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我們該怎麽辦才好(一)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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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茶座。下午,茶座裏顯得很清冷,沒有其他客人,只有一個服務員坐在前臺玩手機。我選了一個偏僻的位子,要了一壺茉莉花茶,局促不安地等待陳虹的到來。

她剛才在電話裏的語氣中透著極不友好,看來她已經完全知曉了我和林的事,她要跟我說什麽呢?我又該如何來面對她,羞恥感讓我緊張的透不過氣來,不大的茶座裏其實暖氣十足,可我仍感到一陣陣的寒意襲來,只好不停地喝茶,用茶水的熱量驅趕內心的冰涼。

我不安地坐在那裏,從辦公大樓到這,僅僅只幾分鐘的路程,可是,等了快二十來分鐘了,仍然沒有看見陳虹的身影,看來,她是有意失約,將我擱在這裏讓我難堪,意識到這點後,我拿起包,準備走人。

剛想站起來,便看見了她出現在店門口,她四周環視下,看見我後,便徑直朝我所坐的位子上走來。相比剛才在樓上碰到時,她的臉上平靜了許多,神情恢覆到往常。她娜娜地在我對面的位子坐了下來,隨手將雨傘放在旁邊的小花籃裏,也不急著說話,只是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慢慢地端起茶杯,動作優雅地抿了一口,淡淡地一笑,說:“這茶的味道不太好,花香濃郁少了一種自然的清香,不是正宗的茉莉花茶。”

“我和林森經常到這家店裏喝茶,我們倆對飲茶的品位很一致,估計林森沒跟你說過吧,這店裏有私藏的普洱,味道極佳,要不要嘗嘗?”她向前臺的服務員招了招手,那個服務員朝她點了點頭,不大一會兒,便端了一壺泡好的茶放在我們面前。

她的話題讓我很意外,明擺著是在跟我繞圈子,我還以為她一上來就會直白地跟我談我和她,不,應該是我和她和林三個人之間的尷尬的事情。

之前坐在店裏等待時,我做了無數種設想,設想我們之間談話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景,甚至想到她可能會在情緒激動時潑我一身的茶水,但就是沒有想到卻是這樣和風細雨。

難道直到現在她還不知道我和林森的事?不,怎麽可能呢?

☆、五十四、情人是男人肚子裏的闌尾

輕輕的立體音樂環繞在耳邊,是劉若英的《後來》,歌聲讓我稍稍放松下來。只見陳虹慢悠悠地端起剛剛倒的那杯茉莉花茶,潑進桌上的一盆映山紅盆景裏,又手摁著那泡著普洱茶的壺蓋,動作優雅地為自己倒了一杯普洱茶,用茶托托著放在鼻子裏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抿了一口,擡頭朝我莞爾一笑說:“你嘗嘗,這滋味醇厚,綿延,比你點的茉莉花茶味道好多了。”

我坐著沒動,依舊端著那杯茉莉花茶。

“我和林森都喜歡這茶的味道,去年的12月18日,林森約我喝茶,就是這家店裏,當時他向我求婚來著。”

“他對我說,好的女人就象難遇的普洱茶,經品味,耐歲月。”

“那天下午,他告訴我,說我是他遇到的一杯極好的普洱茶。”她輕笑一聲。

望著那杯漸漸冷卻的茉莉花茶,我的心慢慢地下沈,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後來我們結婚了,經歷了婚姻生活之後,我們的感觸就更深了。其實啊,我認為將茶來比做婚姻更為恰當點,細水長流,綿綿不斷的婚內感情就象普洱茶,耐得住風雨,耐得住平實,而婚外的誘惑,猶如你點的那杯摻了香精的茉莉花茶,花香雖濃郁,卻不長情。”她臉上掛著笑,伸手端過我面前的那杯茉莉花茶倒進了桌上的盆景中,另外倒了一杯普洱茶遞到我的手中,用眼神示意我喝茶。

“你說,我說得對不對啊?筱曉,在婚姻上,你可比我更有經驗之談哦。”她喝了一口茶,笑著問道。她的笑容雖不自然,卻透著自信。

我的手心攥得出汗,心跳在加快,手不由得輕抖起來,臉上的血絲在一點點抽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夫妻之間,相處久了,愛情摻合了親情,感情更為穩固。一個男人不會永遠沈迷於婚外情的,只是一時的迷惑,總有一天,他會醒來,會明白婚姻的責任,林森在這點上悟性很快。”

“在處理有些事情或權益面前,做丈夫的首先考慮的是自己朝夕相處的妻子,站在家庭的立場上,擔負做男人的責任。後來,林森的一些做法,其實你早就明白了這一點了,是不是?”她慢悠悠地說道。

“前不久,我們在一次閑聊中說起情人和妻子在男人心中的地位,你知道他怎麽打比方的嗎?”她盯著我的臉問道。

我搖了搖頭,不願意去回答她的問話,可心裏卻不由自主地想到林森說的那句如劍刺心的話:“手心手背都是肉。”

那種熟悉的酸澀再一次地湧上心頭。

“他說妻子和情人如果來比為男人身體一部分的話,那妻兒是男人的左膀右臂,如割舍猶如斷臂之痛,而情人是男人肚子中的闌尾,雖是身體中的一部分,但是如果一旦發炎,必然選擇手術切除……”

一陣惡心逼上喉嚨,就象吃到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桔子一樣,不僅反胃而且很失望。我控制不住自己“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壓抑著內心的羞愧和憤恨,打斷她的話說道:“對不起,我身體有點不舒服,先走了……”

我抓起放在桌邊的手提包,正欲起身,她“哼”的一聲冷笑道:“還沒開始說呢,就受不了了?好,你要走,我不攔你,其實有些話我不說破,你也應該有自知自明。”

“對了,有件事差點忘了說了,那塊懷表希望你能還給我們,林森他不好意思對你說,由我來轉告更為合適。那是我們家的傳家寶,具有一定的紀念意義,他說打算留給我們的兒子。”

我快速地從座位上離開,快到店門口時,我清晰地聽到她在身後冷言冷語道:“拿了別人家的東西,一定要記得歸還,有些東西不屬於自己的,就不能起貪心。”

我蒼惶地逃了出來,到了大街上,胃經不住寒冷的刺激,猶如翻江倒海樣一樣,我扶住路邊的一棵白楊樹,背對著路面,止不住地嘔吐起來。中午吃得少,胃裏原本沒有東西,並沒有嘔出什麽,只是一陣陣幹嘔,嘔得眼淚流滿了一臉。

雨不知何時停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了下來,飄在我的頭發上,大衣上,落在路面上,樹葉上,很快到處都淺淺地鋪上一層薄薄的灰白。

我想象不出來林森對他的老婆還說了些什麽,記得有一次我曾經對他說過,如果我們之間分了手,希望你把我放在內心的最深處,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要提起我們之間的過往,哪怕是親人面前,都不要說起。可是,林森,這麽快你就可以笑談我們之間往事,把我們之間相處的細節一一數給你的老婆聽?

很奇怪,心突然之間就不再痛了,或許是痛到了極點便麻木了。總以為他是個有情人,所以一直難以放下,這下好了,可以放下了。

幾天之後,果然接到了市紀委工作人員約我談話的電話。

市紀委離我上班的地方並不太遠,接到他們的電話後,三十分鐘後我便趕到了紀委八樓801室。

下了幾天的雪,今天雪停了,太陽出來了,走出電梯,一束太陽的光芒透過玻璃折射進來,在白色的墻壁上,留下一條長長的昏黃光影。

站在801室門口,我摸了摸大衣口袋裏的那塊懷表,穩了穩自己慌亂的情緒。該來的終歸會來,要了結的事情必有了結的一日,躲也躲不過。

禮節性地敲了敲門,聽到裏面傳來“請進”一聲後,我推門走了進去。不大的辦公室裏擺著兩張辦公桌,分別坐著兩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兩人年紀相差不大,大約都在四十歲上下。見我進來,他們朝我點了點頭,客氣地請我入座,其中一個個子矮點的男人起身幫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的面前。

我朝他欠了欠身子表示謝意,端起茶杯握在手中,溫暖驅趕著內心的不安,我的心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兩人中的其中一人開始說話,他問道:“你叫筱曉吧?”

我點了點頭。

“你是黃家明的妻子?”

我又點了點頭。

“好,我們今天找你來,是想向你核實一個情況。”那人語氣不輕不淡,聽不出有什麽情緒反應。

“前些日子紀委接到一個舉報材料,反映你們主管局林森副局長作風問題。舉報材料中有一個視頻資料,對這個視頻的內容,我們先後找了你們局長及林副局長進行調查,基本情況我們已經了解清楚了,因為你是視頻中的當事人,有些事情我們需進一步向你證實。”

他翻開記錄本,看了看,擡頭望著我問道:“4月2日你是不是去省城參加一個培訓會?”

“是的。”我點了點頭。

“會議的當天傍晚,林副局長是不是到了培訓的賓館?”

我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對他說道:“不好意思,您說您找我來,是想證實下你們調查的情況是否屬實,你看能不能這樣?您把您們向林副局長了解的情況跟我說下,如果情況與事實相符,我不補充,如果他說的跟事實不相符,我再補充,行不行?”

聽我這麽一說,他們兩人面面相覷了下,然後問我話的那人笑了笑,說道:“嗯,這樣也行,更簡單點。”

那人低頭看看了記錄本,說:“那我就把我們向於局長、林副局長了解的情況向你說下,你看看是不是屬實。”

“4月2日你被派去省城參加一個報表培訓,這個培訓的內容正是林副局長分管的工作範疇,當天下午,局長派林副局長去省城辦事,交待他順便向你了解培訓的情況。當天晚上八時左右他去賓館找了你,在你房間坐了大約一個小時後,便離開了。”

“事情過程是這樣的嗎?”他擡起頭,看著我問道。

“我想問下,林副局長……他是怎麽說我們之間的關系?”我避開他的話題,猶豫地問道。

那人不解地擡頭看了看我,沈默了一會兒,說:“他說你們只是普通的同事關系,上下級關系。”

“哦。”我陷入了沈默之中。

“你們之間是不是象他說的這樣呢?”那人喝了一口茶問道。

“不,不是他說的那樣的,我們是情人關系,那天他不是來向我了解工作上的情況,而是趕過來給我過生日,我的生日是4月2日……”我果斷地把這話一口氣說了出來。

“你……”正在做筆記的那人驚訝地站了起來,與問話的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問我話的人起身,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站在我的身邊,嚴肅地對我說道:“筱曉,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可要考慮清楚了?”

“我說的都是事實。”在他們錯愕的目光下,我從大衣口袋裏掏出那塊懷表,放在面前的辦公桌上,對他們說道:“這是那天晚上,他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麻煩你們替我還給他……”

☆、五十五、章子蓋下去,婚就離了,家就散了

十多天後,我才知道因為自己那日的意氣用事,給林森所帶來的嚴重後果。

林被撤了職,從副局長降為了機關一般的工作人員。

向我說起此事的,是我科室的科長。雖然市裏對林森的處罰決定並沒有公開,但是在內部的中層幹部會議上,局裏還是小範圍地通報了上級的決定,科長和我說起此事,絲毫不介意我這個當事人,她扼腕嘆息道:“哎,可惜,林局長是個難得的高材生,這一下,恐怕以後很難東山再起了……”

“不過,於局長對他還是很關照,據說,他手上的工作仍然沒有變動。”

“林局長被撤職前,堅持查辦了周勇的事,據說周勇涉嫌違法,已經被移交到檢察機關了,他的案子正在走司法途徑了。”

“哦……”我支吾地應付了她一句,心裏說不出來的難受,其實那天走出市紀委辦公樓時,我便意識到可能會給林森帶來一定的麻煩,早就後悔自己一時的意氣用事,現在聽她這麽一說,心裏更是懊悔不已。

這幾天,民一直忙著收拾東西。感覺他越來越沈默,連跟燕子都不太說話了,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了家待燕子睡去,便開始整理用物。他從超市購置了買了四個大大的簡易旅行袋,兩個黑色的,兩個粉紅色的,擺在書房。他先是撿自己的衣物,冬天的,夏天的,一件一件地折疊好,放進了黑色的旅行袋裏,收拾完自己的,便整理燕子的,把燕子春夏秋冬的衣服一樣一樣地從臥室的壁櫥裏抽了出來,燕子平時玩的玩具,看的兒童讀物,都被他整整齊齊地放進了兩個粉色的袋子裏。

我每天默默地看著他收拾著,不敢問他話,四個箱子突兀兀地擺在清冷的書房裏,看著讓人心慌。我心裏明白,我和民之間已經是走到頭了,恐怕他是去意已決,不想再給我機會了,而我也無顏再挽留他。

燕子對擺在書房的那幾個箱子很好奇,進進出出之間,常常是眼巴巴地望著,終天有一天,忍不住問道:“這麽大的箱子,我們一家人是不是要出遠門了?是不是要到很遠的地方旅游?”

“嗯”他爸含糊地應了一句。

我的睡眠越來越差了,每天晚上都從惡夢中驚醒,我常常夢見我和燕子分開了,我們母女倆不是隔著一條河,就是走失在森林中。有一天晚上,我夢見自己站在河的這邊,燕子被民牽著手站在河對岸,我呼喊著他們,風呼呼地吹刮著河兩岸的柳樹,吹得楊柳搖過來又搖過去,風將我的呼喊聲卷走了,我看到民牽著燕子轉過身背對我,向遠處走去,他們離我越來越遠,背影越來越小,小得我快看不見他們了,我急得跳進了河裏,想要去追趕他們,水慢慢地漫上來,冰冷的水,漫過半腰,漫過頸部,又從口裏嗆進了肺部,我激烈地咳嗽著,想要掙紮出水面,可腳象是被什麽東西拖住了,拖著我朝水裏沈下去,一種瀕死的窒息感,讓我恐懼,我將手掙紮著伸出水面,呼喊著:“林森,救救我……”

後來我猛地驚醒過來,才發現自己睡在了被子外,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映了進來,在床角鋪了一層淡淡的白色,冬天的月光,分外的清冷,冷得象凝了冷汽的霜,透進來的月光仿佛被什麽東西擋去了一部分,仔細一看,是一個人的背影,落寞地站在窗戶後,單薄的身影被窗簾遮去了一半,黝黝暗暗的,嚇得我出了一身的冷汗,後才看清是民,我驚問:“這麽晚了,你還沒有去睡嗎?”

民沒有吭聲,孤零零地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向我開口道:“明天上午,我們去把手續辦了吧。”

我躺在床上,尚未從夢魘中完全清醒,對他的話一時沒反應過來,只是呆呆地望著他,他的臉被月光映著,顯得很蒼白,他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慢慢地走出了臥室,回到了燕子的房間。

他一走,我才醒悟過來他說的把手續辦了指的是什麽,我的心頭不由得一陣大拗,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很快便浸濕了枕頭。

第二天早上,民照常開車送我們母女倆,他先送燕子去了幼兒園,然後再送我去單位上,到了後,我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他低下頭對著方向盤說道:“你先去上班,我查完房再過來接你。”說完,也不看我,掛了倒檔,將車子調轉了方向。

上午十點左右,我接到他的電話,他說:“你下來吧,我就過來了。”上車後,他問我有沒有帶證件?他說:“我問過民政局了,說要帶結婚證,身份證,戶口本,這些證件一直是你保管的。”

我向他搖了搖頭,他說那就回去拿吧。我上樓去房間裏拿了證件下來,遠遠地看見民呆呆地坐在車內,望著車前面的一棵白楊樹楞神,冬天的白楊樹,葉子已經落盡,獨留下光光的枝丫向小道的上空伸著,象是向天空討要盛夏時的生機。

我坐進車內,車內的暖氣開得很大,不知是淚水還是熱汽,眼前的景象成了模糊的一片。我們倆坐在車內怔了很久,最後,民發動車子,說走吧。

車子駛得很慢,平時開車民總是專心致志的,可今天他卻握著方向盤神情恍惚,幾次出現思想開小差的情況。一次在等紅綠燈時,綠燈亮了,他仍然呆望著前方,直到後面的車子按著喇叭催,他才恍過神來,慌慌張張地掛擋踩油門。

民政局辦理離婚處設在二樓,我們進去時,門口冷冷清清的,沒有看到一個等待的人。接待我們的是一位快要退休的老同志,我們倆直直地走到他的面前,木然地站著,誰都不願開口說話。

老同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民,問:“辦離婚?”

民朝他點了點頭。

“帶了證件不?”

我把包裏的證件拿了出來,交給他,民又將那晚我簽過字的離婚協議書一並遞了過去。老同志接過來,戴著老花鏡,翻著看了看,然後從一本厚厚的登記本上,撕了兩頁紙給我們說:“那你們把這張表填下吧,一人填一份。”

我和民分別坐了下來,低著頭開始填表,表的內容很簡單,姓名,結婚時間,子女情況,離婚原由等,最後是簽名。

我填了很久,民也寫了很久,填到最後一欄“請在同意離婚一欄上簽名”時,我拿筆的手竟不住顫抖起來,淚水盈滿了眼眶,一滴一滴地滴了下來,滴在了紙上,墨跡在淚水中慢慢地擴散開來,一圈一圈,字體漸漸地變得模糊不清。

民放下筆,雙手捂著臉,我聽到了他哽咽的聲音,聲音被壓抑著悶在喉嚨裏,聽得我心裏如貓抓一樣的難受,我再也忍不住了,伏在桌子上,嚶嚶地哭泣起來。

看到我們這個樣子,老同志在旁邊勸說道:“我看你們還是回去吧,回去再想想。這離婚手續辦起來很快的,一個章子蓋下去,婚就離了,家就散了。”

他這話說得我更是心如刀絞,我放大了聲音,象個孩子一樣無所顧忌地哭了起來,間斷中我聽到了民的抽泣聲,聲音很低卻很清晰。

似乎哭了很久,快要下班了吧,外面走廊上傳來砰砰砰關門的聲音,老同志大概要下班了,他起身將旁邊的櫥子上了鎖,然後又走到窗口去關窗戶。

我漸漸地平息了下來,頭依然伏在桌子上,沒有擡頭。坐在旁邊的民不再發出聲來,房間裏靜悄悄的,靜的能聽到鋼筆在紙上寫字唰唰唰的聲音。

見我們沒有了聲息,老同志咳嗽了一聲,我擡起頭,見他放下筆,擡手將老花眼移開眼眶,架在腦門上,朝我們詢問道:“怎麽?你們還不回去?”

我望了望了民,他眼圈紅紅地呆坐著,木然地望著面前的表格,猶豫不決的樣子,象是在做最後的決定。

我拖了拖椅子,欲起身,卻聽到民一聲果斷的聲音說:“不”

他象是下定了決心似的,對望著他的那位老同志很肯定地說道:“不,還是麻煩你幫我們把手續辦了吧。”

接下來,就象夢一樣的程序。老同志沒有再說什麽,他默默地將我們手中填好的登記表抽了過去,仔細檢查了一遍,指著簽名處,叫我們在那裏按手印,說完遞給我們一個盒子裝的印泥,我和民機械地伸出大拇指醮了醮印泥,對著各自的名字按了下去,立刻我們的名字上便留下了紅紅的指模印。

老同志收了表,夾在一本厚厚的登記本上,然後從抽屜裏拿了兩本綠色的本子,對著我們剛才填的表唰唰地填了起來,填完,分別貼上我和民的相片,起身打開櫥子上的鎖,將印章拿了出來,啪、啪、兩個紅紅的章印落在了我和民的相片上。這兩張相片是幾年前我和民辦理出境旅游時照的單人照,相片上的筱曉,嘴角微微上翹,笑容輕盈,了無心思,相片上的黃家民,笑容可掬,微瞇著眼,象是在逗人笑。

眼淚又快要出來了,我狠狠地咬了咬嘴唇,將眼淚逼了回去。

“好了。”老同志將兩本綠色的離婚證遞了過來,一本遞給了我,一本遞給民。然後又將剛才交上去的證件還給了我們,只是那兩本紅紅的結婚證被他留了下來,連同那兩張登記表一起被裝進了一個檔案袋裏。

“結婚證沒收了,換成了離婚證,現在你們可以走了。”見我們仍然茫然地站著,老同志調侃了一句,隨即將裝著結婚證的檔案袋子扔進了櫥櫃裏。

“砰”的一聲,我的心象是被什麽東西抽空了,一下子便空空如也。

☆、五十六、家!哪裏是我的家?

從民政局出來,回家的路上,我和民沒有再說一句話,民將車子開得很慢,慢得就象在真空中行走,走走停停的,恍如隔世。

也不知過了多久,車停在了小區的車庫門口,我們默默無聲地下車、上樓、開門,仿佛象兩個木偶人被牽著線機械地活動著,沒有了思想,沒有了情感,沒有了知覺。

直到進了門,回到我們曾經共同擁有的家中時,我們倆才醒悟過來,時間已是中午時分,兩人都還沒有吃中午飯。我打開冰箱,端出昨晚上放在冷藏廂裏解凍的鮮肉,拿了點青菜,打算下點面條胡亂解決一頓。

十幾分鐘後,我端了兩碗面條從廚房出來,民仍然呆坐在燕子的房間,望著面前的四個旅行箱發怔,我叫了一句,他低頭擡手擦了擦眼睛,應了聲,然後木然地走了出來,坐在餐桌邊。

看著碗裏的青菜肉絲面,誰都沒有動筷子,面條慢慢地吸幹了碗裏的湯水,變得幹巴巴的,象是一根根白色的繩子,讓人更沒有了味口。

民放下筷子,嘆了一口氣,進了房間,開始搬東西,四個旅行袋被他分兩次提了下去,搬完旅行袋後,他開始收拾書房裏的書籍,他的醫學書,燕子的兒童讀物,分別用袋子裝著,提了下去。

我坐在餐桌上,看著他在我眼前進進出出,茫然地,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對他說些什麽。

最後一次出門時,他手上提了一個塑料袋子,站在門口,望著仍然呆坐在餐桌上的我,期期艾艾地說道:“我……走了,你如果想……燕子,可到我姐那裏來看她,我暫時住在姐那裏,等我買到合適的房子,我再告訴你住址。”說完,他迅速地轉過身去。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不一會兒,樓梯上傳來了 “撲”“撲”“撲” 下樓的腳步聲,每一次的聲音都間隔了幾秒,仿佛每走一步都在下很大的決心一樣。

我象瘋了一樣地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走著,民的東西空了,燕子的東西空了,屋裏子空了,我的心也空了,空的象腹中的饑餓,讓人疲乏無力,空得就象一具沒有心跳呼吸的行屍走肉讓我恐怖。

東西搬走了,填塞這三室兩廳的是無盡的孤寂,孤寂如影隨形,噬骨難熬……

孤寂一下子便擊潰了我,我從來沒有感覺到象現在這樣累,真的很累,心累,一天到晚打不起精神,無法面對人,無法出門,無法上班。

我把家毀了,我把自己也毀了,我再也回不到曾經幸福而平靜的生活中去,我真的好後悔,又真的好怨恨。

我天天關在家中,極少出門,班也不願意上,我找各種理由請假,一個又一個的借口,實在找不到借口後才逼著自己去上班。

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七日,二0一三年十二月十七日,臨近元旦。這一天是我一生中最感羞恥的一天。

那天清晨,天灰蒙蒙的,其實出了太陽,可我仍然感覺陰冷,看不到一絲陽光,我在民的醫學書中看過有關憂郁癥的表現,與我現在的癥狀很符合。

我不能再沈淪下去,我必須鼓起勇氣,強迫自己去上班。

這一天到達辦公樓時,剛好八點,正是上班時間,同事們三三兩兩地走進辦公樓,我跟在兩三個同事身後,他們一邊朝電梯口走著,一邊好象在談著什麽事,聲音壓得很低,伴著竊笑,聽不太清楚,我也無心去聽,可走著走著,卻隱約聽到了有人說起自己的名字,一個聲音在說:“真不知道筱曉會是這樣一個人,哎……”我大驚,趕緊走近去,想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麽。

跟到電梯口時,他們發現了我,幾個人都突兀地閉上了嘴,尷尬地望了我一眼,有人故意裝著沒事一樣地笑了笑,沖我不自然地道了一聲:“早!”

我的心一沈,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雖然林森因為我們之間的事情受到處分被通報,但只是在本系統的中層幹部範圍通報,且通報上並沒有說明事由,只是很含糊地說林森違反紀律。據說是於局長出面協調了此事,市紀委尊重了主管部門的意見,保全了我和林森的聲譽。

這事我是後來才知道的,可今天,看同事們的這種情景,我不由得擔心起來,意不住地猜測,不會是我和林森的事情被公開了吧?難道我和林森的事情成了人人皆知的一件事,大家都在議論此事?

我心驚肉跳地走進了辦公室,科長正坐在電腦邊盯著屏幕看著什麽,見我進來,冷不丁地嚇了一跳,有點慌亂地用手指按了按鼠標,看上去象是迅速地關掉了什麽網頁。我走過去,看見屏幕上上光光的,什麽頁面也沒有,看來她是有意要瞞著我了。

我狐疑地看著她。科長和我同事十多年,我們平時相處得象姐妹一樣,相互之間有什麽話都會直來直去地說,再加上她性格原本直爽,這麽多年跟我說話從不遮遮掩掩的,但這一次,卻不象她的風格。

她被我看得神情不自然,猶豫了一會兒,遲疑地說道:“筱曉,我想,這樣的事情你不知道更好。”

看來還真的有事了,我的腦子裏“嗡”的一下便昏了,我對她說:“無論什麽再壞的事情,我都有心理準備,你直接告訴我吧,我能承受得了,但是你不告訴我,我更是擔驚受怕。”

“好,你這樣說,我就告訴你吧,其實也不要相信網上傳的東西,聽說現在圖片能PS的,我估計是有人在造你的謠,你別往心裏去。”

我被她說得心更是撲撲撲地亂跳,我對她說:“你快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你去本市的大眾論壇網站看看吧。”她的臉紅了紅,後又果斷地說道:“那裏面傳了你的照片,而且是不雅照。”

我站不住了,身子晃了晃,科長趕緊扶著我坐下,我鎮了鎮神,顫抖著手點開我市大眾論壇網頁,在昏昏忽忽之中,我居然很快地找到了有關我和林森的貼子。

貼子的標題很醒目:用斜體字體寫著“我市建設局領導幹部林森包養情人被處分”,標題下被人有心上傳了一張蓋著市紀委紅印章通報,通報的內容很簡單,寫著林森因違反工作紀律被撤消職務。這張貼子後面有好多回貼,大致說的是林森違反工作紀律其實是包養一個叫“筱曉”的女人,而這個叫“筱曉”的女人作風敗壞,不僅僅只是林森的情人,而且還有多個情人等等,回貼有兩頁,點開另一頁,我真希望自己的眼睛立即瞎掉,而不願意看到眼前的景象。天哪,我看到了自己和男人躺在床上的幾張裸照,而且是不同的男人,在不同的地方。照片上人的臉非常清楚,臉上的五官完全能分辨出來,尤其是女子的臉上,五官清淅,不用辨認,只要是跟我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是誰,而照片上的兩個男人,雖然有點模糊,但是仍然可以認出,一個是林森,另一個是周勇……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哆嗦著關掉網頁,我感到一陣陣頭昏目眩,呼吸困難,人快支撐不住了,科長見我這個樣子,按著我肩膀叫我別在意,說等會兒,你聯系下網站的負責人,看看能不能叫他們刪除掉,據說這貼子兩天前就出來了,我也是今天才從他們口中得知的。

她見我神情恍惚,聽不進去她的話,便自己打開網頁查看網站的聯系方式,並打電話跟網站的負責人聯系,要求刪除網站上的有關我的那些貼子。

看著她忙忙碌碌的,在電話裏為我辯護,我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讓自己立即消失在她的眼前。可我依然木然地站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怎麽也想不出個之所以然來,為什麽會這樣?是誰要這樣致我於死地?將我的醜行無情地暴露在陽光之下,讓我無處躲藏,無處逃生。

我還有什麽顏面活在這個世界上,我還有什麽臉面去見我的家人,見我的女兒和丈夫民?

報應啊,這真的是報應,是冥冥之神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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