一個彈射把精靈叼入嘴裏，但快聚焦成鬥雞眼的豎瞳卻明明白白地顯示，若不是要守護自己的“地盤”，他恨不得離蘭卡斯特越遠越好。

雷文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他本該咬死蘭卡斯特的！任何接近山谷的人都一定要死不是嗎！他惶然地看了看周圍的精靈，那麽多精靈——蘭卡斯特到底是為什麽能夠說服他把這些不能信任的、這麽多精靈放進來？雷文很害怕，他固執地守在這塊土地上方，不願意離開。這是、這是最後一道防線了——

安格斯和艾瑪就在這底下不是嗎——

蘭卡斯特摸了摸他的爪子。

雷文立刻抖了一下，他的身體頓時更僵硬了。

“讓我們幫助你好嗎，親愛的雷文？”蘭卡斯特擡起頭對他露出慈愛而包容的微笑，盡管他的樣子已經在他的眼裏變小了那麽多，就像龍島上曾經有過的無數次，在篝火下，在陽光下，在樹蔭下，在離別的懸崖下……他的聲音那麽溫和，就像巨龍漫長的記憶裏記住的無數次，帶著已經被他模糊掉的，那熟悉的溫暖。

“相信我們好嗎？”他一遍又一遍輕輕地撫摸那只黑乎乎的爪子。布滿鱗片、堅硬而粗糙，從前小黑龍最自豪的閃閃亮亮的黑鱗片，現在因為長期饑餓而黯淡無光。

他曾經是多麽朝氣蓬勃的小龍啊。蘭卡斯特還記得龍島上無數個陽光燦爛的清晨，黑色的幼崽扇動翅膀在空中精力過剩地翻滾，或者啪嗒啪嗒地繞著篝火奔跑，幼龍快樂又清亮的聲音仿佛穿越漫長時光流淌而來。

“來玩吧，蘭卡斯特！”

“我們是來幫助你的，雷文……我以我的性命和神靈發誓，我永遠、永遠不會傷害你們。”蘭卡斯特堅定地說：“我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們的。”

雷文慢慢地眨了眨眼。

他的樣子看起來兇惡卻實在很可憐，被觸碰的大爪子僵硬著，很想要從精靈手中抽出來，卻又不敢動。蘭卡斯特便也學著他眨眼，臉上仍然沒有消失的笑容，溫暖得令人潸然淚下。

“讓我們幫你把事情做得更好一點，好嗎，雷文？”

一會兒的沈默，然後巨龍低著頭默默挪了挪爪子……這回他看起來倒是很輕松地把爪子抽回來了，事實上蘭卡斯特也從來沒有想過要阻止他把爪子抽回去的。

幾個旁觀的精靈頓時誇張地哽咽起來。

於是挖掘作業就順利地繼續。精靈們使用魔法松動泥土，他們在圈定的範圍中一塊塊地劃分區域，一個格子一個格子地讓土地中長出密密麻麻的植物。藤蔓的根莖深深紮入泥土石縫之中，將它們融合起來。於是當這些特殊的植物被魔法融化在地底，雷文有力的爪子就能輕易地將肥沃的土壤一層一層大片地撥開。

阿泰溫的判斷沒有錯，當他們向下挖到一個區域，突然嘩啦一聲，泥土洶湧地下陷進地層，雷文只覺得後爪一個打滑踩空，一個黑黝黝的地洞就這樣在他身體巨大的重力下被迫出現了。“嗷！”他驚懼地叫了一聲，試圖撐住身體，但這片空洞下陷得太快了，雷文覺得自己眼前一黑，就頭朝下栽進了一個冰冷的石堆裏！而那堅硬的棱角中，隨著久違的氣味和財寶冰冷的氣息在呼吸之間深切地填充進胸腔，雷文瞪大眼，有那麽一瞬間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到底有多久呢？

頭頂上是一片喧嘩，此起彼伏的元素波動在空氣中震蕩。這些雷文都想不起來，他急迫地擡起頭，耀目的金幣銀幣、星星鐵永恒精金和秘銀，一切說得出來和說不出來的財寶從他的長脖子上滑落下去，就在他面前觸手可及的地方，黃金龍沈睡著。

到底過了多久呢？

“嗷嗷……”雷文眨眨眼，用頭去拱那沈睡的軀體。沒有足夠的食物，安利克拉休斯沒有長到那麽大，不，他的身體還很小，還沒有他的身體一半大。他太虛弱了，沈沈地睡著仿佛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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