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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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的暮春總有下不完的雨。

黃梅時節,淩波不過橫塘路,客棧臨著月橋,花院裏一窗一戶都帶著江南獨有的清雅,天上雲層聚來散去,稀薄的灰白色,像碗清粥一樣,滴落下來的雨水便帶了幾分溫熱。

妙玉抱著手臂站在穿堂下面,綠杯收了傘走進來,陪她一起看屋檐下的雨滴,“福.……主子,我吩咐客棧廚房做了面,果然還是咱們姑蘇講究,光澆頭就有蟹黃蝦仁、燜肉、爆魚和筍幹煸肉絲四種,還有去年秋天的雞頭米,放在地窖冰鑒裏存著的……”

“隨便對付兩口就行。”妙玉轉過臉來,大片的綠影映入她眼底,她看起來興味索然,聲氣裏帶著叫綠杯不明就裏的冷淡。

綠杯忍不住撓著頭發問,“主子,你先前不是說,給賈府老太太看病,讓我第二天回養蜂夾道傳個口信的麽,怎地又變了主意,既不叫我去傳信,又馬不停蹄地回姑蘇來,還叫寶二爺、林姑娘都瞞著十三爺呢?這會十三爺必定急壞了。”

妙玉垂下眼,伸手去探那白線一樣往下落的雨滴,“我看太醫院給史老太太開的藥方子,需要一味活血清淤的雪蓮梅瑰,我雖不精於藥理,也知這雪蓮梅瑰十分難得,只有西南瑞麗大理一帶才有,可是我翻開那藥包的時候,卻發現紙貼上寫的是橫塘張氏。”

“張氏……”綠杯蹙眉想了半天,想不到身邊哪個人姓張。

妙玉半瞇起眼,“是張姨娘,就是那個害得我生母病故,將我趕出常家的姨娘。”

綠杯有些驚訝地捂了嘴,其實她是妙玉離開常家、入玄墓蟠香寺後在路邊撿來的流浪兒,對常家的那些故事稱不上了解,只是這些年聽過幾回,妙玉對往事總是淡淡的,不大愛議論的樣子,她便也不好多追問。

“我隨師父在玄墓蟠香時修行時,也曾聽人提起過,常知府.…….也就是我的親爹退下來之後,從山塘街常宅搬到了橫塘,就在客棧出門往東的兩條街上。”妙玉的聲音裏幾乎聽不出任何感情。

“姑娘要去會一會那個張氏麽?”綠杯有些摸不透自家主子的想法,“等十三爺解了圈禁,以福晉的身份去,豈不是更能壓他們一頭?”

妙玉卻搖了搖頭,“你傻啊,十三福晉是兆佳馬爾漢尚書的養女,怎麽能與一個漢臣家早逝的姑娘扯上關系?倘若傳到宮裏,可吃不了兜著走。”

綠杯喃喃道:“是我疏漏了…..只是就這麽撇下十三爺.….”

“唉,實話告訴他應當無妨,”妙玉其實很期待看見胤祥得知她就是常姑娘那一刻的神色,“只是他的眼神也太不好使了,都這麽久了,還沒發現我的真實身份,可不得叫他急一回麽?”

她臉上露出一點狡黠的神色來。



玄墓蟠香寺的風景依稀如昨,即便下著雨,在大日子裏依然香火旺盛,山上香客熙熙攘攘,擎著油傘往來,人們身上的衣服漸漸單薄。京中花意正濃,而江南山腳下的海棠已開過了,一片白雪紅雲,如今已成了滿地落英,一樹繁葉。

前蘇州知府常大人家的正頭大夫人張氏只帶了個婆子來上香。

“喲,這不是張夫人嘛?怎麽這麽清湯寡水地出門了?”狹窄的山路上遇見了橫塘的舊鄰王姨,“常家的那一群家仆呢,怎麽不來給太太開道,沒得叫人寒酸喲!“

這些鄰居都是眼紅她在常家扶了正,又把藥材生意經營得紅紅火火,說話也夾槍帶棒的,但她今兒為的是私事,除了貼身心腹,可不敢叫旁人知曉。

“我不大喜歡那些排場,”張氏皮笑肉不笑,“一大群人,咋咋呼呼的,吵得腦殼子痛。“

說罷甩了帕子就往山道上走,卻見過了小山門,路卻越走越窄。

婆子氣喘籲籲地打聽了一圈,回來報告說:“請了高人呢,京城回來的居士,精通排演先天神

數,是已故雲空師太的親傳弟子!”

張夫人覺得雲空師太這名字有些耳熟,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其實當年妙玉進玄墓蟠香寺,她是派人在背後盯過梢的,只是這丫頭老實本分的在寺裏修行,也沒下山來鬧騰,後來聽說生病死了,她背地裏上山寺裏來了兩回,果然沒見到那丫頭,便再也沒上心打探過。

這一晃許多年過去,記憶之弦只是被輕輕撥弄了一下,也翻不起多少波瀾來。

“太太,咱們要不要請這位高人算一算,咱家少爺何時才能開竅呢?”

原來這張氏自扶了正後,誕下一名麟兒,自然被傾註了常家和張家全家的希冀,只盼他如他父親一般,早早地考中進士,最好中上個狀元郎。

只是有時候,期望越大,失望便也越大,這小少爺過了兩歲,仍學不會開口說話,開始眾人只覺得男孩子頑皮些,學東西慢,也算不得什麽大事,直到這孩子上月滿了五歲,智力依然與半歲嬰兒無差,旁人家的這個年紀已經可以進學堂背四書五經了,這小少爺還在家裏嗦手指要奶喝。

張氏自然心急如焚,求神拜佛,請了郎中,也算過命,除了被江湖騙子騙了好幾筆銀子外,小少爺的毛病毫無改變。

常知府先前還想辦法請外地名醫來治,只是這男子向來寡情,如今既已辭官,也懶怠再去煩神請人。而張氏能做的,也就是每日初一十五走遍全姑蘇的大小寺廟,為自己的兒子虔誠禱告罷了。

當然了,家醜不可外揚,是以張氏每每出門,都只帶著一個婆子。

挨著人群走到寺裏,才聽到寶殿上隆隆的誦經聲,女尼們魚貫而入,顯然要辦法會。香客們多少都虔誠,很肅然地鞠躬焚香,而張氏卻帶著婆子,橫七豎八地擠進了寶殿裏。

一個看起來年歲不大的女居士梳著妙常髻,被眾尼環繞,坐在正中間的蒲團上,闔眼拈著念珠,喃喃念經。

張氏疑惑地問身邊婆子:“這麽年輕,能行嗎?”

趾高氣揚了這麽多年,她早就學不會壓低噪門說話,於是整間殿裏的人都聽到她在質疑高士,頗不高興地朝她投來鄙夷的神色。

那張氏卻不覺得尷尬,很自得地探著脖子朝裏望,卻見女居士停下誦經之聲,微微睜開雙眼,手中拂塵朝張夫人一點,“這位女施主,你過來。”

張氏吃了一驚,往前走了一步,臉上仍是無比倨傲的表情。

女居士聲音這麽稚嫩,甚至有些天真的童幼氣,她才不相信能說出什麽驚天動地之語呢。

“請問,女施主家中可是有一小公子,今年五歲有餘?”

張氏嚇了一跳,這才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你…你是不是認識我?“

她疑惑地打量那女居士,圓臉圓眼睛,臉上幾點雀斑,身形有幾分壯實可靠,可愛倒是可愛,不過長得真心不算很美。

但的確是她從未見過之人。

女居士柔和一笑,“我與女施主有緣,自然要為你化解苦難,你過來。“

張氏也管不了那麽多了,橫豎聽一耳朵,信不信是她的事,怎麽都不會吃虧,比起那女居士要對她說的話,她更擔心再這麽當著眾香客的面說下去,反叫旁人知道她親親寶貝好大兒的毛病了。

於是拈起裙擺擠過去,跪坐在女居士身邊的蒲團上,捏著氣聲問道:“居士請說吧。“

女居士淡淡一笑,很配合地耳語道:“令公子所患之病並非無解,因他不是單純的失語失智,我見夫人你周身有黑氣環繞,想來是從前做了什麽虧心事,叫惡魂纏了身,報覆到令公子身上了。”

張氏往後猛地一跌坐,這會她真的是被嚇狠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想來那惡鬼纏身的黑氣,是自己這樣的肉眼凡胎看不出來的,又忍不住往背後張望一眼,那些恨她的人,被她奪去了性命的幽魂,正飄浮在她背後嗎?

“好居士,好大師,”張氏恨不得給那一臉淡然、悠悠敲起木魚的小姑娘居士跪下,“您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和我的兒這兩副身家性命可就托付給您了!我該怎麽做啊?“

女居士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隔了好一會兒,才從身後案臺上拿起三根線香和一個鎏金銅爐來,將那香點了,插在爐中,也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香煙,不時揮舞兩下拂塵。

那煙一忽兒裊裊直升,一忽兒有風吹來,吹得東倒西歪。

張氏急得抓耳撓腮,又不敢打擾女居士施法。

等了好久,等到看熱鬧的香客們漸漸散去了,那女居士方悠悠開口道:“此事說難也不難,夫人從前想必是做了些虧心事的,那幽魂的肉身如今正埋在你家墓園裏,夫人自今夜起,連續三夜,夜夜給那幽魂的肉身上香禱告,求她早日輪回,便不會再糾纏小公子了。”

張氏“啊”了一聲,按照那女居士所說,纏著她的果然是陰魂不散的原配胡夫人和常妙玉!

只是常妙玉埋在墓園裏的只是個衣冠冢,那唯一有肉身的,便是胡夫人了。

她心生一計,眼光惡毒地一閃,問女居士,“我給居士十兩黃金,請居士施法,將那兩個惡鬼打得魂飛魄散可好?“

女居士蹙起眉頭,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麽歹毒,“不可,且不論人鬼殊途,人力不可逆轉神鬼之力,再說將她魂魄打散,更是大大損害施主陰德之事,小公子的病,只怕再好不了了!”

張氏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罷了,那我就去試一試,今夜去給她燒柱香。”走到寶殿大門邊,她回過頭來,惡狠狠地剜了女居士一眼,“這秘密倘若叫旁人知道,我定叫你好看。“

臃腫的身影被婆子扶著,消失在山道蔥蘢的綠意裏,方才還一臉淡定的女居士猛地從蒲團上跳起,拉出一直站在金身大佛後的那個人。

“主子,這張姨娘真壞!”

原來這女居士正是綠杯假扮,好在妙玉是離開常家後才收留了這個小丫頭,玄墓蟠香寺裏都是她昔日舊識,也很樂意配合她演這一場鬧劇,否則若是妙玉親上,只怕很快就會被張姨娘識破面目了。

妙玉拍了拍她胳膊,“幹得不錯,尤其是最後那兩句,很機靈嘛!”

綠杯怪不好意思的,拈著那拂塵問,“主子打算接下來怎麽辦?”

妙玉若有所思道:“咱們今兒先去墓園,聽聽她怎麽跟我娘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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