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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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宗人府回來後,胤祥思來想去一整夜,是打算在第二天一早就上乾清言去的,可剛踏出房,就被人攔在廊下。

他如今借住在雍親王府的客舍中,氣派的圓明園還沒修好,燕水花園雖然秀麗,但是小巧,他這邊剛有點兒動靜,胤禛就顛顛兒的從他住的萬福閣裏趕過來。

“不能去,”胤禛背著手踱到他面前,眉頭豎擰起來,“十三弟,不能意氣用事。“

胤祥盯著他那身素樸的黃麻袍子,“四哥,你要韜光養晦,可妙玉卻還在宗人府吃苦頭,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八哥算計....”

胤禎咬了下牙根,面上露出一絲冷酷的情緒,“十三弟,此刻正是關鍵時機,二哥行為越來越過激老八那群小醜成日跳腳,汗阿瑪眼看就要忍到頭了.”

“四哥,妙玉她多少幫過我們多少回,你怎能忍心!”胤祥打斷他,眼瞳跟冒火了似的,“而且.……….而且她是我的人,是我一直愛戀的人..…”

胤禛嘆了口氣,老十三還是個毛小子的時候,他就帶著身邊教算術了,十幾二十年過去,他從來沒有聽老十三這樣說過話。

兆佳妙玉就是常姑娘的事,他也轉彎抹角地聽說了,老十三對他福晉的這份情深義重,他大略是能理解的,但說要完全體會嘛,雍親王府裏那麽些福晉格格,還真沒哪個人能徹底走進他心裏。

“你有證據嗎?”胤禛聲調軟下來,語重心長地說,“不是不想救,可你若冒冒失失地去汗阿瑪跟前鬧,豈不是正中老八下懷?”

胤祥有些默然,他太心急了,心急得幾乎失去了理智。

“老十三,我們再等一下,”胤禛是真怕這個十三弟做出什麽舉動來,“前功不能盡棄啊。“

胤祥閉了閉眼,沒說話,走出雍親王府上馬去了。

他失魂落魄地踏入宗人府,其實從理智上來說,四哥說得沒有錯,妙玉雖然關在宗人府吃著苦頭,但汗阿瑪並沒有想要她性命的意思,若是換在從前,他或許也會讚同四哥的想法。

可現在不同了,一切都不同了,他恨不得自己能代替妙玉,被關在那間又破又小的獄神廟裏。

大宗令躺在一把搖搖晃晃的藤椅上,一邊磕蟹黃瓜子,一邊看小吏在名冊上畫勾子,那是一個閑散宗室家的庶福晉挪用公糧,被刑部直接拿下,被罰杖一百、徒三年。

蓬著頭的庶福晉倒在地上瑟瑟發抖,企圖抓住胤祥的衣角來獲得一絲憐憫,大宗令卻司空見慣的抓了把瓜子塞進胤祥手裏,“小胤祥,急了吧?你家小福晉好著呢。”

自進了門,胤祥便一臉焦急地往獄神廟那邊望,說不出話來,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大宗令很會意,“去吧去吧,放心,我就當什麽都沒看見。”

妙玉在那獄神廟蕭何殿裏已經住了好幾天了,她向來愛幹凈,眼見這囚禁的日子每個盡頭,不如把地方都打掃收拾齊整了,住起來也舒適些。

胤祥過來的時候,她正將換下來的小衣用洗漱完的水洗過了,然後掛在一截昨兒晚上無聊時搓成的麻繩上。

錦衣玉食慣了,難得吃一次苦頭,也要苦中作樂,這是她的人生準則,穿越那會便是這樣想的,後來被趕出常家也是靠著這個念頭,才在青燈古佛下苦苦撐了下來。

“四爺不同意,我也想到了。”她似乎不大沮喪,接了胤祥帶過來的蜜三刀和榆錢火腿餑餑,吃得很香。

胤祥倚著殿門坐下,“你放心,我會想辦法的。”

妙玉看了他一眼,笑著寬慰,“十三爺不必太難過,你看我把這裏頭收拾得多整潔,我這會算是想明白了,你們阿哥在外頭鬥來鬥去,我在這裏偏安一隅,有吃有喝,暫且性命無虞,倒也讓你省心。"

這話說出來當然是騙胤祥的,雖然她知道歷史上的四大爺胤禛是這九龍奪嫡的言鬥冠軍,胤祥後來還是常務副皇帝,結局好著呢!可是這過程中要死多少人,她是不是也會成為四大爺登基路上的墊腳石,她心裏是沒個底兒的。

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十三福晉,雖然幫著賈府開辦女學,也算在大清朝刮起一陣女權之風,可這畢竟還是大清朝,是他愛新覺羅的天下,萬歲爺和皇子們真要她死,她也不得不死啊。

雲空師太從前都教過她,人之欲如石火光,如水上泡,如電光出,雲何於中不驚不懼,雲何於中生嫉妒心。索性看開了去,既然都是劫數,逃也逃不過去,幹脆盡量多幫胤祥一些。

於是想了想,又跟胤祥說:“爺,我這兩年跟著您,也算長了些見識,我琢磨著臺面上雖然鬥得厲害,但是萬歲爺心裏一定是有數的,您答應我,太子大勢已去,八爺黨也不成氣候,往後一定要跟緊了四爺。“

胤祥微微一楞,不明白妙玉為什麽突然說出這些叮囑,簡直有些交待後事的意思。

“怎麽突然說這些……

“就是這幾天無聊,隨便想想,“妙玉凝視著門洞外他俊秀的側臉,一時出了神,開始夾帶私貨,“還有啊,十三爺往後得了空,可以研究研究火藥火炮,開放海岸,雖說滿人是馬背上打下來的天下,可誰知道大海的對面有什麽樣的國家呢,萬一那些西洋人發明了厲害的火器,再打到咱家門口,絕不是在馬背上射箭就能解決的。”

胤祥呆呆地望著她,瞪圓了眼,他不知道她這些想法是打哪兒來的,宮裏有西洋人,他也見過幾個,妙玉說的那些火|槍的確很奇特,只是萬歲爺到底年歲大了,又以仁德治國,他雖然躍躍欲試,想討一把來賞玩,卻被萬歲爺擺擺手搪塞了去。

“你說的有道理,我會記在心上的,”他沈吟了一會,“只是眼下不準你說這些,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出來.…….我們雖然成婚兩年多了,卻幾乎沒過上什麽平淡夫妻日子,往後.…….往後你都要給我補上。”

妙玉眼圈一紅,忙轉過頭去掩飾,“十三爺,你知道嗎?我小的時候,在常府的時候,我爹並不怎麽疼我,我娘呢又一直臥病在床,郁郁寡歡,只是偶爾才會對我有一絲憐愛,後來有幸在玄墓蟠香寺遇上雲空師太,她是那麽智慧又慈祥的一個人,只是說走就走了…….那時我便懂了,世間都是如此,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胤祥嗓子炸了一下,從來說話都是那麽敲金戛玉的人,此刻啞得像被一把砂紙打磨過,“妙玉,我絕不會離開你的,如果汗阿瑪要你的命,那便把我的命也一並帶走………”

一只細膩柔軟的小手從門洞裏伸出來,捂住他的唇,他定定地凝眸望著她,門裏那人在昏暗的光線下眼淚涔涔而下,可是嘴角微撇,仍是那副頗為倔強的神情。

胤祥沒頭沒腦地想起來,那時他們一同被大雪困在木蘭圍場,妙玉在馬車的燈火下幫他包紮的認真模樣,還有養蜂夾道裏他從長夢中醒過來,她給他下的那晚長壽面,底下還臥了一個荷包蛋,他執意要留給她吃,她卻誤會他不吃,便是這麽一副嘴角微撇的模樣,又可憐又可愛的神氣。

還有那時在圈禁中,在蘇州時,她最開心的倒不是一齊看書習字,吃飯穿衣,而是看膝蓋傷口,若想得她哄上一哄,必須裝得似模似樣,決不能讓她看出是在裝病。

他盯著眼前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心裏卻出了神,仿佛她人還在眼前,他就已經開始想念。

良久,那雙手慢慢從他臉頰滑落,縮了回去,妙玉到底還是張了口,“十三爺,我有個不情之

請,我一直有個隨身攜帶的箱子,您知道的。”

胤祥不明就裏的點了點頭。

妙玉“嗯”了一聲,“那箱子裏都是我最重要的物件,曾放了林妹妹送給我的荷包、賈府元妃娘娘省親時給我的翡翠簪子,還有……還有小時候你讓四爺給我的南珠墜子,以及雲空師太臨終前托付給我的金嵌寶石的藏經盒,翡翠簪子我當掉了,南珠墜子如今我日日掛在胸前,只是那藏經盒,就請您幫我給萬歲爺送去吧。”

胤祥皺眉不解,“那藏經盒是雲空師太所托?她究竟是……什麽人?”

妙玉勉力笑一笑,“我也只是個猜測,死馬當活馬醫,您就替我跑這一趟吧,送去了,便能知道了。"

胤祥自然沒有多問,離開宗人府後便依照妙玉吩咐,將藏經盒送到了乾清宮中,他盯著那放在暖閣上的小小盒子,寶光婉轉,似乎蘊藏著某一個皇家秘辛。

他不得不將希望全部寄托在這個小小的盒子上,如果妙玉與萬歲爺之間當真有一道緣分,那麽他的妙玉,能否邁過這道檻兒?

好在他的希望還是成真了。

三天後的一個深夜,小郭公公奉了密旨,在蕭瑟的風聲和遍地枯葉中,走進了宗人府獄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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