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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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宮裏時天色已經擦黑了,夏夜裏熾熱的風越過朱紅的宮墻,灌入小小一方軟轎之中,藍色的羅簾漾漾地飄起來,宛如浮雲投下影子,與皎潔月光一齊灑在斑駁的青磚道上。

妙玉拿了把絳色納紗繡佛手花鳥檀柄團扇,徐徐悠著往房裏走。大概是因為悶熱,對面廂房裏的菱花窗也大開著,瓜爾佳側福晉坐在窗下,正對著鏡子往發髻上插一支顫巍巍的金嵌珠石蝴蝶簪,冷不丁往廊廡下一看,見妙玉含笑朝她點頭,四目相對,不由得一怔,立馬把臉轉回去,叫紅袖去把菱花窗兒推上了。

“你說,她對我有什麽意見呀?”妙玉抱著雙臂,百思不得其解地扭頭問綠杯,“怎麽每回看見,都是這麽憋了一肚子的氣的模樣呢?”

“主子,這就是後宮吶!”綠杯嘖了嘖嘴,“不鬥一鬥,成天悶在屋裏頭,可不得憋壞咯!”

“偏你懂得多!”妙玉半是好笑地拿手指頭點了下綠杯的額頭。

綠杯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她,“福晉啊,全阿哥所都看出來十三爺他心思不在您這處,您怎麽也不為自己爭一爭?”

妙玉很坦然地一笑,什麽宮鬥啊爭寵啊,她嫁過來之前也料想過要過這一關,可她著實不算是那種長了八百個玲瓏心眼的,從前看《金枝欲孽》《甄嬛傳》《如懿傳》時就很納悶,這些宮女子個頂個的厲害,要顏值有顏值,要能力有能力,要心機有心機,若是不囿於宮闈,能成就多大的一番事業啊!

不過和瓜爾佳氏交了兩回手下來,好像也不算是個深沈陰毒之人,跟十三爺的感情似乎比她還淡些,能把壞脾氣擺在臉上的,其實都是好對付的,真說開了,或許就能好好相處了。

進了長房,小宮女們已經提前進來點過燈掃過地了,滿屋裏熏著清淡寧靜的沈水香,妙玉換了件家居穿的嫩鵝黃色縐紗袍,脆生生的籠在身上,更襯得膚白如雪。她側頭撥下耳墜問站在廊下的小宮女:“十三爺今夜可在宮中?”

小宮女搖了搖頭,“爺下午就出去了,只說請福晉和側福晉自己用晚膳吧。”

如此倒也自在,那邊綠杯打了盆水來給她洗手,還是一臉憂心忡忡。妙玉拉了拉綠杯的袖子,好聲好氣道:“好綠杯,方才問了人,十三爺今兒不在宮裏,這也算是我盡了力啦,可他不在家,我可就沒辦法咯。”

綠杯嘟囔了一句,將水盆端到架子上,才問:“福晉今晚想吃什麽?我叫膳房去做。”

這個點兒讓現做飯菜,膳房師傅可不得背後嚼她舌根子麽!妙玉想了一下,“側福晉吃過了吧?我不大餓,不用師傅另外麻煩了,和她一樣的來一點就行了。”

綠杯點著頭出去了,片刻後拎了一個小食盒回來,掀蓋端出兩個粉彩小碟子,一道嗆冬瓜,一道燒茭白,並兩個玉米餑餑。妙玉睜大了眼往食盒裏找,綠杯嘆了口氣,“福晉別找了,膳房今兒就給這些,我路過廊下時聽見側福晉那邊氣得正跳腳呢。”、

成吧,就當入夏了,減減肥。

但她上一頓還是在賈府裏吃的,因一心記掛著要去大觀園裏和黛玉說話,飯也沒扒拉兩口,晚上回宮就兩碟素菜,餑餑還和綠杯一人一個,分著吃完了。一頓不攝入蛋白質,就仿佛吃了一團空氣,毫無晚飯的靈魂。

她坐在燈下看戲本子,等到了入夜時分,方覺腹中傳來陣陣鳴叫,扭過頭看窗邊繡花的綠杯,也捂著肚子不住嘆氣。

“這樣不行,”妙玉拋下書站起來,“綠杯,你去把冬天用的火盆子和紅螺炭搬到院子裏,再拿一粒銀錠子,去膳房要一盆羊肉,一張鐵篦子。”

“羊肉?生的麽?”綠杯嚇了一跳,從小凳子上站起來。

妙玉想了想,挑著眉頭笑了,“這樣,等我換身利落衣裳,跟你一塊去膳房,畢竟我的獨門烤羊肉調料,哪是膳房的那些大老粗們能配得好的。”

因為腹中饑餓,瓜爾佳側福晉這一晚上喝了不少茶水,早早地沐浴上床,闔著眼躺了許久,卻始終毫無睡意。

夜來沒有風雨聲,卻聽見院子裏傳來叮鈴哐啷的聲響,她心頭很有幾分好奇,借著出恭的機會,喚紅袖替她出去看看。

“地上放著火盆,攏得旺旺的,”紅袖一臉懵地回來了,“這麽熱的天,也不知道福晉要做什麽。”

瓜爾佳側福晉翻了個身,揉了揉空蕩蕩的肚子,“她也不嫌熱。”

跟熱鍋上的炒栗子似的翻了好一會兒,剛有些朦朧的睡意,忽聞到不知何處傳來一股焦酥濃郁的鮮香,順著半開的窗縫爬進房內。

“紅袖!紅袖!”她輕輕喚了兩聲,發現丫鬟睡得很沈,打小被捧在手心裏寵出來的人,最是按不下好奇心,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摸了件罩衣披上,趿了雙軟底鞋就順著香味尋去了。

好香!滿院子油脂的芬芳,她還聞到了辛辣的胡椒和孜然香,勾起了跟著阿瑪在西北公差的記憶,躲在影壁後面偷偷看,只見火盆上架著鐵架,幾大塊羊肉正烤得冒著油花,福晉挽著衣袖,跟身邊的小丫頭一塊兒坐在小凳上吃肉喝酒。

她怎麽敢在阿哥所裏烤羊肉吃!瓜爾佳側福晉險些就要叫人來了,但是那烤羊肉實在太香了,香得她來不及開口,舌下便生出了無數津水。

妙玉早就看見廊下烏漆麻黑的地方站著個人了,綠杯猶疑著低聲問她:“是側福晉麽?要不咱們還是收了吧。”

妙玉卻輕輕搖了搖頭,笑著向那團黑影道:“側福晉竟然都看見了,何不一起來喝一杯?”

那團黑影似乎踟躕了一會,攢著手過來了,正是瓜爾佳側福晉,連寢衣都是寶藍色花紗的,繡滿了桃紅的菡萏花紋。她也不坐下,只站在火盆子跟前,兩眼灼灼地厲聲說:“福晉大晚上的不睡覺,怎能在院中烤肉飲酒呢?”

妙玉擡起臉來,也不惱,笑嘻嘻道:“側福晉不餓麽?羊肉好香呢,坐下來一起吃吧。”

綠杯很有眼力見兒地從案上新取了一副碗筷,又搬了個竹編的小凳子。瓜爾佳氏撇了撇嘴,“我才不餓呢!”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火星劈啪聲中,傳來響亮的腸胃蠕動聲。

瓜爾佳氏恨鐵不成鋼地摁住了自己的肚子。

妙玉從鐵架上取出一大塊肉到碗裏,自言自語地說:“從前在我家那邊,每到盛夏,就要吃烤羊喝羊湯,甚至有個節日就叫伏羊節呢!”說畢大咬一口,又眨巴著眼和綠杯說:“等到了冬日,我再帶你去榮國府大觀園,史大姑娘頂會烤鹿肉吃的。”

瓜爾佳氏跺了跺腳,杵在原地也太尷尬了,無奈實在敵不過滿院的肉香,想著今日十三爺不在家,即便吃上兩口,應當也沒什麽關系,磨蹭了半天,很不情願地往那小凳子上一坐,兩塊帶皮羊肉下肚,方覺四肢百骸都舒暢了。

“你……”瓜爾佳氏嘟囔著開口了,“吃肉就算了,怎麽還喝酒吶?”

火光把瓜爾佳氏的臉龐照得紅紅的,有一種別樣的天真。妙玉一楞,似乎沒想過她會主動問這個問題,頓了頓才沈聲道:“今兒是我生辰,我……十九歲了。”

說來也很巧,無論在現代社會還是穿越過來後,她的生辰都是同一個日子。

“哦,”瓜爾佳氏遲遲給自己也斟了一杯酒,“你烤的肉真好吃,那……那我就祝你生辰快樂吧。”

“謝謝。”妙玉笑了笑,輕抿一口。

酒不過是宮廷膳房裏很不起眼的玉液釀,度數也不高,可誰知這瓜爾佳氏竟是個人菜癮大的,兩口入肚,便貪戀起這杯中物來,酒勁兒上頭,便紅著臉拉妙玉一杯接一杯地喝。

她酒品還算不錯,即使有些醉態了,也坐得端端正正的,擺足了八旗第一美人的架子,只是不時沖妙玉嘿嘿傻笑,拋出一兩句驚世駭俗之語。

“姐姐可知道,十三爺都沒在我房中留宿過。”聲音很委屈,這會已經不叫福晉,改口叫姐姐了。

原來一直鬧變扭為的是這個呀,妙玉拍了拍瓜爾佳氏肩頭,“理解,大婚那夜,他也在炕桌上湊合的。”

瓜爾佳氏一把拉住妙玉的手,眼圈兒都紅了,“從前我還小心眼,如今我也知道了,我們姐妹竟是一樣的!”

“一樣的,一樣的。”妙玉作出一臉我懂你的表情。

“姐姐啊!”瓜爾佳氏定了片刻,忽得想起了什麽似的說,“我對不住你,我……我翻過你拔步床裏的暗櫃!”

妙玉正在抿酒,一下子就嗆住了,詫異地擡起眼,她是真沒想到瓜爾佳氏如此純真,竟這麽容易就跟她掏出心眼兒了。

“那些東西……”

“十三爺壓根兒不在意!”瓜爾佳氏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姐姐啊,我們都一樣命苦,爺他心裏頭有別人!”

“哦,這我知道,”妙玉眨了眨眼,“大婚那夜他跟我說過。”

瓜爾佳氏很委屈地看著妙玉,一撇嘴,梨花帶雨地哭了。

妙玉倒也不哄她,任由她這麽發洩,等抽噎聲慢慢停下來時,妙玉才耐著性子問:“側福晉妹妹,我問你個問題,你可別惱啊……你,愛十三爺麽?”

瓜爾佳氏正拿著帕子抹眼角,聽了這話,一下子懵了,哪有人問過她這樣的問題呢,過了好半晌才暈眩般地點了點頭,“應該是……愛的吧。”

妙玉看她神色,心頭了然了,“那你愛十三爺更多,還是愛這烤羊肉更多呢?”

瓜爾佳氏看了看面前大快朵頤的痕跡,又轉頭看了看一片黑暗的胤祥書房,答不上來了。

愛是什麽,她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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