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覺得有哪裏不對，但雷文在旁邊兇神惡煞地催他，如果他不走那小黑龍立馬就把他扔了，早上還沒結束，艾瑪還歸他呢！兩只小龍像疾風一樣沖出座位，當他們離開觀眾席，也許是突然心內不安，安利克拉休斯回頭看了一眼，三位容貌艷麗的龍人坐在那兒，像是永不移動的磐石。

好像就是那一瞬間，這樣的畫面永遠定格下來，然後小黃金龍驚駭地瞪大眼：“德戴特！”他停下腳步，回身直撲過去，來不及了，擁擠的人群轟然炸開，那麽多人，密密麻麻，潮水一樣遮蔽住視線，像有什麽人在尖叫，男人女人小孩，雷文驚怒的咆哮在身後如鳴雷震響——“德戴特！”

遙遠的人群那一頭，龍人的座位上，黑霧沖天而起。

☆、逃亡

這像是一個噩夢。

最可怕的、最絕望的噩夢也不過如此，人群像亂流一樣在漩渦中掙紮，此起彼伏的尖叫、大喊、開始是龍人的座位旁邊被恐懼的家夥推擠著，像被野獸吃幹凈的空地潮水一樣向四周輻射。

“發生了什麽事？”

“等等，站住！別再推了！”從上往下的崩潰是連鎖反應，很多人並不覺得有什麽可怕，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恐慌是會傳染的。摔倒、踩踏、魔法和帶血的武器到處揮動，整個場面都在失控——

“停下！停下！”

“住手！安靜！”

遙遠的地方似乎傳來那些大人物維持秩序的聲音，對面的貴族和官員用最快的速度開始退場，這些全都不在乎，雷文的腦子一片空白，身後好像有人抓著他，他還在茫然地掙紮著想要逆流而上：“德戴特！”

那個隔著人群的地方黑霧已經消散，什麽也沒有了，雷文不知道自己希望看見什麽，也許還在生氣的綠龍現在還是黑著臉走出來，命令他們回去躲好，賽法爾和比洛莫裏德還是跟原來一樣蠢，唯唯諾諾，在老大的命令下指東打西，就算是這樣看起來沒用得要命也沒關系也沒關系，他看見他們一樣也會松一口氣——

“雷文！”

安利克拉休斯驚叫起來。在他的身邊，洶湧的人潮中間，黑發少年精致美艷的五官開始拉長、模糊、扭曲——沒有來得及多想，轟的一聲，浩蕩的水流仿佛從虛空撕開口子，把周圍所有人都推開！然而水是透明的，再氣勢磅礴的水霧也沒法遮擋住中間那一團幽深的黑色。金發少年毅然撲進水霧之中，死死抱住幼龍細長的脖子。“吼嗷——”黑龍正張開長滿利齒的尖嘴怒吼，鼓動著翅膀要往上沖，它的爪子已經離地，雷文輕輕一蹲，隨即沖天而起！

“雷文！住手！停下來！”安利克拉休斯用力地叫出聲，他趴在他耳邊大吼，雷文已經聽不見了。【德戴特！】龍語淩厲，巨吼震得周圍的人耳朵一陣陣發嗡。【比洛莫裏德！賽法爾！】他已經失去理智了，滿腦子只記得向那黑霧疾沖過去。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座位上空空蕩蕩，一片黑霧彌漫，雷文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失蹤了嗎？被襲擊了嗎？亡靈？

該死的亡靈！他的眼睛發紅，亡靈！

黑龍咆哮一聲，攀著黑霧向更高處盤旋。水霧的束縛更讓他發狂，雷文只覺得肚子裏在騰燒，甚至不需醞釀，只是輕輕一張口，熾熱龍焰沖破水霧，纏繞著黑龍一路向上再向上！須臾火焰被高速飛行的氣流沖散，所有人都看到頭頂上，一頭漆黑如墨的巨龍正斂翅騰空！“吼嗷——”黑龍發出怒吼，在他背上，一點金色如影隨形，閃閃發亮！

然後黑龍飛到最高處，黑霧已消失不見，它無處可遷怒，在空中盤旋兩下，朝天咆哮一聲，突然低頭向下俯沖！烈焰熊熊，地面像是遇水一樣毫不費力地融化。人群逃得更快，安利克拉休斯絕望地叫：“雷文！”

雷文已經失去理智，他叫不醒他，只能向上爬，爬到雷文頭頂，扳住他的角。雷文已經換牙換過鱗片，他開始長大，細細長長的角已經頂破鱗片冒出小芽，他對著他的耳朵叫：“雷文，醒一醒！雷文！”他下重手，一爪抓在雷文頭上，哢嚓，一根角被掰斷，堅硬的角質在金發少年手裏碎成齏粉。龍焰在地面畫了一個彎打著轉沖上天空，黑龍痛嗥一聲，掙紮起來在空中翻滾，安利克拉休斯眨著眼睛，不知道為什麽，眼淚就突然奪眶而出。

“雷文，求求你，冷靜下來……艾瑪，”他趴在他耳邊低聲說，雷文突然停止掙紮，靜止著在空中喘氣，因為他聽見那個哀求的聲音在說：“馬上去找艾瑪。”

遠處的人就那樣註視著那頭小黑龍在空中僵直了一瞬，突然換了個方向疾射而下！片刻之後，黑龍重新拔空而起，它背上載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影，金色和銀色的頭發在空中交相映輝，閃閃發光。

希利亞德走出休息室，目送著包裹在水霧中的小黑龍搖搖晃晃地飛走。旁邊有人走上來低聲地說：“主人，要派人去追嗎？”

“不用。”希利亞德說：“他們不用我們去管……回去吧。”

騎士就這樣在喧鬧恐慌的人群中低聲說了最後一句告別。

“再見了，艾瑪。”

艾瑪坐在雷文背上發呆，風把她的頭發吹得到處亂滾，蒙在臉上看不清楚，她都沒有心情去擡起手拉一拉。安利克拉休斯抱著她掉眼淚，啪嗒啪嗒，他努力忍住嗚咽，胸口小小急促地起伏，那力氣抱得她快喘不過氣。

發生什麽事？她腦子一片發蒙，她還覺得沒有反應過來，開始重頭想。希利亞德沒有帶著她走多遠，作為裁判，他在觀眾席旁不遠有個可以坐下來喝茶休息的小單間。艾瑪覺得開始還很平常，進房間，坐下喝茶吃點心，拿著空間戒指裏取出來鋪滿一地的珠寶、首飾、大塊寶石、人類小姑娘能用上的精致飾品，騎士用輕快愉悅的語調給她展示那些禮物，，然後門外突然爆出那樣不尋常的動靜——艾瑪嗖的就站起來！她聽過多少遍了啊！那是雷文的吼聲！

他在叫德戴特！他在叫賽法爾和比洛莫裏德！發生了什麽事？他們怎麽了？！

希利亞德也跟著一臉嚴肅地站起來，他在龍島呆了那麽久，自然也聽得出龍吟！然後下一秒，房子直接被撞破，一頭六米長的黑龍一頭紮進休息間裏，安利克拉休斯站在雷文頭上，一臉惶急沖她張開手：“過來，艾瑪！”

艾瑪甚至都來不及多想，她跳下凳子，連奔帶跑向安利克拉休斯那邊沖！中間裙子太長，她絆了一跤，才剛剛擡起頭，自己就已經瞬間移動，掉進小黃金龍的懷裏！

巨龍速度極快，雷文再不顧忌行蹤，已經飛越安全帶，來到後山森林的緩沖帶之間。他想往下飛，安利克拉休斯踢了踢他頭上流血的洞，漂亮的靴子沾上龍血，黑煙悄然而起，須臾之間就露出五個精致漂亮的白嫩腳趾頭。“雷文，再往後走，去自然帶。”

雷文一楞，默默地往後再飛。但他也沒再擡起高度，而是在樹梢之間滑翔，隱蔽行蹤。沒一會兒，自然帶到了，雷文一頭紮進林間，甚至來不及落地再變成人形，高高的樹梢上黑發少年站立著，白嫩的軀體在太陽下反著光。

艾瑪甚至都沒心思叫他穿起來衣服，安利克拉休斯抱著她往樹下跳，繼續往前跑。好像剛才在天上哭夠了，小黃金龍沒再掉淚，打定了主意絕不停下，往前跑、往前跑、往前跑——雷文跟著跑，沈默地跟在他後面一句話都不說，他的角被安利克拉休斯折斷了，額頭上深深露著一個血洞，血流在臉上往下滴，把他漂亮的臉孔浸染得莫名冒出一絲寒氣。

艾瑪看得不忍，她輕輕拉拉安利克拉休斯的頭發：“安格斯……先給雷文治一下傷口好不好？”

安利克拉休斯好像才醒過來。他嗖地剎柱腳，無助地回頭等著雷文，雷文跑過來，停下，低著頭，安利克拉休斯將手放在他頭上，碰到血又抖了一下收回來，啪啦啪啦掉著眼淚。

“對不起，雷文，”他哽咽起來，湊上去舔他的傷口。“對不起。”艾瑪恍然大悟，這傷口原來是給安利克拉休斯弄出來的，她悄悄放下一點心。

雷文舔了舔他的眼淚，不說話。傷口治好了，他沈默著推了推他，把艾瑪抱過來。小黑龍跑得快，小黃金龍看著他點點頭，湊過來舔了舔艾瑪，他的舌頭上還帶著血氣。

他們繼續往前跑。

艾瑪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裏，可能小龍們也不知道，他們漫無目的，像是背後有怪獸追趕，一路絕不停下，只有向前、向前、向前。他們隱匿著龍威，路上看見什麽小獵物隨手一抓，一邊跑一邊咬開脖子喝血、吃肉，最嫩的肉餵給艾瑪，她乖乖的吃，一句話也不說，看著雷文和安利克拉休斯分吃那些累贅的韌肉皮毛，連骨頭也不發出一絲聲音地生吞。

吃完獵物，他們開始註意隱蔽行蹤，踩過的地方沒有痕跡，不走直線，七繞八拐，連氣味也不留下，整段逃亡的旅程連一句交流也沒有。多年的默契只剩下眼神的幾個交流，天亮跑到天黑，天黑跑到天亮，直到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艾瑪醒過來，抱著她的人換成了安利克拉休斯，雷文正平整著一個地洞，他們在地洞裏，不知道什麽地方，不知道有多深，嘩啦一聲，閃爍的財寶落在地上，永恒精金星星鐵，小黃金龍把她珍惜地放在寶石堆裏，銀發小女孩坐在大塊水晶之間，茫然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寶光折射，她滿月一樣美麗的面孔似乎也放射著夢幻的光芒。

艾瑪小心地問：“我們……現在要睡覺嗎？”

安利克拉休斯哄她：“我們睡很久好不好？”他努力露出笑容，龍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視物，艾瑪不忍看他，那一臉似乎要哭出來的表情。

“……要睡多久呢？”

“不知道，睡到肚子餓？”安利克拉休斯好像很輕松地說：“睡到——睡到雷文的角再長出來？”

艾瑪艱難地笑了一下：“好啊，睡到雷文的角再長出來。”她想起雷文，沖小黑龍看了一眼，黑發少年湊過來舔舔她的臉，他的額頭上還有深深的洞，洞裏看得見白色的骨頭。

“雷文痛不痛？”幼崽很擔心地摸他的額頭，小黑龍拉住她的手，舔。

不痛的，他慢慢地搖頭。不痛的，你好好睡覺，等我的角長出來，我帶你去打獵好不好？他用眼神告訴她。帶你去打你最愛吃的魔眼狐貍，給你吃最嫩的肉。

雷文不肯說話，艾瑪忍著眼淚不敢哭。變回小黃金龍的安利克拉休斯也爬上來舔她，小尖嘴溫暖又甜蜜，用翅膀包裹她和寶石，像包裹最易碎的夢境。

“睡覺吧，睡覺吧艾瑪。”他哄她：“睡醒了就什麽都沒事了。”

小黑龍也張著翅膀爬上來，把他們都包裹住。輕輕的舔舐，安利克拉休斯憂愁地望著他，但雷文堅持舔著他們，哄他們入睡。

小黃金龍和小銀龍很快就睡著了。深深的洞裏，寶石山堆砌著夢境，幼崽溫暖的呢喃。

雷文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眼淚從下巴上滾滾落了下來。

☆、蘭卡斯特

巨大的森林，廣袤的綠野，樹海無邊無際。

蘭卡斯特背負著弓箭飛快地在林間穿梭。他犀利的目光四下巡邏，尋找自己的目標。綠色長發優美地披散在肩上，隨著風力淺淺地起伏，可能會妨礙視線的鬢發被編織成精巧長辮束在腦後，利落地勾勒出他精致的面孔。

前方的枝葉中傳出族人氣息，蘭卡斯特知道自己找到了地方。他輕巧的一個跳躍落在樹梢，枝葉遮蔽間，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站在那兒，長長尖耳顫動，濃密的綠發如翠葉欲滴，精靈一手挽弓一手持箭，就保持著這個警惕監視的姿勢向他微微側過臉來，見是自己等待的人沒錯，他便眨動碧眼，露出友善的歡迎之意。

“你來了，奧爾德雷德閣下。”

蘭卡斯特看了他一眼，微笑點頭示意。這名俊秀的精靈穿著一襲貼身的灰綠色獵裝——游獵者的獵裝。高領擋住要害，窄袖方便行動，暗綠的半袖皮坎肩能在森林中提供最好的掩護，暗金皮扣腰帶和灰褐色及膝長靴上的繡紋都顯示他是一名高等游獵者。

雖然蘭卡斯特也與這位游獵者穿著同樣款式的獵裝，背著相似的弓箭，不過他衣服上的裝飾是月亮紋，明確地表示了他其實是一個祭司，而且還是不同部落的。當然啦，天下精靈是一家，這名精靈顯然早知道蘭卡斯特要來，見他過來便輕聲抱歉地招呼他。“抱歉，你剛踏入森林就收到我的傳訊，我並非有意要麻煩你——我是伊奧文烏切爾，稱呼我的名字就好。”

“你也稱呼我蘭卡斯特就好。不用在意，我離得最近，責無旁貸，伊奧文。”蘭卡斯特點頭回應，隨即扭頭看了看周圍。“說話這麽大聲，會被聽見嗎？他過來了嗎？”他不由自主地將聲音放得更輕，即使他們之前的對話聲量也輕微得只有風才能聽見。

“現在沒有，所以還不用在乎會被他聽到……但恐怕再過兩天就要過來了。”伊奧文倒是不大在乎聲音大小，但臉上的表情也說不上輕松。

“之前有人被他看見過？”蘭卡斯特與他交流情況。

“雖然日夜巡邏，但總有漏網之魚……”伊奧文點點頭，表情更加嚴肅：“他也不肯讓我們接近，只要被察覺就會立刻發起攻擊，唔，”他想了下，有些無奈地說：“我想他也不在乎我們是誰。”

蘭卡斯特嘆了口氣，他的眼睛望向樹下。

“那底下的……”

“交給你處置。”伊奧文幹脆利落回答：“這裏已經太近了，我可不願意招致莫名的攻擊，這就是為什麽我們叫你來的原因，這幾年來冒犯森林的人實在太多了，就算我們願意履行契約，至少契約那一頭得理智點兒。”

“我明白。”蘭卡斯特道：“讓我試試，我會盡力的。”

“若你不行，我們只能向北邊求助了。”伊奧文言簡意賅，不過這是最後的辦法，向北邊求助代價很大，而這座森林裏肩負著特殊使命的精靈本身也並不願意承擔這樣的代價。近處的樹叢傳來沙沙聲響，顯然有什麽正在朝這裏走來。伊奧文便道：“我該走了，我會去報告長老，這裏就交給你。”他沖蘭卡斯特點了點頭，隨即轉身退走。

蘭卡斯特目送他離開，直到確認伊奧文再不會遇到危險，他才轉過翠綠色的眸子，冷冷地註視著樹叢。

隨即獵物走出枝葉遮蔽，顯露在他眼前。

——人類。

幾個身穿皮甲、皮靴，胡子拉碴，全身上下都是難掩風塵的骯臟灰土，因為噴上猛獸尿液躲避野獸偷襲而惡臭難聞的傭兵。

蘭卡斯特輕輕屏住呼吸，他輕盈地半蹲在枝頭，整個人似乎都靜止，發絲垂下肩膀，隨肌肉起伏輕輕搔動。他註視著這些人類小心翼翼地拿著武器在樹根間前進，卻沒有發現早已有精靈綴上了自己的行蹤。

風在吹拂，樹下傳來傭兵們粗重的呼吸聲。他們也很緊張，他們還沒進入真正意義上的密林，還有一點微光從葉間漏下，這些連個魔法裝備都沒有，一身窮酸卻膽大包天的家夥就借著這點光線向前走，斷斷續續地抱怨著：“還沒有到嗎？”

“天哪，我討厭這地方，又濕又冷。”

“不許說話！你想惹來什麽？這裏什麽都不好惹。”

人類一邊走一邊弄出毫無意義的動靜，然後又慌張地阻止自己。他們的動作粗糙又沒有章法，舉止油滑，卻是根本沒有經驗的偷獵者。一股不悅湧上蘭卡斯特心頭，可以想見在他到來之前他的同胞究竟承受了多少騷擾，就連這樣的家夥也妄想來這裏分一杯羹……

他反手自背上取下弓箭，姿態靜謐而優美，帶著冰冷的殺機。精靈翠眸鋒銳，盯視他們挪動的腳步，拉弓，上箭，一切都在慢動作中完成。線條流暢的肩膀伸展出一個美好的弧度，一秒一秒，直至定格。

嘩啦。人類的皮靴在青苔上擦出油膩的聲響。嘩啦、嘩啦。

嗖！

利箭精準地從領頭者衣領相連的縫隙中插入，帶起一溜血花。樹下響起狂亂的尖叫，蘭卡斯特毫不動容，反手又抽出一支箭，上弓，修長的手指持著箭羽停在臉邊，微微一歪頭，低下的長睫連一絲顫動也沒有，猶如冰雪停滯。

嗖！

第二個人被一箭穿喉，絕望的叫喊在樹葉間回蕩，被厚重的綠色吸收，被死亡的泥土吃掉。“精靈！”

“跑啊！是精靈！”

蘭卡斯特擔心地側了側臉，怕這些人的叫喊被更靈的耳朵聽到。若不能一箭致命，在這裏拖得越久，危險就越高。畢竟連他也沒有把握，是否會惹怒這森林中最容易喪失理智的存在。他跳下樹，反手一抽拔出箭袋上綁著的匕首，利落地收割人類的生命。而這些驚恐的傭兵的確是身處最底層的投機者，他們足足有十幾個人，卻連面對一名精靈也不敢，滿腦子只想著轉身逃跑。直到蘭卡斯特追上最後一個人，一個白發老人，他很聰明，緊緊閉著嘴巴不叫嚷，所以才能在精靈的利刃下逃到最前面。叫得越大聲，死得越快。

他一臉骯臟，油膩的白頭發上散發著惡臭，一雙惶恐的小眼睛左轉右轉，看到蘭卡斯特幾個跳躍攔在他面前，割喉匕首奪命而來，他突然同樣抽出貼身匕首擋了兩招，巨大的力氣震得蘭卡斯特後退幾步，精靈蹙眉，下一秒立刻就勢拉開距離，長弓靈巧地一翻就落在手上，拉弦上箭——

與年紀不符的敏捷身手，能跟上森林之子的快速反應，蘭卡斯特沒想到自己看走了眼，這個人類是個高級武者！

“你是誰？”他壓低聲音危險地問：“——是你帶領這些人類進森林來？”

在森林中和精靈為敵絕對是不理智的行為，就算只有一個精靈也一樣。白發老人也後退兩步，將匕首降至在腰間的位置，表示除了最基本的防禦外毫無敵意。他被遮擋在亂發下的眼睛緊緊註視著蘭卡斯特，須臾突然啞著嗓子，用極輕的音量問了一聲：“蘭卡斯特奧爾德雷德閣下？”

他的妻子是人類，他曾行走在人類世界很多年，認識他的人類很多，蘭卡斯特毫不動容：“你是誰？”

人類的眼珠轉了轉，露出一絲狡猾的神色。“我是羅夫特，親愛的奧爾德雷德閣下……”嗖！一支箭擦過他臉頰，危險地釘在身後的樹上。

一絲血從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流下來，羅夫特的滿面笑容卻毫無失色。“也許你沒見過我，不過我記得你，當你在龍島與人類交換香料的時候，我就在營地中看著你——”

蘭卡斯特看著他的眼神真正危險起來。他的身上沒有光明之力，當年登上過龍島的除了神殿人員以外只剩下希利亞德利多亞的隨從。“……你是人類貴族的追隨者。”

羅夫特狡黠地回答：“我是公爵閣下的騎士。”

“你的馬呢？”箭稍微放下了一點。

“被殺死了。”

“帶著那些人類呢？”

“我奉公爵閣下之命調查偷獵者的情況，所以混進他們之中。”

蘭卡斯特面露疑惑：“你們的公爵早就頒布了禁令，這座森林絕對禁止任何人進入。”

看見精靈似乎露出動搖，羅夫特的語速跟著急切誠懇起來，當然，他們的對話始終非常小聲，幾乎就是從口中發出的氣音，只有全神貫註到極點才能聽見。“但禁令並不能禁止所有人的貪婪，尊敬的奧爾德雷德閣下，也許你並不理解我們人類的做法，不過請你相信我是絕對忠於公爵閣下，而他對這座森林的關註也毋庸置疑……”嗖！一支箭插入他咽喉，封住了他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

瀕死的羅夫特面露陰狠及驚詫混合著的扭曲表情，他的手立刻伸向大腿上的囊袋，隨即奪的一聲，下一支箭射穿了他的手掌骨。蘭卡斯特數箭連發，把這個謊話連篇的人類射到死得不能再死，當他通過魔法確認了屍體內確實再無生機存在，囊袋中也沒有什麽會被觸發的機關，這才一箭射斷那囊袋，反握著匕首走上前去。

他從袋中翻出數個魔法卷軸、生命寶石和一封逼真的密信——上面蓋著公爵的印章，和寫著一些和羅夫特表白相印證的命令。

蘭卡斯特不置可否，公爵這輩子都不會派人進入森林裏，這是毫無疑問的，信再逼真，那也是假貨，除了說明那個人類已經孱弱到掌控不住屬下，甚至被人偷用魔法印信以外，毫無價值。

他燒掉密信，扔下囊袋，跳上樹梢準備離開。然而身後汗毛一豎，什麽都來不及想，精靈返身撲向另一個方向，一股熾熱火焰以驚雷之勢疾撲而來！

轟隆！烈焰熊熊，沖擊到樹幹上，瞬間枝融葉消，餘上突然斷開的大樹軀幹嘩啦啦隨著巨大的響聲向下傾覆！蘭卡斯特狼狽地在墜下的亂葉中跳躍躲避，斷枝擦過臉孔，掠出長細的血絲，在他身後，騰燒火焰緊跟不舍，步步如催命利箭！

“停下來！”蘭卡斯特根本無暇自保！他知道肯定是自己方才殺人的動靜驚動到火焰的主人！他甚至無法停下來沖火焰來處露出臉孔表明身份，而被激怒的那個人絕對不在乎隨便弄死一個不認識的精靈！蘭卡斯特只有忙不疊地大叫：“停下來！別再放火了！森林會被你毀掉的！——我是蘭卡斯特奧爾德雷德！”

烈焰沒有絲毫停滯，勢要追殺他到死為止。

蘭卡斯特沒辦法了。“停下來！我是來幫助你的！——雷文！”

轟隆隆隆！

森林間突然只剩巨大樹幹砸在地上的動靜，蘭卡斯特終於得以喘了口氣，他高高站在樹梢上，反手將弓箭插回背上，露出毫無武器的雙手，綠發垂肩，手腕上系著沒有光澤的棕色發辮，俊秀的面孔一如當年溫柔美好，翠眸對著地上樹木的殘骸露出一些心痛的神色，但又很快向周圍掃視起來。

一片死寂，蘭卡斯特知道他需要給出更多證明，他來尋找的人才會相信他。

“雷文狄斯特。”他輕聲說：“我是來幫助你的，出來吧，我是蘭卡斯特奧爾德雷德。”

不遠處的樹後悄悄轉出一個人影，他擡起頭，仰望著站在樹梢上的精靈，眉間還有些疑惑茫然的微皺。“蘭卡斯特？”他輕聲喚，聲音裏帶著似乎有些想不起來的留戀。

“是我。”蘭卡斯特道。

那個人影終於走到光亮處，一頭墨發像水流傾瀉而下，蘭卡斯特終於見到了變成青年的雷文。

他的桃花眼仍然如同舊時一般艷麗，只是如今拉長了，消失了稚氣，他的嘴唇也仍然如同當年一樣紅艷似玫瑰，只是緊抿著，沒有了少年時的暴躁易怒。曾經的飛揚跋扈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眼裏沈澱下來的默然，望向他的豎瞳裏還戴著一絲無法消失的敵意，直到蘭卡斯特出聲召喚：“雷文？”

“我無法相信——”青年低聲說，他望著蘭卡斯特的豎瞳中映照出熊熊火焰，在他身前騰燒的龍焰鼓動著，只要精靈一言不對，立刻就會將他燒得屍骨不存。

“你是蘭卡斯特？我不記得了……我已經……已經忘記了……”

“我曾經登上過龍島，應黃金龍王菲奧力的請求，前來照看你們——主要是照看艾瑪。”蘭卡斯特柔軟地道，他並不怪他不記得。“那已經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

☆、論巨龍怎樣被馴養

到底已經過去了多久呢？

雷文不知道。

他只記得他看過很多個日出日落。狩獵歸來的時候，離開清理敵人的時候。當他在水裏將身上的血汙清洗幹凈，孤單地為自己的傷口舔舐療傷……他拂開濕潤的黑發，用眼睛望著這個綠色而喧囂的世界，蓬勃的朝霞萬丈金光向山谷壓迫而來，璀璨的晚霞鋪開天邊一片火焰美麗絕倫。

雷文有點想讓安利克拉休斯和艾瑪看見這樣的景色，盡管很久很久以後他才記得要看看太陽，他想起從前艾瑪讓他將她抱在陽臺上看日落，他們去海邊撿貝殼的時候他躲得離海水遠遠的，可是現在他會坐在湖水裏笨拙地洗自己，因為再也沒有另外一頭黃金龍體貼地替他洗掉血跡。現在他也會孤單一個人在晚上坐在樹梢上看星星，山谷裏長滿參天的樹木，當晚上一片壯闊的夜穹壓在頭頂，凜冽的晚風刮在身上，他伸出手，就好像能摸到天上那顆最亮的寶石。

雷文就這樣慢慢地長大，獨自覓食，日覆一日巡邏這處領地，將所有踏入防禦圈內的生命全都殺死。他漠然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抽長、發芽、成長——骨頭在身體裏吱嘎作響，最難忍受的時候他夜夜不能安穩，只有不停馳騁在森林間消磨痛楚。

到底已經過去了多久呢？

很多記憶在他腦海裏都模糊掉了，他的思維經常混亂地在腦海裏喧騰，很多時候，他甚至沒法系統地弄清自己究竟在想什麽，在思考什麽。過去那樣大片溫暖絢爛的陽光，全都黯淡下來，只留下那種尖銳的恐懼和害怕。當蘭卡斯特擔憂的面孔在眼前晃動，他叫出自己的名字，雷文發現自己唯一想起來的，只有龍谷之上，凜冽而灰暗，可怕的暴風雪。

他往陰影裏後退了兩步，精靈正落下樹，向他靠近，雷文沈默地註視著他的腳步，他在想，不要過來，不要再走過來……

他已經有點忘記說話要怎麽說，張開嘴也無法發出聲音，沒法阻止蘭卡斯特，青年只能繼續在精靈的試探下後退。退了兩步他終於想起來要怎麽做，咻的一聲，沈默的龍火就在樹幹之間熊熊地燃燒起來，無聲地做出拒絕。

蘭卡斯特便停下來，有些緊繃的面容露出一絲溫柔——只要雷文還記得他，不會傷害他——他有的是時間。

“雷文？”精靈輕聲呼喚。“你還記得我嗎？”他低頭從行囊裏拿出一顆寶石，是塊拳頭大的黑水晶，是當年他離開龍島的時候，和小黑龍互贈的禮物。“還記得這塊水晶嗎？還有安格斯的永恒精金和艾瑪的秘銀……”

這話觸動了雷文敏感的神經，青年更深地退進陰影裏，註視著他的豎瞳緊縮，喉嚨裏發出微微的咆哮。

蘭卡斯特就明白這時候提起另外兩只小龍不是好時機。他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聽其他精靈說你有段時間沒出來狩獵了，是在裏面睡覺嗎？肚子餓了沒有？”然後非常自然地把水晶往雷文那邊一丟，啪！雷文迅速地一手擋開，水晶嗖的飛出去，砸在樹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委屈地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彈進草叢裏。

蘭卡斯特：“……”

他對雷文露出有點傷心的落寞表情，黑發美青年緊繃的臉上開始有一點點慌張，漂亮的豎瞳看看那草叢又看看蘭卡斯特，但還是抿著嘴巴不說話，他又往後退了退，現在兩人之間的距離快有十步遠了。轟！龍火燒得更加猛烈，甚至已經逼到了蘭卡斯特的臉上，精靈覺得自己的臉被烤得有點發疼，連頭發都打卷了。

蘭卡斯特覺得自己正在誘哄一只受足了傷害的幼獸，這只毛茸茸的小動物正在拼命露出自己粉嫩的乳牙虛張聲勢地沖他吼，指望這樣就能把他趕走，然後繼續縮到自己的洞裏去。他有點想笑。“你肚子餓嗎，雷文？”他繼續之前的話題。

雷文猶豫了一下，點點頭。他餓了很久。最近食物越來越難找了，他不想把防禦圈擴得太大，可是山谷裏的動物都被他吃光了……他又不能睡覺讓它們養一養。雷文也不記得自己餓多久了，盡管心裏在告訴自己不要理蘭卡斯特，可是就好像成了習慣，精靈一帶著這樣溫柔的笑容問他肚子餓不餓，他就忍不住想起炒鍋裏的那只香噴噴的山雞。

“我這還有點肉幹，”蘭卡斯特說：“你吃嗎？”

雷文：“……”他的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點點失望，然後瞬間收回去，重新變成一片死板的沈默。

蘭卡斯特想爆笑出聲，但他艱難地忍住了，把整個背著的袋子都接下來放在地上。“帶的不多。”他說，“是給你們做的，不過容量有限……”黑發美青年明顯沒聽，他的眼睛盯著袋子，但也沒有走過來的意思。蘭卡斯特明白了，慢慢地面對著龍火後退，張著雙手，無辜地微笑：“我先走了，你還記得怎麽煮湯嗎？可以煮煮再吃，比較填肚子。”

雷文看了他一眼，勉強開了下口：“記……得。”

“那就太好了，我明天再來看你？”

雷文：“……”他沒有回答。

精靈幾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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