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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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回行宮還是要翻一座山頭,但是路上積雪掃清,車程倒也輕快。胤禛沒有騎馬,而是坐在車轅上,把簾子掀開,從懷裏摸出兩大塊包了油紙的蓮藕酥。

“先墊一口,回去叫膳房弄點正經吃食,”胤禛看一眼妙玉,臉上止不住地八卦笑意,“你們這一夜,可夠嗆啊。”

“還好。“胤祥慢慢啃手中的酥點。

“老十三,我這一夜耽擱,也是為另一件事,”胤禛收斂神色,壓低了嗓子說,“多羅郡王趁你我二人不在,帶著老八、老九和老十去了萬壑松風殿。”

“他們幾個,“胤祥向前挪了挪,擋在妙玉前頭,眉頭皺起來,“彈劾太子?”

“你也猜到了?”胤禛謹慎地看了看四周,“去年淩普那事就叫太子爺吃了好一頓瓜落,這半年性情也變得暴戾,這趟出門,行事很是鬼崇,怕是連十三弟你都不信任了。”

“太子爺許久沒找過我了,”胤祥拿冰涼的手指揩了揩唇角,“自從河患一事後,他八成心裏知曉我站了四哥這邊,燕小進說他進來愈發恣行,甚至捶撻了幾位大臣..…”

大概是想到妙玉還在後面坐著,便將後半句話咽回肚內。

“萬歲爺什麽態度?”胤祥想了想,問。

“我從行宮出來的時候,聽見萬壑松風殿裏燈火通明,”胤禛嘆了口氣,“想來萬歲爺十分不快,等我們回去,大概就知道太子爺……會不會如他們所願,沒想到多羅郡王蟄伏幾年,竟還能有這樣的手段,想來老八私下跟他通了不少氣。”

胤祥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了。遠遠能望見山坳下一片的灰瓦頂,是行宮所在,紫禁城裏向來用黃琉璃頂,阿哥所都是綠琉璃,他忽然覺得心頭一陣惶然,從多羅郡王到如今的小十八,每一個皇子的少年時期都在那片綠琉璃瓦下面度過,那時人人一片赤誠,怎麽長大了,反倒相互傾軋起來了呢。

因為小太監灑掃勤快,這一夜過去,熱河行宮裏倒是大雪無痕,胤禛趕著將營造考查的結果交到萬壑松風殿,妙玉和胤祥便由人送回到文津閣。

妙玉反常得一路無言,胤祥想她大概是沒休息好,眼見她不聲不響地鉆回房裏休息,方喚了燕小進來說話。

“萬歲爺很不滿,“門窗緊緊關上,燕小進才壓聲匯報,“方才傳旨的小太監已經去太子爺住處了,禁足,等回宮再議。”

這趟隨扈的人多,等到了傳午膳的時候,禦前當差的人裏就傳出來了,萬歲爺發了一整晚的火,說皇太子胤礽“欲分朕威柄,以恣其行事也”,茶碗都摔爛了好幾個。

那些奏本裏其實有不少不實之辭,只要他老人家願意靜下心來細想,再找人出去查證,自然有好些不攻自破,但多羅郡王和胤禩選在此時,就是看中了行宮裏到底不如紫禁城消息靈通,太子的幾個心腹都留在京中,就算要翻案,手腳也沒那麽快。

胤祥皺眉嘆氣,這一切比想象得還要快,而且很明顯,多羅郡王和八爺黨們昨夜這一出,正好掐中了歷朝歷代天子與東官之間的嫌隙之處,萬歲爺氣得不是胤礽行為不端,而是他越位行事,蛇打七寸,正中要害。

飯後太醫來看了一圈,說他的腿傷無大礙,幸虧包紮及時,否則會有後遺癥。

胤祥自然解釋,“福晉當時在場,替我簡單處理過。”

“福晉竟有這等本事,”太醫施過針,一邊收拾醫箱,一邊笑著稱讚了兩句,“只是這包紮手法奇特得很,臣行醫多年,也沒見過這樣的,不知福晉師承哪位名醫啊。“

“師承?”胤祥蹙起眉頭,莫名覺得腦海中的某根弦被撥了一下,“想來民間多奇士,若是尚書請過名醫,福晉學過兩招也不稀奇…….回頭我問問她。”

那邊簾子一掀,是胤禛進來了,太醫都是人精,忙作個揖就起身出門,胤禛在胤祥對面坐下,抓了把松仁過往嘴裏送,“小郭公公把我攔在殿外,說萬歲爺連夜命人查過了,昨夜山道上的路障,是農戶擔心大雪埋了山坳行宮,臨時設的。“

胤祥眼神有點兒冷,“汗阿瑪怎會查不出來,看來這一回碰上彈劾太子之事,到底是心裏向著八哥他們了。”

胤祥不置可否地冷哼一聲,捏緊了拳頭,“十三弟,以後我會叫他們好看的。”

燕小進呵腰進來,神色很難看。

“怎麽了?”這會正是午後小憩的時刻,外頭卻很吵,胤祥神色凝滯,站起身問,“出什麽事

了?"

燕小進壓低聲道:“十三爺,四爺,十八阿哥…….歿了。“

“什麽?“兩位爺同時瞪大了眼。

胤祥很觸動,老十八胤衸不過一個小孩子,雖然母妃受寵,但也沒什麽脾氣,到了阿哥所後,總是“哥子”、“哥子”地喚胤祥,跟屁蟲似的,求胤祥帶他出宮去玩,求弘歷帶他上雍親王府裏吃四福晉做的菜,這麽一個小小的孩子,頭一次上熱河,竟然薨了。

胤禛臉色也很凝重,“太醫去看了麽?”

燕小進動了動嘴唇,“看過了,高熱,沒什麽由來,這病來的不明不白,但是小的昨夜和綠

杯…”

門忽然開了,是妙玉帶著綠杯走進來。

“燕谙達,綠杯都和我說了,接下來的話你們一塊兒說吧,四哥正在此處,也好做個見證,”妙玉轉頭看著綠杯,“四爺和十三爺都是好人,你不要怕。

胤禛抿了抿唇,好人?他還沒聽過有人這麽簡單直接的評價他,胤祥倒是一臉淡定,似乎早就習慣了這十三福晉的胡言亂語。

那個叫綠杯的小丫頭似乎是福晉的貼身侍女,嚇得瑟瑟發抖,躬著脖子說:“昨晚十三爺和福晉都不在行宮裏,我看見山上下大雪了,心裏頭很擔心,就去找燕谙達,問他能不能想想辦法,爺和福晉一定是困在山裏了,這一夜過去,該凍成什麽樣啊!”

“確實如此。”燕小進朝綠杯鼓勵性地點了點頭。

綠杯咽了口唾沫,繼續說:“行宮裏山石多,我走迷了路,不知怎地到了天宇鹹暢齋上,那一塊大概是十六十七十八幾位小阿哥們住的,還有隨行的奶媽子和哈哈珠子,我正想走,卻看見了兩個小太監在說.…….他們在說,十八爺晚膳後多吃了一塊放在多羅郡王茶碟裏的鵝油卷,回來便上吐下瀉,高燒不止,那鵝油卷恰好是太子爺房裏端出來的,昨晚用膳的每一位阿哥都有份,十八爺吃了自己那份,並沒有事,偏偏吃下多羅郡王的份例後,才立刻….…”

她很為難地看了妙玉一眼,不敢再講下去了,“……然後我趁他們走開,才從原路繞回來,碰見燕谙達,將一切告訴了他...我,我發誓所言句句屬實,今兒福晉一回來,也不敢隱瞞,立刻就稟告了。"

“下毒?”胤禛沈吟了一下,“若這丫頭所言非假,那麽老十八是誤食了太子爺送給多羅郡王的鵝油卷……昨夜也是多羅郡王帶頭彈劾太子,難不成是挾私報覆?”

胤祥緩緩搖了搖頭,向窗外望去,“太子爺雖然行事有幾分暴戾狹隘,但也不是這麽沒頭沒腦的人,此事太過低劣明顯,只是你我二人不便查證,只看汗阿瑪是怎麽想的了。”



萬歲爺向來是怕冷的,萬壑松風殿裏熏了暖香,梁九功大太監護著康熙從十八阿哥胤祄停靈房中回來,卻覺得此處空氣比外頭還要寒冷。

“朕累了,”康熙帝坐在榻上捏了捏眉心,顫抖著地撣掉了眼角淚花,“老十八……他才這麽大一點,就這麽沒了,朕..….是朕的錯,不該叫他上圍場來。”

“萬歲爺想開些,”梁九功咬著牙勸慰那禦極天子,此刻更像個孤寡老人,“皇子們都是六歲開了蒙,就要來行宮學習狩獵的,和您讓他上圍場沒幹系,您玉體貴重,可千萬留神保養啊!“

“他那些哥哥們呢?太子呢?”康熙閉了閉老邁的眼。

“太子爺被您禁足著呢!”梁九功弓著腰回答,“其他阿哥們,或許剛聽著消息,正在趕來的路上吧。”

康熙無奈地揮了揮手。

一方面,老十八胤祈是他和寵妃王氏的老來得子,如今剛滿八歲,就這麽不明不白地發著高燒走了,心裏自然無比痛惜,另一方面,他又回想起十多年來一直耿耿於懷的一件事。

那是康熙二十九年七月,烏蘭布通之戰前夕,天子在出塞途中病倒,雖無大礙,到底有損身體,危病之中,自然對在紫禁城裏監國的皇太子思念得緊,便傳信讓太子親自馳驛前迎。

可他那正值青春年少的好兒子胤礽,他那受到無數敬仰和喜愛的太子胤礽,他那受到無數大臣稱讚的儲君胤礽,在行宮裏看到父皇病容時,卻沒有展現出一絲一毫憂愁煩惱的樣子,甚至屢屢窺帳,似有弒君的舉動,被他抓了個現行。

康熙擡起眼,眸光略過案上的奏本,筆筆都是彈劾,字字都在誅心。

天子生病,皇太子不孝,不堪重用,皇子去世,皇太子作為嫡長子,更是毫無做兄長的樣子,甚至有傳言,老十八的死與太子賜下的鵝油卷有分不開的關系。

他其實不大願意再查下去了,那畢竟是赫舍裏皇後最後留給他的血脈,可這個兒子,這個太子,這個儲君,絕無忠愛君父之念。

蒼老的康熙大帝思考了很久,最終屏退所有人,提起一支筆,極其緩慢地,用挖心裂肺的筆觸,寫下了一張廢太子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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