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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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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是雍親王,在眾皇子裏除了太子爺,便屬他品階最高,因此就站在龍椅正下方,被一群各懷心思的兄弟們包圍著,可在天子暴怒的眼神下,仿若孤身一人,立於懸崖峭壁之上,行差踏錯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回汗阿瑪.…….此事絕非兒臣所為。”胤禛很冷靜地跪下,垂著眼簾回答。

“哦?”胤糖得了胤禩示意,添油加醋地說,“那四哥當夜……人在何處啊?可有為您作證之人吶?"

胤禛捏緊了手指,那夜他和十三阿哥胤祥、十三福晉共同困在山中。天色未暗時,是他率先尋路下山回到行宮,因為記掛著十三弟安危,來不及稟告萬歲爺,便先去搬救兵開道。

掐著指頭一算,用晚膳的時刻,也就是十八阿哥吃下多羅郡王的鵝油卷時,他正獨自從山上的獵戶小道往下趕,回來尋人搬救兵之時,行宮各處他孤身都跑過,自然無人能作證,就算老十三站出來替他說話,眾人皆知他二人關系好,萬歲爺又怎會相信呢?

“沒話說了?”龍椅上睥睨天下的萬歲爺冷笑一聲,“胤禛,朕早已有旨,諸阿哥中如有兄弟相殘者,即國之賊,法斷不容,你卻給多羅郡王下毒,間接害死了老十八,還企圖嫁禍到太子身上,好啊!好一個天資高卓、穎悟絕倫的雍親王,朕予以重任的兒子竟是陰奉陽違之輩,想出了這麽個一石三鳥的計謀!“

胤禛很慢很慢地擡起眼,註視著龍椅上的萬歲爺,又一次重覆著:“汗阿瑪,此事絕非兒臣所為,懇請汗阿瑪明查!“

康熙怒極反笑,“查?你叫朕怎麽查?”

站在最末的胤祥皺了皺眉頭,深吸一口氣。

盡管進乾清宮前,胤禛已經再三跟他叮囑過,此番胤禩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必將有大動作,如無必要,切不可在萬歲爺跟前冒進。

可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還談什麽必要不必要呢?

他向前一步,伏倒在地,“汗阿瑪,四哥向來為人忠厚,且當日我與四哥被困於雪山之中,又怎能分身到行宮中毒害多羅郡王,請汗阿瑪明察秋毫,此事必定與四阿哥無關!”

“十三弟,你可敢當著汗阿瑪的面,發誓當時四哥與你在一處?”說話的是十阿哥,氣很壯。

胤祥頓了一下,這話不能說得太瓷實,若回胤禛確與他同在一處,顯然就是欺君大罪了。

“都給朕閉嘴!”康熙吼了一句,聲音很輕,但像顆巨雷一樣,叫堂下竊竊私語的眾皇子都閉了嘴。

康熙撐著龍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來,掃視著那十來個不成器的兒子,“你們…….你們眼裏還有沒有朕!“

一時間乾清宮裏靜如墳場。

“你要證據是麽?”康熙將案上的奏本翻了翻,一把抓起來扔下去,砸在胤禛臉上,“老四啊老四,這折子裏寫得清清楚楚,證據確鑿,自從你江南賑災有了聲望後,便一直與朝中大臣暗中往來,密謀皆木蘭之行毒殺多羅郡王,下一步是不是要取太子而代之?是不是要給朕的飲食裏也下些毒藥,盼朕早日歸西啊?”

這話分量太重,顯然觸到了康熙逆鱗,天子氣勢壓下來,胤禛倒深沈如昔,冷靜答道:“兒臣雖與幾位大臣有些閑散交情,但從未指示過朝中大臣與身邊侍衛做這種事,更不敢對聖天子和皇太子行此大逆不道之念,請明查!“

康熙指著胤禛鼻子罵道:“證據如此確鑿,還要怎麽明查?”

胤禛不說話,轉過眼向胤禩看去,事情其實很明了,這也不算是多高明的計策,若不是萬歲爺因喪子廢子而痛心疾首,其實轉念便能想明白。

買通了行宮侍衛上的奏本之人,正是八阿哥胤禩一黨,那原本要下給多羅郡王的毒,只怕也是他命人抹在茶碟上的,先前攛掇多羅郡王彈劾太子,便是為了讓萬歲爺順理成章地懷疑下毒之人正是太子,這是嫡子與長子的兄弟相殘。

只是胤禩沒料到,老十八一時貪嘴,反壞了他精心布下的局。

後頭種種便超出胤禩預料了,胤礽到底心性涼薄,傷透了萬歲爺的心,既然多羅郡王無恙,東宮被廢,又沒找出一個殘害老十八的動機,胤禩幹脆將計就計,將下毒一事悉數推到當日行蹤不明的胤禛身上,而廢太子樂得少擔一項罪名,多羅郡王巴不得內訌起來,兩人都順水推舟,引著臟水一路往前日風頭正盛的雍親王身上澆去。

可是奏本是遞上去了,引得萬歲爺對胤禛心存怒意,但到底晚了一步,他胤禩也再無可能覬覦儲君之位了。

半晌,只聽得胤禛捏著拳頭回道:“若是有人布局,必定會留下破綻,只要汗阿瑪您給我一些時間……”

康熙冷哼一聲,很快地搖了搖頭,“朕不能….…”

胤禛閉上了眼,宛若身處無間地獄,此時身後傳來腳步聲,很利落敞亮地走過來,走到最前面,撩袍跪倒在地。

胤禛心底升起一點不祥的預感,擰過頭看身邊那人,顫聲喚了聲:“十三弟……”

胤祥向著龍椅上的那人挺直了背,“事已至此,兒臣相信汗阿瑪遲早會查出真相的,”他擡眼朝那“正大光明”的匾額看了看,眼中是康熙從未見過的傲氣,“此事是兒臣授意,與四哥沒有幹系!”

後頭傳來冷笑,不知道是八九十中的哪一位皇子發出來的。胤禛依然在那兒跪得筆直,想去抓前面十三弟的袖角,但肩頭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胤糖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老十三,你一向和四哥形影不離,人是四哥見的,你卻說事你辦的,還一口咬定此事與四哥無關,這很難解釋得通啊。”

胤祥頭也不回,淡淡一笑,“人的確是四哥見的,不過四哥性情淡泊,與諸位大臣只是君子之交,而我從前一直為二哥做事,深受二哥教誨,此次哨鹿之行,多羅郡王彈劾二哥,我自然心生不滿,便趁著幾位大臣與四哥見面的機會,偷偷授意行宮侍衛向多羅郡王下毒……”

他回頭看了看幾位兄弟們各異的神色,不等任何人說話,便拜倒下去,“萬事一身,罪在兒臣一人,請不要責罰四哥,兒臣願入宗人府,等候汗阿瑪親鞫,聽旨發落!”

出乎眾人意料,萬歲爺並沒有勃然大怒,而是緩緩在龍椅上坐下,神色變了幾變。

直至過了許久,方輕聲道:“既然如此,也不必押送宗人府了,你回阿哥所收拾收拾,去養蜂夾道胡同待著.…….沒朕的旨意,往後不準出門一步..…老十三,你好好反思反思吧!”

胤祥面上無悲無喜,更深地往冰涼的地磚上叩頭拜去,“謝汗阿瑪。”

鳳藻宮緊鄰著一片芙蓉小苑,深秋的葉片被雨滴洗過,樹影深綠如潮,襯著一抹紅墻,元春攜一把古琴、一本《澄鑒堂琴譜》,坐在苑中細細把玩,她夙精音律,師從金陵派,坐花觴月,按譜征歌,奏起來很有些高古端嚴、恬逸灑脫的意味,只是天到底涼了,摸了片刻弦,寒意便會順著指尖爬上來。

她心頭煩躁,那琴弦通心,也錚錚作響,一首《廣陵散》未完,七弦竟生生斷去了一根,抱琴伺候在廊下,快步走過來,一臉擔憂地翻過她手心,但見指尖一片鮮紅,淋淋滴到地面。

“娘娘多少顧忌些自己。”抱琴紅著眼圈,拿帕子輕輕擦拭。

元春卻慢慢搖了搖頭。

昨日乾清宮裏生巨變,太子胤礽被廢,囚禁在毓慶宮中,八阿哥胤禩爭儲失禮,四阿哥胤禛遭人彈劾,最意外的是,向來不爭不搶卻博得一片好名聲的十三阿哥胤祥遭到萬歲爺重罰,被圈禁在養蜂夾道胡同中的一處荒院裏。

而後宮,也很快得了消息。

賈府一直依仗著廢太子,與十三爺也有來往,此次巨變,元春惴惴不安,一夜未眠,只覺得從前的後臺紛紛倒下,多少過去結下冤仇的人等到了伺機報覆的機會,而這幽幽鳳藻宮,再不會是溫柔富貴的安寧之所了。

更何況大清早上王夫人就叫人遞信進來,大概也有賈政和賈母的意思,如今賈府背後的大山風光不再,只盼著她在宮裏能盡快誕下一名皇子。

然而元春心裏頭明白,且不說萬歲爺對她的寵愛不過一時興起,她的漢軍旗包衣身份已然擺明了,這妃位便是她能獲得的最大榮寵。

更何況,去年她偷偷小產了一回,身子壞透,即使太醫嘴上不說,藥方子她拿出去叫民間大夫看過,便知道這一生,大抵是再沒懷孕的可能了。

心頭淒然得像吞了萬斤黃連,面上還要苦苦強撐著,她其實也想通了,這榮華富貴下是錦繡叢生的地獄,無人能解,無法可解。

窗前枯坐到傍晚,卻見敬事房的公公邁進宮門,腆起一個諂媚的笑臉,“恭喜元妃娘娘,賀喜元妃娘娘,萬歲爺今兒翻了您的牌子,傳您過去侍寢呢,您好好梳洗打扮,奴才過會兒帶人來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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