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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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神廟外的風景與養蜂夾道和牟尼院外並沒有什麽不同,秋色連波,門前的石板上一片昏暗,枯葉落了滿地也無人打掃,妙玉被關在叫蕭何殿的偏殿裏,大門上了鐵鏈,便沒人會捆住她手腳。

在小小殿室內轉了兩圈,沒有床鋪,也沒有盥洗的水盆浴桶,好在她隨遇而安,人又不嬌情,先前跟著雲空師太上京那會也在路邊小廟裏歇過腳,於是思索了一會兒,先起身收拾了一垛雜草堆在角落,將外頭氅衣鋪在最上面,這些衣服放量都很大,足夠她半鋪半蓋的湊合上一夜。

天色昏暗下來的時候,有人送了水和飯菜來,那飯菜不怎麽可口,也不算新鮮,水也只有一碗。她幹咽下大半個窩窩頭,然後牟足了力氣喊,“噎死人啦!能不能再送一碗水吶?”

等了好半晌,有人不情願地拖拉著步子走過來。門板兒一推,一雙蒼老的手從昏黃的門洞外伸進來,將一壇子清水放到地上。

“十三福晉啊,”那人壓低了嗓子,正是大宗令,“省點兒力氣吧,四爺和十三爺雖然交代過讓我照顧你,但是這兒人多眼雜,咱不好做得太明顯,你要什麽,說來與我聽聽?“

“謝謝大宗令!您可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妙玉嘴很甜,明知對方看不見,卻還是忙不疊地點頭,想了想又說,“您能在每天給我送些幹凈新鮮的水,恭桶和手巾子麽?“

“小丫頭要幹凈,這是好事,我可以辦到。“老莊親王笑了笑。

“還有,這夥食也太難吃了,”妙玉嘆了口氣,“我還要在這兒待幾天,難不成每天都要吃這些吧?”

“這可不好說,”老莊親王今兒有興致,也願意跟她掰扯掰扯,“小姑娘,我跟你盤算盤算哈,首先吶,就這宗人府三十來間房裏關了八十多個人,最長的那一個啊,嘖嘖,從康熙十四年就在這了,那會我還不是大宗令呢!保不準你這回,也要在這蕭何殿裏變成老太婆啰。”

“大宗令可別嚇唬我,”妙玉膽兒很大,聲氣兒也足,“一來我相信十三爺,這會一定想法子撈我,二來我又沒犯事,萬歲爺如何英明,從前還誇過我呢,怎會眼睜睜地看我被關成醜老婆子!“

“哎呦呦,小福晉心真大吶,”大宗令笑得很開懷,“那就祝你早日出去吧,至於那夥食,反正按照你的說法,也關不了幾天的,你就將就著吃了吧,啊。“

妙玉聽得訕訕,但海口是她先誇下的,也只能先忍著了,於是說:“得嘞,回頭十三爺來找我,還麻煩您一定要放他進來,我有話對他說。”

大宗令嘿嘿一笑,站起身,將那門板兒重推回去落了鎖。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遠了,接著整間獄神廟便徹底安靜了下來。

夜涼如水,月籠千山,不知道哪兒飄來一點淒厲的口哨,在風聲裏一點一點地飄散,偶爾傳來兩聲獄卒的喝罵,也很短促,似乎這裏的獄卒都沒有刑部的有精氣神兒。

這是妙玉被困的頭一夜,大概是因為白天過於勞累,這一晚雖然環境簡陋,但她依然睡得很香,被吵醒的時候天色尚且朦朧,只聽得隔壁正殿裏傳過來一片嘈雜。

她很好奇地將耳朵貼在墻上仔細聽,原來隔壁又來了一位新犯事的宮人,被驅至青面聖者神案前祭獄神,到了晌午前,又有起解赴刑的宗室,在正殿裏吃長休飯和永別酒,再推到菜市口去斬首。

光一天便有這麽三四回下來,妙玉覺得後背上都起了一層冷汗。

一直到傍晚,有兩個姑娘來到蕭何殿側殿的門外,隔著門板跟她說話。妙玉無聊了一整天,總算有了點信兒,於是忙湊過去。

一個姑娘自稱叫茜雪,是元妃娘娘跟前的言人,妙玉記得原書中她曾是寶玉的丫鬟,沒有因為楓露茶杯被攆出賈府,而是隨元妃入宮,也算是一樁幸事。

而另一個姑娘妙玉是認識的,小紅林紅玉,現在已經是賈蕓之妻了,說是遠在金陵的鳳姐兒和寶玉聽說她被八爺抓走,特地遭她來京城聽消息的,這麽一來二去的,都買通了宗人府的小吏,就跟元妃娘娘派來的茜雪撞在一塊兒了。

西雪塞了個禦寒的銅手爐並氈毯子進來,又扔進來一包碳,“娘娘說如今秋意濃了,福晉到底是女人家,若是受著寒氣,可不得吃著虧。”

妙玉很高興的收下,氈毯一鋪,手爐子點上,至少今晚能睡個好覺。

紅玉訥訥地說:“我來得急,倒是不如茜雪姐姐準備得齊全,只是帶了璉二奶奶和寶二爺的口信,讓我問一問福晉這邊有什麽咱們賈府能幫得上忙的,政老爺有些人脈留在京城,若福晉不嫌棄,只怕也還用得上。”

妙玉說不打緊,“政老爺剛回家鄉,只怕有的是人情要打點,元妃娘娘和璉二奶奶、寶二爺能記掛著我,我心裏已經很滿足了……”她嘆了口氣,“再說,人各有命,若是萬歲爺當真發了聖旨,只怕請大羅神仙到場都不管用。“

她這話是真心認為賈府和元妃幫不上忙,也多少存了些自怨自艾的意思,穿越過來已經十多年了,從前看過的那些清穿劇提醒著她,茫茫人海走一遭,質本潔來還潔去,或許一覺醒來,又回到處處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美好二十一世紀。

何況,眼下她想見的,只有那一個人。

到了二更天的時候,那個熟悉的影子踩著月光來了。

皂靴足底踏在青磚上,一聲聲的,很是利落敞亮,只是他向來不疾不徐,這次腳步聲卻是又急又快。

“妙玉?妙玉?歇下了嗎?”

她聽見他喚她,於是忙趁著他開小門板上銅鎖的功夫支起身來,理了理整發,抿了下幹涸的唇角,換上一副雲淡風輕的口吻,“十三爺,我在這兒呢。”

門板被推開,濃金的燭光猛地灌進來,照得偏殿恍若白晝,撞入妙玉眼簾的,是胤祥那張焦急的眼。

他目光流連,定定看了她半晌,分別不過才十來天,卻仿佛十年沒見。

妙玉有些不好意思,好在頭發是整齊的,唇邊沒有起皮,只是身上的衣服還是在船上還的那一套,雖然用幹凈的水和手巾抹過身體,只怕多少還是留了汗水塵土味。

胤祥眼中起了霧,但也沒多寒暄。兩人心裏都明白,多少好聽得語言在此刻都是無濟於事,他垂下眼,衣料窸窣了一陣,然後拿了個小包袱遞過來,“綠杯給你拿了兩件換洗衣服。”

妙玉接過來,見是兩件小衣,不由松了口氣,能換上幹凈內衣比什麽撫慰都舒坦。

胤祥接著說:“早上汗阿瑪便宣你阿瑪.….…兆佳尚書進宮了,我向小郭公公打聽著,兆佳尚書一口咬定你是他和鄭夫人的養女,當然,這本來也就是事實,但是….…”

他眉心微微一蹙,像是有根針懸在那兒似的,“但是翰林院裏有兩個編修官,出自績溪胡氏一族,約是被八哥他們收買了,向汗阿瑪遞了折子,稱你的生母胡夫人參與江南貪汙案。”

“十幾年前的案子,況且我娘那時已經嫁到了常家,如何能有幹系?”妙玉有些憤懣。

“八哥和他麾下的那幾個大臣一直在向萬歲爺遞折子,鬧得他老人家頭痛不已,眼下只能先派人去查,四哥已經托人去江南打點上了,雖然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放你出來,好在清者自清,如果八哥他們要做手腳,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妙玉瞅了他一眼,他看起來很誠懇,只不過那四大爺未必樂意,於是她問:“萬一你四哥不想蹚渾水呢?”

“我去求汗阿瑪,”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清淩淩的眼望過來,“這十三皇子我不做了,也要帶你離開這裏。”

那一瞬間,妙玉必須得承認,自己很是動心。

”……我眼下還是能撐一撐的,”她彎了彎唇,舉起茜雪送來的毛氈毯和銅手爐,又端起宗人府送的晚飯給他看,“就是吃的不大行,聞起來都有些餿了。”

胤祥幽深的眼眸在火光暗處顫動,猛地放下火折子,在懷裏摸了兩下,摸出一塊油紙包著的糕點,塞到妙玉手上。

那油紙外還帶著他的體溫,妙玉打開來啃了一口,除了甜味什麽也嘗不出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好在此處昏暗,胤祥也看不見。

“晌午四哥給的鵝梨餅子,”他聲音很低,似乎在勉力微笑,“正好剩了兩塊,你快墊一墊吧,明兒我讓燕小進送點好吃的過來,你想吃什麽?菠菜三脆羮還是姜絲炸鵪鶉?或者是你先前做過的羊肉簽子?”

妙玉來不及回答,先三兩口吃完,“嗯”了兩聲,方拿袖角揩去眼淚,裝模作樣地擦了擦嘴。

轉過頭來一看,門外那人眼睛紅得厲害,就連肩頭也在微微顫動。

“都怪我,”他默然了一會,“如果不是我在查的織造局案子觸到了他們的利益,他們也不會這般對付你。"

妙玉幽幽嘆了口氣,“十三爺這話就見外了,你我夫妻一體,有什麽怪不怪的,他們下絆子是遲早的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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