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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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是他打小一手帶大的,這十三弟看起來悶悶的,心裏頭在琢磨什麽,只怕沒有人比他更清

楚。

他嘆了口氣,這樣執拗的眼神他只在胤祥臉上見過兩回,頭一回是托他給那姑蘇常姑娘送南珠墜子的時候,第二回 ,就是眼下了。

“四哥說的沒錯,”胤祥定定地望著他,反正瞞不過,不如如實相告,“福晉她…….出了城,往通州過京杭大運河,應是南下去了,這其中大概有些誤會,我必須要當面跟她解釋清楚。“

胤禛臉上仍是老成的模樣,眼中卻帶了三分笑意。

“放心吧,等汗阿瑪下月南巡歸來,必定會發現其中端倪,我去給汗阿瑪上折子。”

自年後皇太子覆位,萬歲爺命太子胤礽為監國,自己則開始第六次南巡。

八爺一黨雖然倒了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如今那一黨的勢力統統倒向了十四阿哥胤禵。

論理皇太子覆立,還拿了監國的頭銜,應當謹慎行事,循規蹈矩等萬歲爺回朝,然而胤礽卻愈發亂了心神,開始打擊報覆當日在行言彈劾他的多羅郡王和八爺黨,凡是與這些人有所來往的臣子,胤礽一概不用,奏折一概不批,連見也不見,只讓齊壓壓跪在乾清門外,搞得沸反盈天。

鎮看不下去,找到太子爺勸說了幾回,但到底因為老十八之死和老十三圈禁這事心存芥蒂,兩人話不投機,不歡而散,胤礽甚至跋扈地揶揄胤禛,“到底你是監國,還是我是監國?”

胤祥聽說後變了臉色,“原本想著太子爺經歷被廢,還能收斂一些,哪知竟如此鋌而走險,四

哥,你……“

胤禛搖了搖頭,請他按捺,畢竟在太子爺眼中,他老四和老十三剛被八爺黨擺了一道,是太子身邊的老實人,此時萬歲爺不再京中,也沒什麽好計較的,等下月皇帝班師回朝,有的是機會表現和說話。

這月過得很快,胤祥除了江南織造的奏本外,一概不聞窗外事,只安心將養腿傷,其實妙玉離開之前,他的鶴膝風已經好了七七八八了,可每每在妙玉面前,卻忍不住擺出一副時時腿痛的表情,為的是叫她心疼地揭開紗布,給他揉捏按摩上一回。

想起那段日子,胤祥忍不住想笑,只是如今養蜂夾道中只有沈默不語的燕小進和同樣沈默不語的老樹伴著他。閉眼搖了搖頭,努力將場景趕出腦海,專註在手上的那本折子上。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陣陣馬蹄聲。

胤祥耳廓微動,那馬鈴響片和甩鞭的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是宮中用的禦馬,與燕小進對看一眼,忙不疊站起身迎接,果見門外人聲音朗朗,帶著禦前秉筆太監宣旨時常用的口吻。

“萬歲爺口諭,即日解了皇十三子胤祥的圈禁,速進乾清宮領旨!“

進養蜂夾道的時候是仲秋,而出來時已是暮春了,這大半年的光景給周遭的一切風景上層了濾鏡,還是那敝舊的朱紅宮墻青磚夾道,卻陌生得宛若頭一回進宮。

他循著一點模糊的記憶,穿過磚砌的天井,走進乾清宮前的廣場,丹墀東西兩側新添了文石臺,臺上置社稷江山金殿,簇新地刷著金漆,漢白玉闌幹的角落裏卻伸出一把枯枝,高高印在淡青的天上,像磁上的冰紋。

“萬歲爺不叫剪掉,“小郭公公迎上來,順著他的目光看,“說這枯枝兒能絕處逢生,往後必有大用呢。“

胤祥彎唇,挺了挺腰板,踏進東暖閣。

萬歲爺倚在窗下炕桌邊,瞇眼看一匹石青色緞串珠繡四團龍褂料,見胤祥來了,眼光從褂料上移開,不經意地滑過他膝頭,點頭笑道:“老十三來了,你腿上有傷,不必拘禮,下首椅子上坐吧。”

大半年未見,胤祥覺得汗阿瑪又比昔日消瘦蒼老幾分,或許是南巡奔波太過辛苦,或許是急急趕回來收拾皇太子留下的爛攤子叫他心力交瘁,對著他這個圈禁了大半年,有弒弟之嫌的兒子,竟有幾分難得的和藹慈祥。

“胤衸那件事,內務府已查清了,是當日行宮裏混進了噶爾丹殘部,圖謀不軌,老十八這孩子倒黴,偏給他撞上了。”萬歲爺眼眶有些紅,事實當然不是這樣,但他已經不想再把太子雍親王多羅郡王八貝勒牽扯進來,只是苦了老十三圈禁這些日子,總要尋個借口,在史書上為這件事留下一個解釋。

胤祥動了動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當日硬要替你四哥頂罪,朕心裏都明白,”萬歲爺端起蓋碗,揭蓋撇了撇茶葉,輕吹一口,“只是你要懂得過剛易折的道理,凡事不是一味地硬氣方能取勝,這大半年,就當你受個教訓吧。”

“汗阿瑪教訓的是。”胤祥淡淡垂下眸子。

萬歲爺抿了口茶,招手喚胤祥過來,指著那匹石青色緞串珠繡四團龍褂料問,“你看這料子如

何?"

織繡其實很覆雜,胤祥也不算懂,只是他好東西見多了,也能窺出一二,“這匹是六枚二飛緞紋地,針法是打籽繡、緝線繡、串米珠繡,用色還算豐富,緝線倒也精工,只是供萬歲爺日用的褂料歷來是八枚三飛,繡圖亦要用圓金線鉤邊,怎地這等細微之處反倒失了精良呢?”

萬歲爺將那匹料推到一邊,“這是江寧織造局昨兒送過來的,原本是要給朕裁今年的夏季常

服。”

天子從不多言,話只說到此處為止,小郭公公又送了一回茶來,胤祥忽然發覺,未見到梁九功的身影。

“老十三啊,你隨朕頭一回南巡,還是康熙三十八年吧?”

胤祥答了個是。

“那天我自常州北上,忽得想起來,那回南巡,是你先回了紫禁城,因為敏妃歿了,”萬歲爺摩挲著右手大拇指上的金鏨雙龍戲珠紋戒指,“如今你關了這麽多天,也該有長進了,等祭拜了你母妃,就去江南走一趟吧,江寧、杭州、蘇州三個織造局務必徹查,只是不要大張旗鼓,帶一兩個隨行上路,若有征兆,立刻派驛站傳消息回來,千萬不要魯莽動手。”

這是胤禛提前為他鋪下的路,自然在意料之中,胤祥跪地磕頭謝恩,碧玉塔式爐裏忽得畢波一聲脆響,大概是香片燒得炸裂,冒出一團洶湧的輕煙來,回旋到他袍角。

回養蜂夾道收拾了幾樣東西,帶著燕小進往雍親王府上告了別,又去弘慈廣濟寺上進了平安香,才一路往太妃陵上去。

燕小進一路上嘀咕,“爺,所說萬歲爺讓低調行事,但您好歹是位皇子,怎麽都不回端本宮尋兩件好衣裳穿,就這麽兩身換洗的粗布衣裳,馬也是馬行的次等貨,若不是您相貌堂堂,不需這些身外物來襯托,豈不叫人看扁了去?”

胤祥瞧了他一眼,“這回去江南是秘密行事,若是穿著綾羅綢緞扮作皇子派頭,那些官員必定拿話搪塞,還能問出什麽實情來?”

燕小進恍然大悟,又問,“那咱們這出了京城,一路上馬不停蹄的,離敏妃娘娘忌日尚有幾日,爺又何必這麽急呢?”

胤祥眉頭一挑,有時候這燕小進十分精明可靠,有時候又問出這種話來,簡直叫他懷疑這小子是不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了。

還能因為什麽,自然是急著去找他的福晉啊。

“明知故問,”他哼笑一聲,揚起皮鞭策馬在前,“咱們走陸路,必然比水路要快,只是耽擱了快一月功夫,自然追趕不上,她雖能照顧好自己,但是有些話我也急著要同她說….前方是出京的第一處驛站,我先去問聲有沒有江南消息,你去附近集市買點吃食,換些碎散銀兩。”

“碎銀子?”燕小進摸了摸十三爺扔過來的粗布口袋,摸出兩大塊銀錠子,明白了,“爺這是要扮作窮苦商人入江南啊?“

胤祥已經走遠了,回過頭頂著春光一笑,“你路上無聊,不如想想咱們扮作什麽來歷的人。”

天色暗下去,燕小進拎著一大包餑餑踏進驛站的時候,胤祥正坐在燈下沈思。

“爺,想什麽呢?”燕小進將一口袋碎銀屑擱在桌上,“江南沒有新消息,不僅是織造局,我也問了有無福晉那樣容貌的女子。”

燈下人收回眸光,燕小進忙又掏出兩個餑餑遞給他,“比不上京城裏的,爺就著小菜湊合吃

吧。″

胤祥點頭,撕下一塊幹硬的餑餑,在燈下晃了晃。

他心裏篤定妙玉是因為姑蘇常姑娘的事情而離開的,既然有心結,那麽他相信她一定就在姑蘇。然而從京城到姑蘇,中途繞去景陵,再怎麽快馬加鞭,也要三天三夜,萬一去了江南其他城市,他還得一座一座地翻找過來。

還有萬歲爺讓他查的織造局貪汙案,也是一樁不容許他再出錯的大事。

這兩塊大石頭沈沈擱在他心頭,可這溫軟的晚春夜色中,胤祥腦海中卻不明所以地升起一個念

頭。

妙玉此時在哪兒,在做些什麽呢?她這樣貪吃的性子,今夜可吃上什麽好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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