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更新啦~~~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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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要永遠一睡不起,生命的活力已經在他身體裏消失殆盡,就連呼吸都幾不可聞。

雷文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他只是茫然地用頭去頂安利克拉休斯。他的爪子笨拙地扒拉在寶石山上,一下一下地隨著石頭的滾動而打滑。黑鱗片摩擦金鱗片,發出滯澀的碰撞聲,黯淡的光芒中,黃金龍微微地松開一些尾巴,在他的肚腹和寶石之間,最柔軟的銀光璀璨地放射出來——

“嗷嗷!”

無論怎樣都沒法把夥伴頂醒,小黑龍急躁地失去了耐心,他大吼一聲,使勁一伸頭,小小的黃金龍打了幾個滾就嘩地一聲從寶石山上掉下來!“砰!”安利克拉休斯和艾瑪都被慘烈地掀翻到石洞一角,撞得山壁嗡嗡搖晃,頭頂上的精靈們紛紛發出不忍直視的驚呼。

“等等!雷文!你在做什麽啊!”

“天哪,這太粗暴了!”

“放著我們來!親愛的,放著我們來好嗎——”

雷文才不聽這麽多,他迅速跟著被掀翻的寶石一起沖了出去,先是把小銀龍撈到肚皮底下塞好,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沖到了安利克拉休斯旁邊。小黃金龍抽搐了一下,然後仿佛是將整個世界的魔力和空氣都吸收到胸腔之中,他是那麽長地吸了一口氣,就像整個山洞都突然因為他開始煥發微光的金色龍鱗而損失了一切色彩。

金色的眼睛微微地張開了,雷文張著嘴巴,頓了一下,然後急切地低頭去舔舐他的臉頰。

“雷文……”再也沒有過這樣熟悉的呼喚,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響起來。

“我好餓哦。”

劈裏啪啦,無數肉幹袋子和巨大的眼淚一起往安利克拉休斯身上傾瀉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讓我保留幾天日更,明天繼續更新

☆、公爵與公爵夫人

又是一天夕陽西下,篝火在樹林間熊熊燃起,安妮塔爾坐在帳篷裏,吃著侍女為她送上來的食物。森林裏一切都要從簡,沒有香料也沒有精致的烹飪技巧,獵來的兔子剝了皮毛就這麽粗糙地在火上烤出油來,抹上一點簡單的調味料就放在昂貴的金盤裏送到她面前。

安妮塔爾皺著眉吃著,她一點胃口也沒有,就算侍女盡力將肉切得小塊,擺盤也擺得精巧又漂亮,但仍然掩飾不住這烤兔子的焦硬。油膩膩的肉仿佛堵了胃,安妮塔爾吃了幾口就把盤子推到一邊。

“不吃了。”她平平淡淡地說,在腦海裏翻滾了一天的猶豫越來越堅定。“你去把奧尼叫來。”

侍女沒有說話,行了禮就端著盤子退下去——她勸說主人進食的次數已經多到知道這樣做沒有用了。安妮塔爾是生長在溫室的花,森林無法讓她舒適地生活。

不一會兒,被火光映照得發亮的帳篷門外就又映上一個修長的人影。“母親。”

“奧尼。”安妮塔爾呼喚道:“親愛的,進來,到我這兒來。”

於是門簾被掀起,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子微彎著腰走進帳篷。他還很年輕,約莫二十多歲的樣子,行動中帶著一些天真可愛的跳脫。但那天真可愛並不幼稚,而是讓這位貴族青年更多了一些難言的魅力。他走進來,自然地單膝跪在母親旁邊,擡頭沖她微笑。卷曲微長的金發被發繩簡單地紮在腦後,藍眸深邃,笑容溫暖而開朗。

他是安妮塔爾的三子,也是已故去的公爵希利亞德之子,奧諾德利多亞。

“母親,你怎麽不吃東西?”奧諾德笑著抱怨:“我讓羅娜把兔子分了一半放起來,假如你覺得饑餓,你可以再吃一些。”

安妮塔爾愛憐地摸著他的頭發。“我不餓。”她低聲說:“這沒什麽,我自己知道。”

奧諾德不大滿意:“哥哥們要我照顧好你,如果你回去的時候瘦了,我會被罵的。母親,你忍心讓我挨罵嗎?”

安妮塔爾笑了:“你哥哥如果罵你,那肯定是有理由的。”奧諾德就露出一點不高興的表情,被她戳了戳臉:“一點也不像你父親,不知道是像誰,整天跑來跑去,像個小孩子……”說著說著她就停下來。

眨眨眼,想笑,就忍不住落了淚。

“她……那個孩子……那位小姐,她還在那兒嗎?”她趕快將眼淚擦了,問。

奧諾德楞了楞才回答:“我想她還在那兒,他們不讓我們過去,我也不大清楚。”

安妮塔爾就說:“我想過去看看。”

“母親,他們不會讓你過去的。”奧諾德想阻止她:“你知道的,那很危險。”

“我是公爵夫人——大概現在要稱呼我老公爵夫人,無所謂,都一樣。”安妮塔爾笑了一下,好像笑容裏的一些東西讓奧諾德能看到自己母親曾經年輕時的風姿。“我叫你過來是讓你陪我過去的,奧尼,沒得商量。”

“但——”奧諾德試著說服她:“也許我們可以明天去,他們在那也已經待一天了。”

“就現在吧,我害怕我下定的決心到了明天太陽升起,就又像露水消失不見。”安妮塔爾站起來,如果不是她親口說出,奧諾德根本看不出母親正在畏懼和不安——她嫻靜高貴地抖了抖裙擺,像英勇無畏的戰士,邁向帳篷外的黑暗。“不然我們就白來這裏了不是嗎?解下你的劍,就我們兩個走吧,奧尼。”

安妮塔爾取出一盞魔法燈,當先離開了帳篷。天已經黑了,跳動的火光映在森林中,顯得光線邊緣黝黑的陰影格外可怖。安妮塔爾鎮定地舉著魔法燈走上了那條熟悉的路,整整兩個月,沒有一天她錯過。只除了昨天,有更重要的人占據了這條路的終點。

目的地不遠,安妮塔爾的步履不慌不忙,奧諾德走了幾步搶上來替她舉著燈,於是她撈起裙擺,更專註地在紛亂的草叢中前進。

咻。龍火突兀地在她腳邊燃燒起來,森林很安靜,夜色中背後篝火的喧嘩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安妮塔爾停住腳,奧諾德已經急忙開口道:“黑龍閣下,我們只是想過去見見父親,”他停頓一下才艱難繼續道:“和銀龍小姐,我母親……”

“不見。”簡單的一個詞不知道從哪裏森冷的飄過來,龍火燒得更加猛烈。

“也許銀龍小姐希望聽我母親說點什麽。”

“沒興趣。”

“閣下,至少您可以向銀龍小姐詢問一句……”奧諾德繼續冒著生命危險努力。

“沒必要!”一支火箭嗖的擦過他臉頰釘到後面樹上,樹幹立刻被穿了個洞,奧諾德吞了口口水,聞到自己鬢邊一點焦味。“滾回去!”

奧諾德就看著自己母親,試圖用視線懇求她回去。安妮塔爾只是看著腳下跳動的火焰,就算只學習了一點粗淺的魔法,她也感受得到那令人汗毛皆張的壓力。

她低下頭,從脖頸上解下制作精美的鉆石項鏈,墜子搖擺,懸在她烏黑的眼瞳前。“這個是送給銀龍小姐的禮物。”安妮塔爾微笑著說:“我丈夫去世前叮囑我的。”

奧諾德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母親,這根項鏈他看著她戴了二十八年,沒聽過這件事。

“當然這是件空間裝備。”安妮塔爾繼續微笑:“這裏面放著他收集了九十年的財寶——”

龍焰後悄然出現了一個人影。一個金發的少年,修長的體態,美麗到令人難以呼吸的容貌,仿佛在黑暗裏都發著光,金色豎瞳裏帶著些好奇。然後跟在他之後,比他高了一個多頭的黑發青年,艷麗的桃花眼,黑色冰冷的豎瞳,冰霜一樣的俊美臉孔上是森然的殺氣。

“不稀罕……人類的禮物!”雷文惡狠狠地說,要不是安利克拉休斯要出來,他才不會跟著來!

“那是艾瑪的禮物。”安利克拉休斯不茍同地說:“我們沒權利替艾瑪拒絕她的禮物……而且我們離開翡麗安之前,她還在看禮物的!”

雷文也沈默了,他這才從模糊的記憶中想起,在他們帶走艾瑪前,銀龍小姑娘正在與人類騎士點算禮物。當然啦,幫艾瑪拒絕一次禮物他還是能理直氣壯的,兩次的話,說起來,攢了九十年的禮物!是有多少寶石!雷文覺得拒絕了不太好。

“那把項鏈……給我!”雷文就兇巴巴的走上來,隔著龍火朝安妮塔爾伸出手。“我給艾瑪!”

安妮塔爾微笑著不動。“我並沒有要挾的意思……但我只是想與銀龍小姐說說話。”

“跟人類沒什麽好說的!”雷文立刻拒絕。

安利克拉休斯打量了一下安妮塔爾,想了想才走上來將手放在雷文的肩膀上:“只是說說話,我想艾瑪會願意的。”他說出觀察的結果:“她只是個三級水系魔法師。”

“萬一有別的……手段呢!”雷文橫眉豎目想跳腳罵人,可惜說話都不流利,堵了一肚子火。

“我看著呢。”安利克拉休斯平靜地說:“魔法師,逃不出黃金龍的手心。”

奧諾德打了個寒噤。那邊安利克拉休斯還在好聲好氣地跟暴跳如雷的雷文商量怎麽利用安妮塔爾。“艾瑪傷心一天了,她剛醒來,這對她身體不好,放這個人類進去安慰她一下。”

雷文很憤怒,但不能不承認安利克拉休斯說得有理。只好狠瞪討厭的人類一眼,轉身就消失在黑暗裏。龍火消失了,安利克拉休斯還攔在安妮塔爾面前,用聖光檢查她。

“你可以過去啦,把項鏈給艾瑪吧。”確認沒有問題,他讓開路,輕描淡寫地說:“說點好的,讓她高興。”

安妮塔爾感激一笑:“多謝你,黃金龍閣下。”她轉頭看了眼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的奧諾德,吩咐道:“你在這兒陪著黃金龍閣下吧。”

不要啊母親!你把我丟在這兒當人質!你不怕我被龍吃了啊!奧諾德強撐著露出笑容目送母上,然後才內心哀嚎著轉向有點好奇地看著自己的安利克拉休斯。

“你跟希利亞德長得好像。”

“啊,哈哈,我是長得跟父親最像的,只有我是金發,我兩個哥哥都像母親是黑頭發……”

“我喜歡金發。”

“這是我的榮幸……”QAQ

安妮塔爾把奧諾德故作輕快的聲音拋在腦後,穿越結界,走下地底。啪嗒啪嗒,幽深的階梯上響起腳步回聲,冰凍魔法陣溢出的魔力讓整個地下石洞都涼得入骨,安妮塔爾取出一塊暖石握在手裏,順手又將照亮魔石喚醒,漆黑的地底頓時明亮如白晝。

水晶做的棺材安放在魔法陣正中央,丈夫的軀體安詳地躺在裏面,她一點都不意外除了她這裏看不見任何人。

她走過去看著他。希利亞德利多亞曾是首席聖殿騎士,日日沐浴聖光,就算他死去了,身材仍然高大筆挺,閉目的神情仍如當年溫柔。就算白發滿鬢,皺紋爬上臉頰,仍然看得出年輕時英俊美好的面容。

安妮塔爾仍然記得她是怎樣遇見希利亞德。繁花盛開的春天,伯爵家的女兒為成年禮召開最盛大的舞宴。她在花園與女伴玩耍,誰也不知道,誰也沒發現公爵大人漫步在花叢後,就因為她們叫了她一聲:“艾咪——”

金發藍眼的英俊男子站在花叢後,對訝異而又羞紅臉的,年輕的伯爵小姐笑著詢問:“你叫艾咪?”

“我的名字是安妮塔爾。”她雖然不好意思卻又堅決地說:“艾咪是我允許的人才能叫的名字!”

“那麽,尊敬的小姐,”那個男子就這樣對她伸出手,就像三個月之後他用這個姿勢引她在光明神座下成為他的妻子。“能允許我叫你艾咪嗎?”

希利亞德從沒有避諱過他為什麽娶她,因為那一瞬間她讓他想起他曾經的龍。那又怎麽樣呢?她嫁給了帝國最出色的公爵,他們之間相差了三十歲,而無論怎樣,這個男人都值得年輕的安妮塔爾對他許諾一生。

她只是想見見他的龍,那位讓她能夠得到他的銀龍小姐。只要這一個晚上就夠了,然後她會回到帝國,成為一位老公爵夫人,再也不踏出城堡一步。

像他一樣,為利多亞的姓氏奉獻餘生。

“你想念他嗎?”安妮塔爾回過頭,微笑地詢問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的小女孩。

銀發,豎瞳,就算幼小也掩飾不住的驚人的美貌,她站在那裏,眼圈發紅,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安妮塔爾笑著落淚:“我很想念他。”

艾瑪狠狠地擦了擦眼睛。“我……我也是。”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日更啦啦啦啦啦~有存稿真美好!

☆、人類,永別

人類們將離開的日子選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清晨。自然之子棲息了幾千年的森林,每一天睜開雙眼都能聞見芬芳的花香和涼爽的水汽,但似乎沒有哪天比這天的天氣更加令人舒暢,蘭卡斯特覺得這是由於那個寒冰魔法陣終於被人類清除掉的緣故。

“感謝你們的招待,尊敬的精靈閣下。”溫柔的公爵夫人向他們行禮告別,她的金發兒子站在旁邊護衛著她,而他們身後是遠去的車隊,那具水晶棺材就放在那裏,運向視線的盡頭。“我們這就告別了,願光明神保佑你們。”

“同樣願生命女神保佑你們,一路平安。”蘭卡斯特挺客氣地說。按理說他不是這個森林的精靈,與人類打交道的事輪不到他頭上,但誰叫他娶了個人類妻子呢……蘭卡斯特早就認命了,和人類有關的鍋一定都是他的,這是所有精靈的共識。

有時候蘭卡斯特覺得同胞們說的也挺對,要知道他在四百年前,可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麽與人類有來有往地寒暄。那時候他是最叛逆的小精靈,還沒成年就敢為了抓奴隸販子孤身一人拿著把弓和匕首偷溜去盜賊據點作戰——

呃,蘭卡斯特難得跑了點神。要不是妻子白加寧臨時藏起了他,估計他早就死在某個人類貴族的囚牢裏了。可那時他也根本不感激她,他氣得要命,因為她把他也說成是她的奴隸,專門用來玩那種的。

“也願光明神保佑你,黑龍閣下。”安妮塔爾微笑著對旁邊黑著臉的雷文告別,只換來一個兇狠的瞪視。雷文是蘭卡斯特臨時從樹叢裏揪出來的,他從跑過來盯著人類開始就是專門沒安好心,現在暴露了也沒有辦法,他攤出手:“把艾瑪……的鱗片還來!”

安妮塔爾:“我們已經將鱗片還給艾瑪小姐了。”

“才不是……那片!”雷文繼續攤著手,至少,他不敢再用龍火威脅人類,他怕被艾瑪發現:“我說的是定契約那片!”

安妮塔爾嘆了口氣。“這片龍鱗並不是不能還給你,黑龍閣下。”她微笑著,用溫柔的眼神凝視著雷文,就像他是個只會闖禍的小孩:“但契約與血緣維系……你應該明白,這樣的行為是沒有意義的。”

雷文的喉嚨裏不由得湧出咆哮,他完全想不到安妮塔爾會用這樣敷衍的理由來回答他。要他說,人類根本就沒有資格和巨龍平起平坐!如果知道這個女人接下來會慫恿艾瑪做出那樣的事,就算她是希利亞德的妻子,他也根本不會放她去見艾瑪!

他尖縮的豎瞳看著安妮塔爾從脖頸處拉出一條項鏈,被體溫溫暖的鱗片被太陽照射著,反著光。卑賤的人類,這是在威脅他嗎?她怎麽敢、她怎麽敢——雷文的手不自覺的屈伸,九十年了,他不是第一次用手狩獵,只要一爪子,這個柔弱的人類就會血濺當場,只要劃開脖子,暴露出脆弱的氣管——

雷文的樣子像是下一秒就會暴起殺人,人群凝固了一秒,安妮塔爾安然地保持著笑容,而奧諾德的手悄悄放在腰間,但他不敢亮出武器,他清楚地記得母親的叮囑,永遠不要在龍的面前拔出劍。“雷文!”這時森林的高處傳來清脆的呼聲,而樹下的氣氛劍拔弩張,沒有人擡頭向上望。

蘭卡斯特倒是很平靜,他招呼了一聲:“安格斯。”

幾下跳躍,金發少年落在眾人面前,雷文僵硬地站在原地,喉嚨裏一下下的喘息,安利克拉休斯就這麽輕松地走上去,按著他的肩膀往後拖。“放他們走。”

“不可能!”雷文陰森地瞪著那群人,雖然他順從地跟著少年的力道往後後退,但他的視線仍然死死落在目標的身上。黑發的安妮塔爾,金發的奧諾德。他們的身上有九十年前最討厭的氣味,源自血脈深處,希利亞德利多亞的妻子與後裔。他屈張著雙手,低聲告訴安利克拉休斯:“我遲早要殺了他們。”

“那樣艾瑪也會知道的。”安利克拉休斯平靜地說:“她與利多亞重新定了血契。”

就算他看到艾瑪和安妮塔爾從地道裏走上來的那一瞬間也不過只有一點兒的失態,還能按住一頭要把這個森林裏所有人類都斬草除根的暴怒的黑龍,雷文在山谷裏獨自呆了九十年,現在他要幹的事只不過是把屠殺一切危險的防衛圈擴大到精靈的領地。“冷靜點,雷文,艾瑪想做什麽就讓她去做吧。”

“他們欺騙了艾瑪!該死的人類!為什麽要重新定血契!他們和我們有什麽關系!”雷文暴跳如雷,竟然神奇的能流利地開口罵人。艾瑪紅著眼睛堅定地張開雙手擋在安妮塔爾和奧諾德面前,那麽小小的個子,好像頂天立地,誰也不能把她擊垮。

“這是我的決定。”艾瑪嘶啞地開口說:“反正也不是給他們當坐騎,只是救他們三次,救不了也不會死,很公平的契約。”

“叛徒!可惡的艾瑪!你肯定是被他們騙了!卑劣的人類!我要把他們殺光!”

“雷文,你敢動他們,我就跟你絕交!我說真的!永遠絕交!”

“憑什麽!我才是你的族人!我才是一直在保護你的人!你為什麽總是站在人類那邊!”雷文氣得七竅生煙,他紅了眼,想上去連艾瑪都咬死,艾瑪只是悲哀地看著他:“你不會明白的,雷文,你永遠不會明白的——但是求求你,我只是最後想做這樣一件事……”

對,他不明白!他是巨龍,為什麽要替人類思考!雷文永遠也不願意和艾瑪吵架,他是為了什麽才守在那個山谷九十年呢!他日日夜夜不敢睡覺,長大,拼命長大,安利克拉休斯和艾瑪是他僅有的依靠了!可是他不會理解,他永遠也不能原諒艾瑪,盧比厄比斯迪安比洛莫裏德賽爾德戴特,他們都不在了,他會賭上自己的一切來守護艾瑪和安利克拉休斯長大,那麽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雷文滿腦子只剩下這一個念頭——把人類殺光!統統殺光!

是安利克拉休斯把他拖住,就像現在這樣,明亮的陽光照射在璀璨的金發上,清秀美麗的少年微笑起來,他稍微踮著腳,把雷文茫然充滿憤恨的臉拖下來,揉了揉。“冷靜點,雷文。”

“放輕松點兒。”他溫柔地微笑,雷文低著眼睛看著他,勉為其難地安靜下來。他不知道安利克拉休斯是怎麽回事,好像自從他醒來,就總有一些東西變得不一樣了。“利用他們也沒什麽不好的,希利亞德的兒子不是很能幹嗎?現在他們和我們綁在一條船上啦,就讓他們幫我們追殺亡靈族吧。”

雷文沈默了一下:“那,如果他們召喚艾瑪呢?不是說如果家族遇到危險會召喚艾瑪來嗎?如果艾瑪被人類叫去,遇到危險……”

“艾瑪還這麽小,他們心裏也有數的,這不是傳送契約,艾瑪飛過去找他們也要時間的,而我們一定會陪在艾瑪身邊。”安利克拉休斯很沒有所謂地說,他偏頭看了看遠處的人類,金瞳裏閃爍著快樂的光芒:“一千年內,他們絕對不敢召喚艾瑪,如果艾瑪沒有成年就被他們召喚過去了……”

那他們面對的,就會是跟在銀龍身邊的,黃金龍和黑龍的怒火。

雖然雷文不願意放棄暗殺人類的計劃,但安利克拉休斯說得好像很有道理,在小黃金龍拍胸脯保證“我絕對不會讓人類好過”的誓言下,他最後還是勉強放過了離開的公爵夫人一行人,只是站在角落裏生悶氣。

沒有關系的,他會一直跟著艾瑪,如果有人敢來欺負她,安利克拉休斯說,到時候再把他們殺光也不遲。

可是果然還是最討厭希利亞德了,那個記憶裏礙眼的金發人類。

雷文很不高興地拉扯著安利克拉休斯,情緒一低落,他又不知道該怎麽說話了。“艾瑪……為什麽,總是喜歡……人類,呢?”

他一直都不懂,一直都不明白。人類跟巨龍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就像你對路邊的石頭熟視無睹,隔膜始終都存在,可艾瑪看著希利亞德的表情,卻像是她和雷文之間才隔著一道過不去的鴻溝,而讓雷文更加感到茫然而難過。

“不知道呀!”安利克拉休斯也不懂,他也不願意多想。“反正,這幾天,你不要說這些事情,不要惹艾瑪難過!”

不能惹艾瑪難過,可是雷文自己很難過,太不公平了!他不由很生氣地不講話。那邊蘭卡斯特走過來。這真是一個太熟悉的話題了,小龍們關於人類的爭論,他從還在龍島就聽在耳裏。精靈本身對這個話題是沒有什麽爭議性的,安利克拉休斯和雷文畢竟還是太年幼了,他們沒有見過足夠多的人,不明白有時候感情的界限能夠超脫出種族。

當然啦,蘭卡斯特也不會跟小龍們說這樣的話,他只是微笑著說:“也許艾瑪曾經做夢當過人呢!”艾瑪是被希利亞德從蛋裏孵出來的,精靈覺得也許這就跟做夢差不多。一個清晰的美夢,當夢醒來,她回到龍島,可是小銀龍當然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曾經置身於金發藍眸青年為之編織過的,最溫柔的夢境。

黑發青年瞪著眼睛飽受驚嚇地看著他。安利克拉休斯臉上的表情有點怪:“艾瑪,曾經做夢當過人……”

蘭卡斯特就輕松地繼續說下去:“所以她才那麽喜歡人類呀!”

怎麽可能!雷文立馬氣勢洶洶!“做夢也不行!她就是龍!為什麽要覺得自己是人類!”

“她並沒有覺得自己是人類呀。”蘭卡斯特逗雷文:“她只是覺得人類很親切,所以會更加喜歡人類一點。”

雷文就糾結著停下嚷嚷,他覺得說的很有道理,可是又有哪裏不對。安利克拉休斯站在那裏,如遭雷轟。

“艾瑪當過人類?做夢當過人類?”小黃金龍茫然地低語著:“所以,她才那麽喜歡人類!”

雷文風中淩亂,他才不能想象什麽艾瑪曾經做夢當過人類!“艾瑪是龍!是偉大的巨龍,她跟人類一點關系都沒有!”

可是安利克拉休斯恍惚的追問蘭卡斯特:“那如果艾瑪真的當過人類怎麽辦?”他臉上的表情那麽迫切,好像這是一個立刻就要解決的問題:“真的做夢當過人類怎麽辦?”

雷文不能理解為什麽安利克拉休斯想這樣奇怪的東西。他無辜又用力地重覆:“艾瑪就是龍啊!她怎麽可能是人類!”

蘭卡斯特倒是很認真地想了想,可是,這又跟他沒有關系。艾瑪是人類還是龍,那又怎麽樣呢?他覺得很有趣地笑了起來。“那應該問你們呀,安格斯,如果她變成人類,你還會保護她嗎?”

安利克拉休斯呆住了。他不知道,這個問題,從來沒有想過,艾瑪變成人類怎麽辦?他的回答跟雷文一樣的。艾瑪就是龍啊,怎麽可能是人類!

“安格斯你是笨蛋……嗎!問……奇怪的問題!”雷文果斷鄙視過去。可是安利克拉休斯突然懂了,蘭卡斯特是什麽意思。

他不能想象,從來沒有想象過,這樣的想法像一個深淵的漩渦,把他拖進去了,就直至沒頂。

“雷文,如果艾瑪現在變成了人類呢?”精靈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只剩兩只小龍孤零零站在樹下。冷冷的晨風吹拂著,安利克拉休斯難過地問雷文。“如果艾瑪現在變成了人類,你又要怎麽辦?”

我會先把把她變成人類的家夥幹掉!雷文第一反應想這麽說,可他又想起多年前的龍島,模糊的記憶裏,他蹲在篝火邊,那麽迷惘地問蘭卡斯特,人類,究竟是什麽樣的呢?

人類如果是艾瑪那樣呢?

他突然也懂了。

“我不知道。”雷文不由自主地呢喃:“艾瑪怎麽可能是人類呢……可是,可是,就算她變成人,我還是會永遠保護她的。”雷文低著睫毛:“但我希望她不要變成人類……他們的壽命那麽短,睡了一覺,就再也見不到了。”

那一瞬間,他好像明白了,艾瑪為什麽哭。

安利克拉休斯跑了起來,風在身後吹過,掠起燦爛的金發,像一道光,流暢地閃爍在濃綠的森林裏。艾瑪正坐在樹墩上發呆,長長的銀發編成大辮子垂在身側,人魚送的水晶衣裙已經有點臟了,還是整整齊齊地穿在身上,事實上她也沒有更多衣服了,那些從前收集的衣服埋藏在耀眼的寶石堆裏和幼龍一起沈眠,九十年了,早就和時間一起變成了脆弱的殘片。

她的手裏還捧著他離開前給她的一小塊烤肉,看見他過來,呆呆地招呼了一聲:“安格斯。”

安利克拉休斯輕盈地落在她身邊。

“有吃飽飽嗎,艾瑪?”他開開心心地說:“吃得飽才會長得快哦!”

少年把小女孩抱在膝蓋上,自己坐在樹墩上,餵她吃烤肉。

“多吃點,多吃一點。”安利克拉休斯努力想哄艾瑪多吃一點東西,就算數不清時間他也知道自己沈睡了非常非常久,雷文已經長得那麽高了。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小龍是不可以睡那麽久的,他很擔心艾瑪被餓壞了,盡管在這場沈眠中消耗得更厲害的是他自己。

艾瑪就慢慢地吃,她沒有胃口,一點也不想吃東西,她覺得惡心,喘不過氣,很想吐。每吃一口烤肉都更清晰地告訴她無法改變的事實,銀色的頭發,銀色的眼睛,小小的手和腳,脫下時間石會變成完全不一樣的生物,會飛,會跑,會瞬間移動——

就像九十年做的都是一場夢,一場噩夢,雷文把他們叫醒了,可她自己好像還在噩夢裏沒有醒。為什麽她還活著呢?為什麽她還沒有長大?為什麽不跟希利亞德一起死掉呢?時間仿佛在自己身上凝固了,看見白發臉上長滿皺紋的曾經年輕又俊美的騎士,躺在棺材裏,變成一塊冷冰冰的肉。

再也不是人了,艾瑪從沒那麽清晰地認識到,她不是人了。這裏是陌生的世界,和過去的地球的鴻溝像是天塹。永遠也回不去了,夢裏都已經記不起家人朋友的模樣,永遠永遠回不去了!

“艾……艾瑪?”一直沒有得到回音,安利克拉休斯慌裏慌張地叫,他摟緊她,害怕下一秒幼崽就會變成風飛走。“你有在聽嗎?”

“……我有。”艾瑪低聲說。

她擡著眼看了看安利克拉休斯,小王子感到松了一口氣,但又覺得這時候松一口氣很不對,趕快沖她露出很愧疚的笑容。“多吃一點好不好?”他的金眼睛那麽溫柔,溫柔到令人傷心:

“幼崽不可以餓肚子的,對不起,讓你睡了那麽久……我好擔心你會不會長不好,你瘦了好多。”

他摸了摸艾瑪的臉和肚子。被餓了九十年,幼崽的確瘦了很多,衣服松垮垮掛在身上,畢竟就連安利克拉休斯也瘦了那麽多,再充沛的魔法元素也不能完全代替食物的能量。

艾瑪覺得很窩心。她趕快也摸了摸安利克拉休斯的臉。“我有吃飽……我沒有挨餓的。”她很努力地揚起笑臉給他看。

安利克拉休斯臉上的表情變得更難過了。

他不知道要怎麽安慰她。就算是和艾瑪共享了九十年的夢境,他不知道要怎樣讓她開心起來。那是他無法理解的世界,就算只看過那一眼,他也知道,那是艾瑪內心最深最深的美夢。

一只小龍做過那麽多年的夢,也許是她的靈魂真的溝通了那奇妙的世界,也許是她真的將自己出生前的夢境當做真實,安利克拉休斯什麽也不能說。

體貼的小王子只能把一切都埋在心裏,囁嚅了半天,他只能手忙腳亂地開始安慰笑容滿滿的幼崽:“想哭、想哭也沒有關系,吃飽再哭好不好?”

艾瑪就楞了一下。

“我不是雷文,不罵你,我知道你生雷文的氣,我們不去見雷文,不要聽他罵人類,我……我也罵過雷文了,他不會再對那個契約生氣了,他想跟你說對不起,可是你也知道雷文一直都很別扭,不肯跟人道歉……”

安利克拉休斯慌慌張張地說,沒法打草稿,腦子裏什麽也沒法想,只能一股腦把自己心裏的話全數傾倒而出。

“雷文說就算你是人類他也會保護你,他再也不會罵人類了,可能、可能他還是會討厭人類,但他說他會努力改的——”

“他去找東西給你吃了,你吃飽一點,快點長大,我們、我們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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