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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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哆嗦了一下,連忙轉過身去,解釋說不是,“跟十三爺說實話吧.……其實我並非兆佳尚書親生的閨女,本只是略讀過幾本書的無名之人,有幸被榮國府的王夫人請到府中,陪大觀園的姑娘們讀書習字,便在是那時聽說了賈雨村的案子,後來嘛機緣巧合,兆佳尚書收我當養女,這才入言參加選秀的....那日聽說四爺和十三爺去江南收賑災銀款,恰好要經過賈雨村之手,我心想著,萬一能給十三爺幫上忙呢,便寫信給十三爺送去……

胤祥默不作聲地聽完,沒說話。

如此便能解釋得通了,原來妙玉是養女,這是許多八旗人家心疼女兒,為了不讓親生姑娘入宮想出來的法子,倒也不算欺君大罪,想來個中一定有不少曲折,她倒也是個苦命人啊。

他開始覺得有些歉疚,畢竟一個小小女子孤身入言,大概步步艱難如履薄冰,他卻還一直懷疑她心存歹意。

車廂裏長久的沈默,妙玉只能聽見風雪聲裏胤祥略有些粗重的鼻息,想必那傷處還是很痛的。

妙玉擡起眼看他,那人坐在一小片光影下,氅衣領口一圈貂毛,毛茸茸地襯著,更顯得那張臉清瘦異常。

“十三爺若是對我心生懷疑,倒也不難理解,”她慢慢開口,直通通地盯著那圈領上的毛,心想著借著今晚與他困在風雪馬車中,有些話說開了也好,“現在四爺正韜光養晦,萬事小心,不能引起太子爺和八爺的註意。“

話剛說出口,往角落裏鉆了鉆,有些後悔。

胤禛參與奪嫡這事還沒擺到明面上呢,她身為後官女子,自然不能幹政,更不可能知曉這樣的秘密。

胤祥卻認真地看了她一眼,抿了下唇,沒有拆穿。

“福晉冰雪聰明,往後有事莫要再瞞我了,你我既為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也會.……會多為你打算些,”胤祥聲音很輕,頓了一下,又說,“夜深了,怕是要這麽捱上一夜,先睡吧,我在這守著,四哥回來叫你。”

妙玉“嗯”了一聲,裹緊了那件石榴紫的大氅,尋了個秀氣的引枕,拍了拍,順勢歪倒下去。

車內空間本就不算大,先前出行時,她一個人坐著倒還好,這會兩個人坐著說了半晌話,已經略顯擁擠。等她當真躺下來準備睡覺時,只覺得胳膊腿兒怎麽放都不適宜,又不想貼上十三爺,還想在兩人之間留一點空間,更要兼顧著他的傷腿,只好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胤祥聽她在那翻來覆去,便問道:“可是有些冷麽?我這裏還有件大氅,你蓋上吧。”說罷便要將身上那件解下來。

妙玉惶然地爬起來,伸手攔他,“千萬別,十三爺說得對,你我夫妻一體….…不對不對,瞧我這亂用的比喻.…….是捆在一根繩兒上的螞蚱,十三爺您本來就受傷失血,我搶傷員的大氅蓋,還是不是人啦!”

胤祥淡淡瞧她一眼,“看不出你還挺會心疼人的啊。“

“這叫醫德。”妙玉咕噥了一句,背過身歪回去。瞇上眼,又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來,“十三爺,您那時為什麽不娶白月光姑娘啊,難不成我跟太子爺自請當十三福晉,壞了您的好事了?”

胤祥臉色瞬間凝固了,半天沒說話。

妙玉莽撞得想這個地洞把頭埋進去,她覺得自己也不是這麽個說話不過腦子的性子,穿越至今,自忖拿的是冷靜機智又迷人的人設劇本,可今晚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大概是雪太大,車太小,夜太深,身邊的男人長得太好看,竟昏了頭,蠢話一句接著一句往外冒。

“.…她,嗯,不在了,”胤祥一句話從背後飄過來,千瘡百孔似的,也不想解釋太多,“聽說很多年前就亡故了。”

“哦。”妙玉全然不敢看他神色了,反正全天下男子都一樣,對初戀總是難忘,何況還是個已經不在了的初戀呢!眼睛在黑暗中眨巴了幾下,擠出了一句安慰人的話,“十三爺當真.……是用情至深之人。"

“也不是,”胤祥淡淡笑了笑,覺得這麽被人評價怪別扭的,“並非刻意,只是.……她當真特別,這麽多年,再也沒見過第二個那樣的姑娘…….不過話說回來,福晉……妙玉你當真有幾分像她。”

旁人被這麽說了,可能會心生歡喜,可妙玉卻很有些意外,甚至反感,到底是個獨立的人,誰能樂意被評價為像另一個人啊。

她有些委屈地回頭看他一眼,被角落昏黃的燭光一照,是一副又可憐又可爰的神氣,胤祥頓了

下,解釋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是她,你也是很好的.…”

越解釋越亂,他舔了舔幹涸的唇,心裏有千頭萬緒,卻無法用妥帖的字眼來表達,妙玉悶悶地嗯了一聲,喃喃一句,“我睡了”,便再也不想跟他多說一句了。

胤祥靠在車箱板上,慢慢聽見妙玉的呼吸漸漸沈下來,變得均勻而漫長,他這才反應過來,似乎大婚以來,這是他們頭一回,有上這麽近的相處。

聽著車內車外的聲響,他忽然覺得有些悲涼,人生而在世,就像風雪中一只飄搖的馬車,走在既定的命運道路上,那些情與愛、生與死、權力與富貴就像是眼前微暗幽冥的燭火,憑著那點渴望,竭力應對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風雪聲終於停了,車內幽晦,只一片雪光濾進來,白如月華,浮了大片在那大氅上,又有一小片不知從哪偷偷溜進來,照在妙玉側臉上,將她玲瓏額頭映得通透明亮。

胤祥推開窗板,掀起一小片簾角,地上仍是白茫一片,但雪已經停了,烏雲也散得很快,露出了漫天的星辰,圍場上四周空曠,天空像一個倒轉了的大建盞,星垂的更低了,仿佛伸手可摘。

他恍惚轉過頭,只見妙玉睡在裏側,大概是還是冷,凍得昏昏沈沈,氅衣掉下來一半,半張只穿了夾襖的肩露在外面,臉頰嫣紅得像六月的石榴。

胤祥癡了一時,只覺仿佛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鬼使神差地擡起手,將大氅給妙玉蓋好,手指滑過領口的黑色毛圈,輕輕向上,終是撫上妙玉細膩柔潤的臉頰,在唇角暗暗停了一瞬。



天漸漸發白,許多幽暗的草叢林木一點一點明朗起來,有不知名的山鳥在耳邊啁啾,叫人昏昏欲

睡。

胤祥拿手撐著額頭,以免就這麽睡去,四周忽然變得很吵鬧,有靴底踏在山石上的腳步聲,有鐵鏟拍在冰雪上的砰砰聲,有許多人在說話,在叫號子。他像是被誰踩了一腳,猛然從渾渾噩噩中驚醒,掀開簾子往外看,路障那邊人頭閃動,顯然是胤禛帶人回來了。

救兵已到,他也來了精神,拖著傷腿從車上下來,慢慢挨到路障跟前,胤禛扒開及膝的雪隔著兩道大樹杈子,很高興地喊:“老十三,一路都是雪,我帶了十來個精兵,半夜往山上開道,終於爬上來了,你等等,馬上我就帶你和福晉出來。”

胤祥揚起一個苦笑,“我們昨兒在車裏對付了一宿,倒是辛苦四哥了。”

“得虧你四哥我機靈,趕在雪大之前摸出了一條獵戶走的小道,”胤禛指揮著那些精兵揮舞鐵鏟,一開始還樂呵呵的,猛然發現胤祥有點跛,臉色立刻拉下來,瞪著眼問,“怎麽受傷了,是老八派人動手了,還是福晉傷了你麽?”

胤祥忙解釋,“不幹她的事,也不是八哥………昨夜雪深,我無意中闖進了舊圍場,被利刃劃了一道血口子,得虧妙玉恰好尋出來,清理包紮了,要不這腿,可能真得廢了。”

“你就站在那兒別動,回宮就叫太醫,”胤禛撓了撓額頭,瞇眼看他,“妙玉,就是福晉?那你

們昨夜……”

胤祥耳根子上閃過一點緋色,“她閨名妙玉,是兆佳尚書的養女。”

“根底兒都交代了?”胤禛一擡眼皮,朝馬車上看了看,確認沒有動靜後,才壓低了嗓子問:

“你莫不是將她當成那個人的替身了罷?”

胤祥一楞,很快搖了搖頭。

胤禛卻笑了,“我看這也沒什麽不好,這妙玉福晉看久了,和她生得還真有幾分相似,就是太瘦

了些。”

胤祥冷聲叫了一句,“四哥。”擔心地回頭看一眼,半開的簾子裏,妙玉背著身一動不動,似乎還在酣夢之中。

胤禛擺擺手,“好好,我不說了。”一面喚著那些精兵加快手上速度。

不過片刻功夫,碎石堆轟然倒塌,隆隆巨響,露出了很大一塊缺囗,足以讓車通過,只是那牽車的老馬在外站了一夜,到底凍得不行了,倒在地上抽搐幾瞬,就停止了呼吸。

這也算是共患難的情意,胤祥有點傷感,指揮著兩個精兵就地挖坑,將那凍死的馬埋了。回到車上時,妙玉也蘇醒過來,慢慢支起身,不聲不響地抱著膝蓋坐到角落處,任由胤禛在外換了匹小馬駒,駕車往行宮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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