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關燈
景陵北依昌瑞山,是康熙十五年萬歲爺自個兒蓋的陵寢,這一處吉地風景秀麗,景色宜人,花了五年時間才建成,雖然宏大闊朗僅遜於孝陵,倒也不算格外富麗。

敏妃入葬在景陵妃園寢,地盲門雖未合上,但祭拜向來只在寶城中,胤祥其實不願多打擾母妃,只匆匆上香磕頭,便驅馬奔向江南。

泰安州、瓜州再是常州,過了淮河,便是鋪天浸地的雨意,他心中焦灼,雖然腿上隱隱作痛,腳踝斑斑血跡,卻秉著一口氣,日夜兼程,馬不停蹄。

燕小進先行一步,在無錫的驛站上等他,梅雨季節幾乎到了尾聲,四處寥落著茫茫的青煙。快到傍晚時,十三爺一人一馬的身影出現在滿城風絮裏。

烏黑的馬鬃,灌上雨水,發著光,像烏金一般。馬上人似江湖傳說中的俠客,人是清瘦的,青蒿蒿的胡茬爬上白皙卻堅毅的下巴,比昔日在養蜂夾道中圈禁時,看起來精神好了很多。

“爺,您繞路去了昌瑞山,怎地只比我晚上一天,”燕小進接過馬繩,撂給馬夫一點碎銀,聲氣兒卻有些心疼,“可別是沒怎麽休息吧?”

胤祥揉了揉額頭,一路上經過驛站,他也試著躺下來休息過,可總是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妙玉縈繞在耳畔的溫軟氣息,叫他胸悶氣短。

他一直以為當年對常姑娘的綺思就算得上兒女情長了,人活到了二十多歲才明白,原來思念入骨,是這麽悱惻縈繞的一件事情。

“睡不著,索性早些到.…..對了,讓你打聽的事情怎麽樣了?”步入驛站,有手腳勤快的小二麻利端上了鏡箱豆腐、醬排骨和玉蘭餅。

燕小進掰了個玉蘭餅送到胤祥碗碟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沒找著福晉,也不知道福晉主子在江南有沒有親戚,咱也不用跟個沒頭蒼蠅似的亂轉。“

胤祥啞然失笑,“我指的是江南三所織造局的案子。”

燕小進“啊”了一聲,“這個倒是有聽過,織造局總會往京城送密折,凡是走陸路,都要打無錫這驛站過……….只是這織造局分明是管織造的,為何要遞密折?”

胤祥“噴”了一聲,掰著手指頭跟他解釋,“江南有三大織造局,你知道的,分別是江寧織造、杭州織造和蘇州織造,打成立之初就是皇商性質,咱們滿人盤踞北方,自然對江南不甚了解,難免有前朝餘孽,於是自先帝爺始,就派人在織造局中駐紮,明著是辦理綢緞服裝並采買各種禦用物品,實際上亦是安插在江南的眼線。“

“前朝餘孽?”燕小進很不解,“都過去這麽久了,還有多少餘孽流落江南麽?“

“那是先帝爺的打算,到了萬歲爺任上,便又有新的職責,”胤祥抿了口茶,“江南啊,自古是讀書人聚集的地方,讀書人多的地方,難免議論朝政、針砭時弊……監視這些江南士子和地方官員,就是織造局現在的職責了。”

“簡直就是萬歲爺派出來的大內密探啊!”燕小進感嘆了一聲,“爺,我算明白了,這可不是輕松差事,要怎麽查呢?“

“說難倒也不難,”胤祥擦了擦嘴,放下筷子,他自小在兵營裏練出來的本領,吃飯不甚講究,只是補充力氣,“雖然坐在織造位子上的人皆是由萬歲爺親信的八旗內務大臣擔任,但是膽敢在禦用的匹料上偷工減料,已然失去了萬歲爺的信任,再則從官階上來看,三大織造員外郎都是正五品,和各省督撫相比亦是低了一等,萬歲爺不叫高調,咱們自然先想法子打探消息,真到了萬一之時,再請總督出面。“

燕小進明白了,“爺這身打扮,是打算混進織造局當個小吏麽?”

胤祥搖了搖頭,“離得太近,反而容易叫人識破…….萬歲爺年輕那會,也曾白龍魚服、微服私訪,我來這一路上琢磨著,姑蘇是出了名的太平日久、人物繁阜,你我倒不如扮作商販,就在織造局周遭的紗行、茶棚、酒坊、果鋪、藥局、大小貨行中守株待兔,那些織造局裏小吏和家仆總會在不經意間透露出消息的。”

燕小進又興奮又緊張,憋了半晌,終究沒忍住,張口問道:“爺,正事計劃好了,那福晉那邊,您不急麽?“

祥很淡然,“急,急也沒用啊,她那樣的主見,若是當真不想見我,即便找著了也勸不回 來。”

燕小進“哦”了一聲,這位主子的城府愈發得雍親王真傳了,以他的道行,全然看不出心裏在想什麽。

可不管他主子爺急不急福晉,他倒是有些擔心綠杯了。

胤祥扭過頭,看一眼他掩蓋不住的焦急神色,彎了彎唇道:“我想她一定在姑蘇,換成是我,也要去看一眼的..…你既然著急那小丫頭,等到了姑蘇便拿著我的親筆信和畫像去城門處,詢問官兵進出人群裏可有這樣相貌的人,便能安心了。”

夜色濃重,將常氏祠堂照得一片鬼魅。

這一處不在山塘街舊宅邊,離橫塘的新宅也很遠,而在靈巖山下的偏遠之處,幾乎到了木瀆鎮上,是常氏一族昔年發跡之地。

而胡夫人的幕和妙玉的衣冠冢便在祠堂後圈出的一片空地上,當地人稱為常家墓園。

這是張氏在女居士的建議下,來墓地給胡夫人請罪的第三夜。

前兩夜,妙玉帶著綠杯躲在一片土丘後偷聽,聽她羅裏吧嗦、主次不清地念叨,當年常老爺是多麽愛重她,她這些年照顧那個智力不高的兒子有多費勁,總之不見一句真心的歉疚,顛來倒去,無非是為了常家後代著想,讓胡氏好好投胎,別再糾纏了。

妙玉算是聽不下去了,眼看時辰差不多,便按照預先定好的計劃理了理自己的頭發衣服,然後自土丘後慢慢站起身來。

張氏不敢讓別人看見,於是只提溜個燈籠,連隨身的婆子也只讓在祠堂外守著,不叫跟進來。這會子念了半晌,正打算差不多就收的時候,黑燈瞎火裏猛地聽見一聲動物哀嚎,接著矮山後微弱的光亮一閃,黑森森的密林裏映出胡夫人蒼白淒厲的臉。

當然,這肯定不是胡夫人的幽魂,而是妙玉假扮的。

她本來就與母親有幾分相似,趁著夜黑風高,換上一件白色中衣,頭發披散下來,臉上塗些死白死白的香粉,再讓綠杯做足了燈光和聲效氛圍,在心懷鬼胎的張氏眼中,那便是胡氏幽魂現了真身,索命來了!

“大大大太太………”張氏面色慘白,一身華服在泥裏打了個滾兒,顯然嚇得不輕,“你你你可是不滿意,我我我帶了紙錢,我再……再燒幾張。”

她裝模作樣地去夠那翻到在墓碑邊的竹籃,只是大概腿已經全然軟了,怎麽扭動都站不起身來。

“張氏,”妙玉壓著嗓子,用那種練了許久的、空靈似夢的語調說話,“我不缺錢,只想問你幾個問題。”

綠杯蹲在土丘後面,朝妙玉的中衣下擺不住扇風,在張氏眼中,那胡夫人的鬼魂宛如漂浮在夜色一樣,只要一個不隨她意,便會飄過來勾走張氏的魂魄。

“我我我一定知無不言,”張氏索性跪倒在地,不住磕頭告饒,“只求太太放過我和我的兒

子!"

妙玉嘆了口氣,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長遠。這張氏雖有萬般不堪,但是疼愛孩子的這份心,竟叫她有些想念遠在另一個時空的父母了。

“好。”她斬釘截鐵地說,“第一個問題,我在底下孤苦無依,可不想做枉死鬼,當年….…我到底是怎麽死的?是你動的手腳嗎?”

張氏嗚咽了一聲,“太太啊,我,我對不住你,那毒是我下在你日常喝的藥裏的,可可可那毒粉真的不是我買的,今日拼死我也要說出真相,不能叫你白白纏著我,是.……是老爺他命人塞給我的!太太啊,要你命的,就是咱們的好老爺好知府啊!”

妙玉心底一陣顫抖,她其實不算了解那個常知府,畢竟穿過來不過半年,就遇到胡夫人慘死、她自己被掃地出門的窘狀,而那半年裏,她的父親大人也鮮少露面。

妙玉一直以為是常知府平日裏公務繁忙,再加上傳統中國父親很少關心女兒的刻板印象,見日用上沒什麽短缺,只當他是個不算苛待子女的爹,哪知竟有這樣狠絕的手段,將一個單純婦人生生毒死,將親生的女兒逼得入了佛門。

如今想來,她自上了玄墓蟠香寺後,常家便對外聲稱她也死了,看來離府後做得恩斷義絕的不僅是妙玉自己,還有她那心狠手辣的爹。

可這些當真都是為了扶這個徐娘半老的繼室上位麽?

她定了定神,冷笑一聲,繼續裝出那鬼魂一樣的腔調,“你說謊!我是老爺八擡大轎娶進門的正妻,出身績溪胡家,族中官拜尚書,還有名震天下的大商人,要錢有錢,要權有權,老爺為什麽要謀害我性命?就為了張氏你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