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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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晴好的春日,從床榻上往窗外望去,便能看見緋紅的輕雲,不是朝霞,而是養蜂夾道胡同裏滿栽的西府海棠。

胤祥是被鳥聲啁啾吵醒的,他睡得很好,一夜無夢,醒來時只覺神清氣爽,雖然喝了不少酒,但是昨夜發生的事情他都記得,心裏甜蜜蜜地扭頭往身側看,只見被衾間空空蕩蕩,他的妙玉大概是去洗漱了吧。

這麽想著,美人在他懷中展頤而笑的景象襲入腦海,他閉上眼,忍不住再回味一遍,細膩而柔滑的肌膚,額上頸間的汗水,自內而外的銷魂體香,主動而大膽的試探,細小但毫不克制的呼吸,都叫他癡迷到近乎失神。

只是她看起來那般纖細,原來身上卻不是骨瘦如柴,纖秾合度,四肢也很有些力氣,當真叫他驚喜萬分。

對比之下,胤祥幾乎要擔心自己緊張的表現會不會讓妙玉失望了。

他有些羞澀地將臉埋進還帶著妙玉發香的枕頭裏,這是與她的第一回 ,也是他的第一回,只盼望妙玉能多擔待些,往後日子還長呢,他定會好好疼惜他的福晉,叫她每一回都心甜意洽的。

有人敲門,他猛地回過味兒來,從床上坐起。外面傳來燕小進的聲音:“十三爺,您起了嗎?福晉和綠杯姑娘,好像都不在院裏.……

胤祥一骨碌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披了件外衣,“福晉想來是出去溜達了,她向來如此,不必慌張,過一時三刻便會回來的。”

燕小進悶悶地“嗯”了一聲,其實他感到了一絲不對勁,似乎昨夜發生了什麽事情。

十三爺聲音裏透著慌張,聲氣兒也喑啞懶散,不對勁,不過或許是和四爺對飲,沒緩過宿醉來,倒也不算奇怪。

而福晉和綠杯姑娘雖然行事奇特,但這大清早的,怎地連個招呼也不打就出門了呢?他看過水缸,幾乎是滿的,廚房裏也沒有生火做飯的痕跡,難不成她主仆兩個出門吃早點去了?

燕小進搖了搖頭,既然十三爺都這麽說了,他決定不再多想,打來了一臉盆洗漱凈口的熱水,掀開門簾子,看見十三爺床上的一片狼藉,他的臉霎時紅了。

胤祥回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枕頭下露出一截玉色紗外衣,那是他昨夜摸黑扯下來的,忙不疊塞進了枕頭下面,低頭一看,地上還有他自己的一只錦襪,另一只在床頭小幾上搭著,妙玉離開前大概粗略收拾過一遍,雖然沒有其他痕跡,但明眼人瞅一眼,便知道發生了什麽。

只是宮裏這種事兒從來都是女侍來收拾,燕小進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有些窘,“十三爺,要不我待會兒再進來?”

胤祥咳了一聲,“水盆放下,去正房擺飯吧。”

他從小在軍營裏長大,鋪床疊被不在話下,收拾好了又整整齊齊地將那件玉色紗衣疊好抱起,往妙玉房間送過去。

她不在,床榻收得整整齊齊,他將紗衣安置在床腳,轉身在案前的小竹椅上坐下來。

這是他頭一次走進妙玉的房間,空氣中都是她日常熏香的氣味,案上幾乎沒什麽東西,收拾得很整潔,擺著她常用的文房四寶,手邊是常讀的醫藥冊子和她喜歡的戲本子,胤祥忍不住想,她昨夜那些花樣都是從哪兒學來的呢?莫不是這戲本子裏,也會教這些銷魂的把戲?

正想伸手去翻,忽然察覺一絲不對之處。

自打妙玉開始給他治腿,便請燕小進上街買了個自己專用的醫箱,當中放了給他手術的針刀,還有包紮用的紗布、她自己親手配的古怪藥材。胤祥記得那個木箱很大,漆成朱紅色,很顯眼,他四處望了一圈,卻全然沒看見那箱子放在哪裏。

是一早就出去給人看病了麽?胤祥眉頭一蹙,心中冒出一絲想法,快步走到衣櫃前,打開一看

櫃子裏的春直衣物全然不見了,她那個曾被瓜爾佳側福晉用來告狀,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盒子也不見了,木板上只擱著幾件皮毛襖子,並兩三件替換的床帳被褥。

胤祥神色一駭,背後無端地出了一層細汗。

她上哪兒去了?是自己昨夜惹得她不高興,連夜離開了麽?

原地怔楞了一會,又苦笑著搖了搖頭。不,妙玉從來不是這樣的人,她行事磊落坦蕩,有分寸有底線,是打肌理深處透出來的好品格,若是要走,早在他被圈禁那會就該離開了,何苦要留在這破爛小院裏,還給他治療腿傷,還與他情深意濃……

胤祥惘惘地闔上了櫃門,失魂落魄地進了正房,桌上擺了一碗白粥,一枚雞蛋,兩樣小菜。

燕小進搓著手問:“爺,廚房向來是福晉和綠杯姑娘掌勺,我不大會做,只能煮一碗白粥來。“

胤祥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送了半調奠的粥進唇,苦得叫他皺了眉頭。

"...可,可能糊底兒了,“燕小進有些不好意思,朝院外張望了一眼問,“爺可知道福晉啥時候回來?要不午飯我上外頭打兩份菜去?“

“福晉她……大概是有事,”胤祥慢慢地剝雞蛋,“今兒白天估計回不來了,隨意備些就行,我不大有胃口。”

燕小進撓了撓頭,“欸”了一聲。

這一整天,胤祥一直坐在書案前,面前擺了王導的《省示貼》,是胤禛特意為他尋來的,京中名家的草書字帖,他今日原打算練字,可剛寫下一句“省示具卿,心酸之至”,便怔楞在原地,筆尖提在半空,滴下墨汁,洇開了一圈濃黑。

微風吹過來,夾帶了淡淡的海棠花香,橙黃的火光微微顫動,他一晃神,竟然已是黃昏了。

“燕小進,”他喚人進來問,“福晉還沒回來?”

“沒有,”燕小進狹長的影子自廊下探進門口,看起來也有些落寞,“綠杯姑娘也沒回,不過側福晉來了,還帶了些寒食節點心。”

濃香穿透空氣裏的清冽花氣,與耷拉耷拉的腳步聲一齊撲到面前,胤祥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轉頭看,來人還是那花盆高底鞋子,精致的繡芙蓉花緙絲袍,比妙玉日常打扮的花哨富麗多了。

他覺得礙眼,垂著眼簾問,“側福晉怎麽今兒來了?是妙玉上你家去了麽?”

瓜爾佳氏睜圓了眼,“今日並未見到妙玉姐姐啊。”

胤祥點了點頭,餘光瞥見她手裏的食盒,說:“放下罷。“

瓜爾佳氏倒也不委屈,她心裏從來都沒有胤祥,今日來送點心,也是想見妙玉一面,既然她不在,便蹲了個禮,仍出門回家去。

剛走了兩步,轉身回來叮囑一句,“十三爺,那點心裏包的是麻醬菠菜、蔥拌羊肚,都是福晉愛吃的,雖說寒食,放一會也不打緊,假若過了夜,只怕壞了口味,您多少先嘗一口。”

瓜爾佳氏是個心思單純的人,見十三爺沒有留她的意思,立刻翩翩然地登車走了,只剩下胤祥對著食盒發楞,滿院子空蕩蕩的,從前妙玉也常出門,都沒有這一次讓他覺得這麽孤單冷清過。

他心裏漾出一點兒惆悵來,妙玉是個青春正好的女子,卻因為陪他一起圈禁,一直忍受著清苦,連件帶花兒的衣服都不穿,而自己呢?甚至連她愛吃蔥拌羊肚的口味都不知道。

神情黯淡下去,索性字也不練了,扔了筆,慢慢摩挲著膝蓋。

若是沒有這道圈禁的枷鎖,若是自己沒有遇上這鶴膝風的毛病,他恨不得立即牽了馬,滿京城、滿天下地尋,也要把她給帶回來。

可是現在,尋人一事只能托給燕小進,好在燕小進對福晉身邊的丫頭綠杯十分上心,當下也不推辭,握拳明志,一定會盡力去找,將她們主仆二人好好的帶回來。

這一夜,他在床榻上翻來覆去,乍暖還寒的夜風從木窗木門的縫隙裏侵略而來,院外的每一聲聲響都會叫他驚醒,可是他的福晉始終沒有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

燕小進是在第二日的傍晚,踏著倒春寒的露珠回來的,西府海棠被吹落在地,粉色的花瓣黏在靴底,一如胤祥那顆空懸而期待的心,被瞬間打入谷底。

“都沒有,”他搖了搖頭,“兆佳府、賈府、瓜爾佳宅,我都去了,守門的都沒見過。“

胤祥頓了一下,又問:“她們是出城了嗎?”

“守城處也沒見過,”燕小進說,“爺,這至少說明,福晉如今還在城裏,您說會不會是太子、多羅郡王將她帶走了,或者八爺是那邊將她?”

胤祥捏緊了手中杯盞,搖了搖頭,“一來我如今落魄,他們沒有提防我的必要,二來妙玉是十三福晉,上了玉碟的,倘若鬧到汗阿瑪面前,一定不好看,我這些皇兄都是聰明人,不會做出這等事情的。"

沈吟了片刻,只好嘆氣道:“連那隨身帶的盒子都拿走了,可見妙玉是自己主動走的,她既然不說,那我們且再等等吧,若是過了三日還無音訊,你就去幫我接幾個人回來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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