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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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走得很快,窗板兒直晃,黛玉慌亂地抓緊了寶釵和寶琴的手,坐在對面的寶玉有些急了,掀了簾子對坐在車轅上的燕小進說:“燕侍衛就不能走慢些麽?這樣窄小的車廂,萬一磕著了咱們姑娘該如何是好?”

燕小進頭也不回,“十三爺如今尚在圈禁中,這車是我從太醫院借的,自然不如賈府的舒適寬

敞。”

寶玉吃了個癟,悶悶地摔上簾子。

這是妙玉離開養蜂夾道的第四日,胤祥成日裏坐臥不寧,讓燕小進在兆佳尚書府、榮國府和瓜爾佳太醫家中跑了幾趟,卻始終沒有找到妙玉的蹤跡。

眼看主子爺一天天的憔悴下去,恨不得起了翻墻而出的心思,他這個當侍衛的也坐不住了。

既然先前說好,過了三日還無音訊,便請人回來給十三爺親自問話,這時日一到,天剛剛亮,他便借了馬車直奔榮國府。

先向賈政遞話,請賈寶玉、林黛玉和薛寶釵出門,同時又轉往尚書府送了信,請兆佳少爺也往養蜂夾道走一趟。

當然,那寶琴姑娘是見了未婚夫和兩個姐姐同來,主動要求跟著一起來的,馬車本來就小,添了一個人,更是坐不下了。

好在養蜂夾道就在紫禁城後邊,轉角便到了地界。寶玉和寶琴先前送喜帖來過一次,黛玉和寶釵還是頭一回登門,小院如此粗陋簡樸已在預料之中,只是當進了正房,看見胤祥容色時,幾人還是嚇了一跳。

不過寥寥數日,昔日玉樹臨風、高貴俊朗的十三爺竟變得如此滄桑憔悴,眼底下一圈深深的郁青,竟顯得一雙眼深深凹了進去,仿若幾日未進米水,瘦骨嶙峋似的。

“妙玉...….十三福晉,她在大觀園嗎?“胤祥沈默了下才開口,幹涸的唇瓣上起了皮,也不知多久沒喝水了,可眼前的桌面上,就擺著一只斟得滿滿的茶盞。

他是對著黛玉發問的,黛玉便垂下眼皮,搖了搖頭,寶釵、寶琴和寶玉也不說話,齊刷刷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子。

胤祥嘆了口氣,這幾個人都不是撒謊高手,他能看出端倪,但無意逼他們強行開口,“寧榮二府、兆佳府、瓜爾佳太醫家裏,這幾日燕小進都跑遍了,只是那大觀園是女眷住處,是後宅,無論如何也進不去的,若不是我仍在圈禁,只怕你們也攔不住我,刀山火海我也要闖進去……”

說這話的時候,黛玉慢慢擡起眼,與身後的寶玉幾人對視一眼,然後打斷胤祥問道:“十三爺,你是要強行把福晉帶回來麽?當時萬歲爺可是發過恩典,福晉和側福晉都有自由選擇的機會,那側福晉回了娘家,又何必強求福晉這麽伴著?“

胤祥一怔楞,“我只是想問問她,怎地那日便不見了,可是我…….可是我做了什麽事,惹得她不開心麽?”

黛玉拈了拈帕子,頗不服氣地挑起眉頭,“十三爺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而平日背地裏怎麽待妙玉姐姐,十三爺自己心裏頭最明白,我們又如何得知了?”

“林妹妹。”寶釵拉了拉黛玉的衣袖,到底是十三爺在問話,即便黛玉想給妙玉出氣,也得把握著分寸,黛玉轉過臉去不說話了,寶琴轉著大眼睛,東看看西瞧瞧,也不敢出聲。

胤祥卻沒生氣,迷惘地“嗯”了一聲。

寶玉嘆了口氣,忍不住開口,“十三爺,妙玉姐姐她…….先前的確是在大觀園給老太太看病,不過老太太好轉下來,昨兒天一亮,她就離開了,我還以為妙玉姐姐回養蜂夾道了呢。“

“寶玉!“黛玉有些氣憤,“妙玉姐姐昔日如何對我們?說好了要替她保守秘密,怎地你今兒又是這般糊塗!“

寶玉垂頭喪氣地往後退了一步,訥訥不敢言。

“她昨天又離開了,那又上哪兒去了?”胤祥往身後椅背上一靠,心頭仿佛騰起一口巖漿,快要湧出來了。

門簾子一掀,露出兆佳景仁半張不羈的臉,“十三爺,您找我?”

一轉眼,看見陰影地裏站著一身家常襖裙、沒怎麽打扮過的黛玉,霎時紅了臉,貼著墻根子往胤祥那邊挪,既不敢多看一眼黛玉,也不敢再說話了。

黛玉呢,臉上倒也自在大方。雖然妙玉從來不說,但她都看在眼裏,胤祥如何對待妙玉,那種冷淡的態度叫她煩膩得很,怎地如今淪落到圈禁小院裏,就這麽巴巴地換了態度呢?

既然兆佳景仁來了,她也不便多見的。於是順順氣,敷衍地朝胤祥蹲了個福,拿帕子往臉上一擋,閃身往院外馬車上走。

“林姐姐!”寶琴傻乎乎地跟著喚了一聲,往外追出去,於是寶玉和寶釵無奈地看了胤祥一眼,也跟著往馬車上去了。

“爺,可要我再去其他地方找一找?”燕小進看一眼胤祥,他撐著膝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不必了。”他看了眼外面天色,淡淡的青灰,似乎雨意朦朧的樣子,嗓音裏也有一點寒意,“妙玉從來都是這樣,真想躲著,即便是我,也找不到的。”

“那您不找福晉了麽?“燕小進不明就裏。

胤祥手指摩挲了一下膝蓋,那一處曾是妙玉每天都要看的傷疤,“想來她一定是有事,我就在這兒等著吧,我想..….她總會回來的。”

燕小進“嗯”了一聲,去駕停在院外的馬車,送黛玉寶玉幾位回賈府。兆佳景仁一雙眼一直黏在那塗了朱紅漆的車版上,直到馬蹄飛動,拖出一道煙塵,他方半是留戀地將目光收回來。

“十三爺,那個……”他吞吞吐吐,“燕侍衛這幾日往尚書府跑了幾趟,我猜必定是福晉妹子不對付,恰好今兒一早,我身邊小廝來報,見到一個樣貌氣質與福晉妹子有幾分相似的姑娘出城,小廝報來只說她穿得簡單,還當是福晉妹子的遠方親戚呢,合著我聽了寶二爺的話這麽一琢磨,才發覺不對勁來。”

“今天一早出城?”胤祥皺了眉頭,恨不得立刻遣人去城門守衛處問,可燕小進剛離開,他身邊也沒有個能使喚的人了,只好問兆佳景仁,“那小廝沒說福晉往哪去?”

“還真說了,我想想,”兆佳景仁摸了摸下巴,“從朝陽門往通州去.…….那通州正是水路、陸路的要沖,若是沿著京杭大運河往南,一路可以到江南啊!”



燕小進回到養蜂夾道的時候,兆佳景仁已經離開了,胤祥正盯著博古架發呆。

他跟在胤祥身邊快十年,主子爺這幾日失魂落魄的日子,比前十年加起來的都要多,只有在去太妃陵祭拜先敏妃娘娘的日子,胤祥臉上才會露出這麽惆悵而落寞的神情來。

在門口踟躕了一會,燕小進不敢貿然打擾主子的這種沈思,他順著胤祥的目光看過去,那架子上擺著放核雕龍舟的盒子,旁邊是一套不起眼的白瓷酒具,正是那日胤祥和胤禛對飲的酒杯。

他猛地緩過神來,回頭望燕小進,“我與四哥醉酒那日,福晉可對你說過什麽?”

燕小進不敢隱瞞,”福晉那日問我爺怎麽看上去心事重重,我便….….我便告訴福晉,想來是先敏妃娘娘的忌日快到了,我得代他去上香。”

胤祥轉瞬明白了,聲調冷下去,“你不擅長說謊,去江南給常姑娘掃墓那件事……也告訴她了吧。″

燕小進提了口氣,“爺,福晉她大度得很,並沒有吃味兒,您倒是在乎得緊,我都.….我都有些替您心疼了,想來她離開養蜂夾道,也未必是因為那常姑娘吧。”

胤祥沒有說話,目光平靜地掠過院中的那棵老竹,風蕭蕭地起,將綠意灑了滿院。

“今夜你去請四哥過來一趟。”過了很久,他忽然張口道。

月色當空時,胤禛依舊從胡同口下了馬,提溜著一壺竹葉青快步往小院中走,這酒不算好酒,但勝在性烈,他知道胤祥此刻最需要的,便是這舉杯澆愁。

然而一片靜謐裏,他的十三弟卻將自己收拾整齊,肅著臉坐在案前,默不作聲地盯著面前的奏

本。

“十三弟,不喝酒麽?”胤禛將手中的銅壺在他面前晃了晃。

胤祥輕牽了下唇角,他這些日子許久沒笑了,眼神裏全然沒有昔日的光彩,“四哥,今夜請你來,只是因為這幾本你上回送來的折子。”

胤禛了然地點頭,在他對面坐下,“可是說江南織造局賬務有假的那本?”

胤祥“嗯”了一聲,“四哥早看出來了,卻故意送到我跟前,不就是想讓我在汗阿瑪跟前立個功,好早日解了圈禁麽?”

胤禛淡然地抿了抿唇,“姑蘇盛產絲綢,那江南是老八的地盤,織造局卻是太子的舊識,我明日便去萬歲爺跟前替你傳個話,這一樁貪汙案終究落到誰的頭上,就看你了。”

胤祥眸光卻並沒他意料中亮起,“我必須要去一趟江南,這是最好的機會。”

胤禛深沈地捋了捋胡子,“是因為福晉去了江南,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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