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我們該怎麽辦才好(一) (12)

關燈
所做的糊塗事做出的公正的裁判,我終究是逃不脫被鞭策,被釘在恥辱柱上遭人唾罵的命運。

科長說這個貼子兩天前就發出來了,兩天哪!在這個信息傳播速度快於光速的時代,兩天裏,該有多少人看到了啊,更何況是對醜行的傳播,那比風還快,刮一陣風的速度,整個市裏就傳遍了。

同事、同學、朋友,父母、姐弟、還有民、燕子……他們或許都知道了。

我不敢再想象下去,越想越感覺自己有一陣沖動,想從這樓上跳下去,讓自己在這個世上灰飛煙滅。

我跌跌撞撞地朝門外走去,科長在後面喊著我,問我要去哪?我絲毫不理會,依舊茫然地坐電梯、下樓,我的頭劇烈地疼痛著,腦子裏有尖銳的響聲,裏面每一根神經都象繃緊的琴弦,仿佛有人在瘋狂地彈奏,如果再增加一丁點的刺激琴弦都極有可能會斷裂。

不行,我不能再呆在這裏,我要回家,我要逃避,我要躲進家的避風港裏去。

家,可是,哪裏是我的家?我的心頓時象是浸潤在冰冷的冰水之中,窒息的吐不出氣來。

☆、五十七、那是房子不是家

我不知道是怎麽走出的大門,恍恍惚惚中發現自己站在大街上。凜冽的寒風吹在臉上,吹幹了流下來的淚痕,吹得臉上又幹又痛。陽歷新年快到了,街上行人很多,人來人往的,他們似乎全向我投來了鄙視的目光,他們都知道了我的事吧,全市的人都會知道的,流言就象這風,吹刮到全城每一個角落,讓我無處循形。

我邊走邊胡思亂想著,前面是十字街口,縱橫的街道上,車流滾滾,川流不息,街口的人行道上,三三兩兩的人群正站在路口,等待綠燈的亮起,我昏昏忽忽地走了過去,值班的交警向我吹起了口哨,口哨尖銳刺耳,象是嚴厲的訓斥,我置若罔聞,渾然不覺地朝前走著,一輛車子在我的後面猛的按喇叭,一個肥頭肥腦的司機探出頭來罵道:“找死啊,不想活了!”對,我就是不想活了,我巴不得此時有一輛車從我身上輾過去,輾得我粉身碎骨,讓我轉瞬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這樣我就能逃避現在不想面對的一切。

不知不覺中,我來到了父母家的小巷裏,巷子裏靜悄悄的,空無一人,大街上的喧嘩已經遠去,這裏寂靜的就象一個遠離城市的世外小鎮,我站在父母家的院門口,院子門緊閉著,裏面傳來了父母說話的聲音,緊接二胡的樂聲響起,父親又在拉二胡了。閑來無事時,他總喜歡拉二胡自娛自樂,每次父親拉二胡,母親總愛伴著二胡聲唱歌,有時唱京劇,有時唱黃梅劇,小時候我們總愛用“琴瑟相和,歲月靜好”的詞來笑他們。

此時,父親拉的是黃梅戲《天仙配》的調子,樂聲悠揚,熟稔,緊接著,母親唱了起來,她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自信,唱聲裏摻雜著笑聲,看來他們還不知道他們女兒的事情,所以才有這麽好的心情。我猛然驚醒過來,準備敲門的手不由得停住了,我來這裏想幹嘛?我這是在幹什麽?難道我想驚擾他們的老年生活,讓他們老來蒙羞?老來為子女的事情擔心受怕?我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站在他們面前,他們一定會追問下去的,我何以能瞞過他們?想到這,我伸出的手縮了回來,我慢慢地回轉身來,沿著院落往回走,青磚石巷裏,母親的聲音隔著院墻飄了出來,“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綠水青山帶笑顏。從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雙雙把家還……。”

“把家還……。”,可我還有家可去嗎?我無家可去了,那個真正屬於我的家,其實只是一個三室兩廳的房子而已。房子不是家,房子沒有溫暖,沒有愛,沒有家人。沒有溫暖,沒有愛,沒有家人的房子只是房子,不是家。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我掏出了手機,一個一個數字地拔了起來,拔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拔的是民的手機號,我心裏明白自己是無臉再打他的電話,可是我現在是這麽的脆弱,脆弱的再也沒有了自尊,脆弱的只想找個人依靠。

電話拔通了,可卻是語言提示:“對不起,你所拔打的電話是空號。”我不相信地再拔了一次,依然是語音提示:“對不起,你所拔打的電話是空號。”我看了看拔出的數字,沒有錯,是這個號,我曾經拔過無數次的號碼,怎麽會錯呢?難道……?

我瘋了一樣地在大街上快步走著,我的異常引起了路人的註意,他們朝我投來不解的目光。不一會兒,我來到了民姐姐的家門口,我喘息著站了一會兒,然後下定決心按響了門鈴。

門打開了,民的姐姐出現在門口,她冷冷地望著滿臉羞愧的我:“你還來幹什麽?”

她也知道了,連她都知道了我的不恥行為,我看著她,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也不知道跟她解釋些什麽,我怔了一會兒,才低低地對她說:“我來看看燕子。”

“燕子走了,家民也走了,他把燕子帶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姐姐的聲音哽咽起來。

我站不住了,伸手扶住了門框,我急切地問道:“他去哪裏了?他把燕子帶到哪裏去了?”

“不知道。”她搖了搖頭:“今天上午我去醫院問了,李主任說家民將一封辭職信交給他就走了,也沒有說去了哪裏。”

“那他什麽時候走的?”我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的臉,想看出來她是不是在跟我撒謊。

“昨天晚上走的,你的事情在網上傳的沸沸揚揚,昨天早上,他對我說,姐,這個地方我再也呆不下去了,我要離開這裏,我要把燕子帶走,我和燕子都受不了這些恥辱。”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又哽咽了。

我垂下了頭,再也說不出話來,姐姐擡起手,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淚花,不死心地望著我問道:“你告訴我,那網上傳的事情可是真的?”

我不知道怎麽對她說,那些上傳的東西是真的嗎?我能狡辯說那些都不是真的,說都是謠言,說有人在造我的謠?不,我根本說不出這樣的話來,我做不到自欺欺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因我而受到了傷害的家人真心的道歉。

我低下頭,聲音很小很小,我對她說:“對不起。”

“你……”姐姐氣得臉都白了,她指著我:“那上次你們鬧矛盾,你割腕的那次,並不是家民做錯了事情,而是你自己……是家民替你開脫?”

我點了點頭。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她痛心疾首地朝我叫了起來,對門的鄰居聽到聲音打開門來朝我們看來,待看清我們的情景後,又把關輕輕地掩上。姐姐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弟弟待你不薄,可是你仍然這樣對他,你真是鬼迷心竅……哎,你進來吧,你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好,進來坐一坐。”

我還有什麽臉面進她的家門,我朝她彎了彎腰,說:“對不起,我該走了。”

我轉身下樓,淚眼模糊中我看不清樓梯,只是機械地高一腳低一腳地踩下去。每一級樓梯就象一個坑,每一步踏下去都讓我的心在下沈,在墜落,直到沈入無底的深淵中。

民和燕子徹底地離開了我,他們拋棄了我,世界這麽大,我找不到他們了,懸崖邊再也沒有一條回去的路,只有萬丈深淵,我再也沒有悔過的機會,我只得硬著頭皮朝前走,哪怕前面只是死路一條。

事實上我也只有死了更好。

我沿著人行道朝前走,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自己將要去哪?在這個生我養我的城市裏,我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歸宿。

沿街仿如鏡的玻璃櫥窗裏,隨時晃過我的影子,形容牯,神情疲憊,臉色蒼白,猶如一只受過傷的驚弓之鳥。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終於回到了我的容身之處,仿佛歷經千山萬水,我累的癱倒在床上,手機上的指示燈在我的眼前一閃一閃的,一組熟悉的數字不時地沖擊著殘存的一點點理智,我努力控制著一陣陣拔打電話的沖動。

此時,我是這樣地想打一個人的電話,想聽聽他的聲音,想看到他,他猶如我腦海中一個頑固的執念,不管結果是好是壞,我都被它左右著,強迫著。

林森,你在哪?你在做什麽?你知道我所發生的這些事嗎?你真的好狠心啊,你把我逼上絕境,現在卻置我而不顧。

你曾經用柔情蜜意給我布下了這溫柔的陷阱,拖著我往下掉,現在我身陷其中,你卻爬了上去,自顧自走了。

你對我的愛就象是一把傘,需要的時候撐開,天晴的時候收了起來,這樣的收放自如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的心裏止不住的怨恨,後悔、痛苦,我起床下樓來到小區的小賣部裏,小賣部的阿姨熱情地問我想要點什麽,我手裏拿著手機對她說我想打個電話,她奇怪地望了望我,又看了看我手中的手機,然後將公用電話挪到我的面前,便轉身去後院的廚房忙碌了。

我盯著話機,不知道自己接下去到底想幹什麽?站了一會兒,猶豫了一會兒,我拔通了林的電話,電話那頭響了很久,過了一會兒,手機被接通了,電話裏傳來林平靜的聲音“你好”。

我握著話機沒有出聲,他的聲音讓我很失望,我的沈默也讓他感到奇怪,他在電話裏連著問了幾聲:“誰”。

我掛斷了電話,林森,這一生都無法原諒你了,你真的沒有愛過我?你如果愛我,我想你的聲音不會這樣平靜,你也不會追問我是誰。

其實,我打電話給你,只是想問問你,面對現在的結局,你會心痛嗎?如果不會,那你告訴我,你是如何做到不心痛的?

打電話給你,我還想告訴你,假如有來生,我不願再遇到你,不願意再經受今生的這一場劫難。從今以後我要用你一生的心痛來報覆你對我的處事方式,報覆你對我的無情與冷酷,報覆你所給我的痛苦。

真的悔恨過去所發生的一切,我用手敲打著鍵盤,敲打出我的後悔和怨恨,同時又希望這手能敲打在我的心上,讓這顆不死的心麻木,不再敏感,不再多思。

☆、五十八、她不會原諒我的

筱曉連續向我講述了七個晚上,七個晚上,她不停地講著,我一直無法打斷她的思緒,在不知不覺中我被她的悲情抓住了,慢慢地與她共情。3月20日晚上,也就是她向我傾訴的最後一個晚上,我感覺她的思維已經出現了混亂,一種不可理智的情緒在控制著她,我越來越替她擔憂。

那個晚上,她很快便下了線,此後,她象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再也無從尋跡。我每天晚上守時地等在線上,但都沒有等到她。每天晚上打開QQ,那朵黑色的郁金香始終是黑的。這樣等了幾個晚上,我不由得懷疑之前的那些夜晚是不是我的夢境,“往事不再入夢來”是不是假想的,這世上會不會有筱曉這個人?她的故事到底是真實的還是虛擬的?

在線上碰到心理咨詢導師時,我忍不住隱去名字把筱曉的案例告訴了她,並向她請教,她看過筱曉的講述後,很著急,在線上對我說:“你別再把她的傾訴當做故事來聽了,你要提前幹預,警惕她有自殺傾向。”

“這個女人有典型的抑郁癥癥狀,首先她具有典型的性格特征,敏感多思,猶柔寡斷,偏執,遇事喜歡反覆權衡,外部因素:碰到人生的重大問題,婚戀沖突達兩年之久,抑郁癥狀越來越典型,比如晝重夜輕,感覺天灰蒙蒙的,行為退縮,不願去上班,不想面對問題,情緒低落,有自殺念頭。”

“你要發揮職業的敏感性和預見性,趕緊聯系上她,建議她入院治療,在語言咨詢不起效時,要盡快動員她到醫院用藥物控制。”

聽了導師的話後,我在QQ上給筱曉留言,叫她上線後務必聯系我,可是每天打開QQ,都沒有看到她的回話,她象是消失的無影無蹤了一樣,再也無從聯系。我只能僥幸地想或許世上根本就沒有一個叫“筱曉”的女人,這些個夜晚,我所遇到的,只是一個筆名叫“往事不再入夢”的文學愛好者跟我編的一個文學故事。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好了。

4月2日,輪到我值醫院的行政總值班,下午三點左右,接到我院“120”司機打來的電話,電話裏他的聲音急促,他喘息著對我說:“有件事需要報告總值班,我們剛剛接到一個出診電話,說是有人從九樓跳下來,我們已經到達了出事點,現場醫生護士正在搶救,病人跳樓原因不清楚,情況很不好,現場沒有家屬,要不要報案?”

“出事地點在哪裏?”我問。

“天上人間酒樓。”

“什麽?”我不由得一怔,這個酒樓的名字怎麽這樣熟悉,我有點緊張,趕緊問道:“病人叫什麽名字?”

“我聽服務員說酒店住宿登記的名字是肖嘯,肖像的肖,海嘯的嘯,哦,酒店老板過來了。”司機在電話裏答道。

“好,你跟酒店老板說,由他們負責報案並聯系家屬,我們極力做好搶救工作。”

掛了同事的電話,“肖嘯”、“肖嘯”,“筱曉”,不知為什麽,我忽然有種預感,天哪,天底下不會有這麽巧合的事吧,我迅速掏出手機,上線登錄QQ,幾聲滴滴響聲,一條信息顯示出來,閃爍的頭像正是“往事不再入夢來”,我趕緊點開,果然是筱曉發來的信息:“我知道自己患了抑郁癥,可是,我不想治療了,任何藥物對我來說都沒有用,都改變不了我的現狀,扭轉不了局面。”

“我現在在“天上人間”酒樓,很幸運,我訂的是九樓201室,曾經,快樂從這裏開始,如今,痛苦也將從這裏結束……”

天哪,我的頭頂轟得一聲響起了炸雷,炸得我的腦海嗡嗡作響,我趕緊關掉QQ,也不敢自己開車,快速下樓,在門診樓旁邊攔了一輛出租車,急促地指揮著司機:“快,快送我去天上人間酒店。”聽到自己口裏說出這個酒店名字時,我才發現自己是多麽的粗心,“天上人間”酒店我們這個城裏也有,我如果有一點點想象力,就應該聯想到,筱曉所講述的“天上人間”酒店不是統一命名的聯鎖店,而就是這個城市裏的同一家酒樓。

筱曉,原來你並不是虛擬的,你是真實的,而且竟這麽巧合,與我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裏。

當初為什麽我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

短暫的車程,我跟司機電話不斷:“你那邊病人情況怎麽樣?”

“不行了,心跳呼吸停了,醫生護士正等家屬來就準備撤了,已經通知其家屬和單位上了。”司機婉息地說道:“很年輕的一個女性,酒店老板說認識這個女的,前不久網上傳的沸沸揚揚的那位,還是公務員呢,哎,可惜。”

我握著話機再也說不出話來,心痛的不得了,筱曉,你怎麽這麽傻?你怎麽可以這樣輕視自己的生命?

出租車停在了“天上人間”酒樓門口,還未下車,便聽到酒店裏面傳來呼天搶天的哭喊聲,有女聲也有男聲,酒店內迅速地開進去許多輛車子,公安的,政府的,從車上匆匆地走下了七八個人,每個人都神情緊張,表情凝重,他們快速地朝後院跑去……

這些人當中,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個叫“林森”的男人?

“醫生,到了,你要不要下車?”見我沒有下車,出租車司機返過頭提醒我道。

我們醫院的“120”救護車從酒店院子裏開了出來,開車的司機看見坐在出租車裏的我,朝我揮了揮手,示意我返回,我怔了怔,只得無奈地向出租車司機說道:“回醫院吧,人已經沒有用了。”

七七四十九天後的第一個傍晚,我來到了市區的公墓園。這些天,我的心裏一天比一天堵的慌,越想越有種說不出的懊悔,可現在做什麽都已經遲了,無濟於事了,或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她的墓碑前,向她道一聲:“對不起,我沒有幫助你。”

經過這麽多天,筱曉應該入土為安了,各種安葬的儀式都已完成,現在她的墳頭已經安靜了吧。

公墓離市裏約十來裏路,在青山綠水環繞的郊區,車子一路開過去,墨綠一聳聳從眼前掠過。

公墓園裏的停車場空蕩蕩,只孤零零地停了一輛車子,黑色的本田車子,選擇這個時候來悼念,或許和我一樣,也是一個不該在白天來看望的人吧,忽然,我的腦海一閃,想起在筱曉的講述中,林森也是開著一輛黑色的本田車子。

難道是他,是他來看筱曉來了?

暮色漸漸地襲來,墓地的上空,仿佛籠起了一片輕煙,無數個墓碑靜靜地駐立在青山環抱的草地上,猶如一個個走累的靈魂正在安靜地休息。

我沿著一排排整齊的墓碑挨個地尋找著。

忽然,我聽到了一個男人的哭聲,聲音開始很小,仿佛在壓抑著自己,聲音雖小,卻充滿了悲拗,悲拗的讓人忍不住也跟著流淚。

漸漸的,哭聲越來越大,似乎哭的人再也不想壓抑自己了,他無所顧慮地號啕大哭起來。

我從來沒有聽到一個男人這樣哭泣過,含著悔,含著不舍,帶著生死兩茫茫的無奈,悲傷,這哭聲痛徹,響遍山野,讓樹林為之動容,讓風聲伴隨哭聲一起嗚咽。

能哭出來是最好的,哭泣能緩釋痛苦。我慢慢地向哭聲靠近,在離前面的一個黑影約十幾米遠時,我停駐了。

前面墓碑前跪著一個身穿黑衣的男子,他雙手緊緊抱著墓碑,整個的頭都伏在碑石上。他完全沈浸在悲痛之中,絲毫沒有感覺到有人正在向他靠近。

慢慢地,黑夜將他的身影和墓碑溶成了黑色的一體,我分辨不出他與墓碑的界限。也不知哭了多久,他的哭聲漸漸地變小,黑影靜止了,墓園裏寂靜了下來,四周靜謐得讓人害怕。又不知過了多久,黑影站了起來,他朝墓碑鞠了三個躬,然後,緩緩地轉身,朝我這邊走來。

黑影慢慢地朝我靠近,又從我身邊越了過去,借著夜色,我看到他的臉色蒼白,神情恍惚,仿佛仍然沈浸在痛苦之中,尚未轉過魂來。

我叫住了他:“你是林森吧。”

黑影猛的一怔,象是不可置信地轉過身,面向我,聲音裏含著驚喜:“筱曉,是你嗎?你回來了?”

我朝他走近,站在離他幾步之外,對他說:“不,我不是筱曉。”

“那你是誰?你怎麽知道我叫林森?”黑影不相信地靠近我,手朝我伸了過來,象是要來抓住我似的。

“我是筱曉的心理咨詢師,我知道你的網名叫林森,肖嘯的網名叫筱曉。”我後退幾步,情急之下朝他喊了出來。

林森猛得停住了腳步,他的臉離我僅僅兩尺之近,近得我可以看清他的眼神,看清他眼底的失望,看清理智在漸漸地在他的眼眸中恢覆。

“對不起,我認錯人了。”他後退了幾步,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他緩緩地吐出幾個字:“哎,是我害了她。”

我本來想說他幾句,但看到他臉上的傷心和絕望,我忍住了,我安慰他道:“你也不要自責了,不全是你的錯,九泉之下,她會原諒你的,她的靈魂會得到安靜的。”

“不,她不會原諒我的,我也不能原諒自己。”他搖了搖頭,淒慘地苦笑了一聲,轉身慢慢地離開,他的背影越來越模糊,不一會兒,黑夜便完全地吞沒了他的身影……

(正文終)

☆、番外---疑是驚鴻照影來(一)

剛吃過晚飯,陳虹便進了試衣間開始試衣服。

她所住的這套公寓位於市中心景觀大道旁的一個巷子裏,是一個鬧中取靜的地方,樓層不高不低,十六樓,正好可以俯瞰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這套房子有著三個臥室,一個客廳,一個飯廳,一個廚房一個衛生間,也就是人們常說的三室二廳一衛一廚的房型。雖是電梯房,攤了較多的公攤面積,但單身一人住著尚顯得寬敞。她所站的這間房間原本是一個十五平米的臥室,當初裝修時,設計師按照她的意願,很新潮地裝修成了一個時髦的試衣間。試衣間裏靠墻三邊擺滿了簡約風格的衣櫃,裏面掛滿了四季衣物,放置著各式的包包及鞋子。這些衣服、皮包和鞋子質地細膩,檔次顯然與她出身於農村的家庭背景有點不相稱。

站在穿衣鏡前,陳虹仔細地欣賞著自己,她膚色白晰,高挑身材,臉龐略顯方型,一頭烏黑的秀發隨意地挽在耳垂邊,顯得格外的風情萬種。陳虹是設計所的大美人,雖然芳齡二十有七,可仍然楚楚動人,比曾被所裏稱為美人的筱曉看上去青春亮麗多了。

不過,女人的美因人的審視度而異,在有些同事眼裏,筱曉的美,美在知性,與陳虹的美迥然不同,兩人一動一靜,有著鮮明的對比。如果用花來形容女人的話,陳虹是牡丹,雍容華貴,而筱曉是桂花,絲毫不起眼,在不經意間暗香襲人。

陳虹端詳著鏡中的麗人,想象著林森站在自己旁邊的情景,心裏美滋滋的,那該是多麽令人羨慕的一對壁人。

她的手滑溜溜地在整排的衣服上一件件地拂過去,時候已是早春二月,二月的夜晚春寒陡峭,薄呢大衣應該比較適合。可穿什麽顏色呢?什麽樣的顏色能讓自己看起來更溫婉大方,配得上林森的氣宇軒昂。她的手在一件冬裝上停頓了片段,然後果斷地拿起一件黑呢大衣,質地良好的黑呢大衣最能襯托年輕女子的氣質,壓抑內心的張揚。

果然,穿上這件黑呢大衣後,鏡中的她一下子便顯得端莊、穩重。

她從架子上取了一雙黑色的皮手套戴上,小心地將手腕上的手表壓進了手套裏。這是一塊勞倫斯女式手表,前幾天收到的生日禮物,價位大概在五位數以上,具體多少數字她不太清楚。平常收諸如此類的這種禮物時,她向來不問對方價格。

手表上的指針指在了六點四十分,該出門了,七點鐘的約會,現在出門剛剛好。

見面的咖啡廳是她定的,店名叫“最美好的時光”,她喜歡這個名字,喜歡這家咖啡廳的情調,也希望她和林森最美好的時光能從這裏開始。

出乎她的意料,七點鐘她準時趕到咖啡廳時,林森居然遲到了,比她晚到了五六分鐘,在服務生的引領下,兩人見了面,他紳士地朝她笑了笑:“不好意思,第一次見面,就讓你久等了。”

她溫婉地笑了笑,毫不介意地招手叫服務生上茶,她為自己叫了一壺普洱茶,為他點了一杯沒有放糖的咖啡。

其實她和林森並不是第一次見面。早在兩個月前,一次所裏的招待席上,於敏很隨意地將他介紹給她:“這是我們局招標辦的林主任。”

當時,儀表堂堂的林森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再後來,從同事的嘴裏,她打聽到了他還是一個重點大學畢業的高才生,單身,是一個家境良好的黃金男時,她便把他放在心上了。

很湊巧地,兩個月後,被借調到主管局上班的同事筱曉適時地為他們倆牽線搭橋。

服務生端來茶水,正要擺開,陳虹接了過來,騰出一只手摁著茶壺蓋替林森篩了一小盅普洱茶,並將咖啡端到他的面前,欠了欠身,朝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森坐在那裏發怔,她的這一動作,讓他恍過神來,他朝她歉意地笑了笑,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無話找話地問道:“聽說,你和筱曉是同事?以前在同一個部門上班?”

陳虹點了點頭,回道:“是的,我們不僅是同事,而且是大學校友,她學的是中文,我英語專業。她早我三屆,我剛進校,她下去實習。”

“哦,這麽巧,你也是師大的?象她一樣改行過來的?”

陳虹笑了笑,見林森喝光了那杯茶,便適時地端起咖啡遞到他的手中,說:“嗯,師大畢業後到鄉下吃了兩年粉筆灰,後來碰巧有一個機會,於局長便把我借調到所裏來了。”

她瞧了瞧他,停頓了片刻,猶豫地說道:“於局長……是我老家的一個親戚,按照輩分,我該叫他……叔。”

林森不經意地點了點頭,沈默了下來,今晚他好象揣著心事,從進茶座起就一直心不在焉,一旦不說話,轉瞬間他便陷入沈思之中。

陳虹望了望他,往他面前的茶杯裏添了點水,問道:“林主任學的是什麽專業?”

她的問話打斷了他的沈思,他放下咖啡,端起茶杯握在手中答道:“學的是經濟。”

“哦”

“筱曉姐比我早進所裏兩年,剛進所裏時,我什麽也不懂,全靠她教我,加上是同校校友,所以我和她關系非常好。”

“嗯”

“你看,她比我才大三歲,可女兒都四歲了,結婚比較早,一出來就結婚了。”

“嗯”

“她愛人在醫院工作,是一個外科醫生,挺好的。”

他將手伸進大衣的口袋裏想要拿樣東西,看了看她後,又停了下來,然後端起咖啡猛地喝了一大口。

“她現在跟你在一起上班吧,聽說平時工作很忙,經常要加……”

林森忽然站了起來,很唐突地打斷了她的話:“對不起,你剛的話提醒了我,我忽然想起明天還有一個報表要上報,看來我得回辦公室了。”

陳虹感到很驚愕,失望地站了起來,不過神情很快恢覆了平靜,她莞爾一笑,說:“好吧,那就不打擾你了。”

“真的不好意思,我送你回去吧!”林森誠懇地說道。

她點了點頭,拿起放在桌上的皮手套,跟著他結了帳走出茶座。

林森的車子停在茶座的對門,一輛黑色的本田車子,上了車,陳虹隨手將手套放在副駕駛邊的扶手上,笑意盈然地看著車前方。

“住在哪裏?”

“景觀大道的鳳凰公寓。”

“哦,蠻近的,那地方不錯,父母的房子?”

“嗯……不是……自己買的,按揭,算是向銀行租的。”

他笑了笑,車子穿過霓虹燈閃爍的繁華大道,轉進一條林蔭小道,很快便停在了鳳凰公寓小區的大門口。

“不上去坐坐?”她打開車門,客氣地向他問道。

他搖了搖頭,又朝她歉意地點頭道別,車子駛出了林蔭小道。

陳虹站在小區的門口,悵然若失地望著車子遠去。之後,她沒有回家,而是慢慢地往回走,來到了大道上,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上了車,她拔通了電話,電話響了一會兒,聽到對方“餵”了一聲後,她說:“林主任,不好意思,剛才走得匆忙,不知道我的那雙手套是不是拉在你車上了?如果不在,興許是拉在茶座裏了。”

對方找了一會兒,回到:“在我車上,不過我現在有點事,改日再送還給你。”

“好的。”電話裏她的聲音輕盈,意識到對方快要掛電話時,她脫口道:“今晚,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電話裏停頓了片刻,林森的聲音含糊:“沒……你很好,是我自己不在狀態,改日請你吃飯。”

市建設局的大院裏,一棵梧桐樹下,那輛黑色的本田車子悄無聲息地停在樹下的車位上,車內煙霧彌漫,不時有煙火一閃一閃,偶爾傳來一兩聲咳嗽聲。

林森一口氣連抽了兩支煙,剛才在茶座時,他控制不住地想抽煙。最近他常常這樣患得患失,煩躁不安,原本已經戒掉的煙癮又犯了,而且煙癮越來越重。

他心裏清楚自己是怎麽一回事。

對面辦公樓八樓的一個房間裏仍然亮著燈,那是他的辦公室,和筱曉一起工作,每天共處八小時的地方。

她還在加班,她的性格有點執著,事情沒有做完,通常不會提前走,有時候比他這個科長還敬業。

每次想到她,他的心裏便產生一種心慌意亂,言猶未盡的感覺。

他熄滅了手中的煙火,拔通了電話,電話裏傳來一個柔柔的女聲:“餵”

林森咳了一聲,聲音嘶啞:“還在加班嗎?我在樓下等你,加完班我送你回去吧!”

“你沒有去見面嗎?”

“到。”

“這麽快就結束了,怎麽,女孩子不好嗎?”

“人很好,只是我今晚不在狀態,心不在焉的,所以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

“那好吧,改日我幫你再約。”不知為什麽,對方的語氣中竟讓他聽出了如釋重負的音調。

“算了吧,以後再說。”他掛了電話。

他焦燥地打開車窗,冷風吹了進來,吹散了車內的煙霧,卻沒有吹走他滿腦子的煩躁。

他迅速地用手機編了一條信息:“你不想知道什麽原因嗎?”然後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