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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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粘膩而悶燥的雨意,比雨水率先來到盛夏的紫禁城,盤踞了數日,終於在淩晨筒子河外的一聲輕雷後爆發,淋濕了每一塊被烈陽曬得發燙的磚墻。端本宮上的綠琉璃瓦頂被洗得碧玉般翠亮,雨水自重檐上滴落,滲入了石階上細如發絲的裂痕,一雙皂靴邁過積水,順著廊廡往胤祥的書房而去。

“十三爺,萬歲爺差人來了賞賜。”一個年歲尚小卻很有些派頭的公公吃力地將食盒提進來,燕小進一把接過,放到案上。

胤祥穿件蒼綠色的江綢素袍坐在窗邊寫字,見那小公公是在乾清宮裏當值的,忙放下筆站起身來。只聽小公公清了清嗓子道:“這是今年頭一茬鄯善瓜,昨兒才從哈密送到宮裏,萬歲爺說十三爺素來畏暑,特讓禦膳房做十來碗了甜瓜冰酪,送到阿哥所裏。”

既是禦賜之物,胤祥自然叩謝天恩厚愛,又請小太監代為上達,那小公公諱莫如深地一笑,臨出門前朝胤祥耳語:“這冰酪萬歲爺只賜給十三爺了,旁的阿哥都沒有呢!”

胤祥深深一揖,面上仍是恭敬,心裏頭卻著實惶恐,雖是酷暑,後背卻生上了一層冷汗來。康熙是何等精明人物,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阿哥,眾人眼中的太子黨,在這節骨眼上無端賞他吃食,看來是要有新動作了。

“爺,這果子碗怎麽分?”燕小進將食盒打開,只見當中老大一個瓷盆,裏頭又拿冰水湃了十來個剔透小白瓷碗,碗裏盛著粉嫩的瓜丁和雪白的甜酪,還正冒著絲絲沁人的涼意。

可胤祥卻不覺得沁人,那剔紅食盒紅得叫他心驚,沒怎麽思考,很快回答說:“分去給福晉和側福晉共沐天恩吧,我這兩日貪涼,腸胃不大舒服,就不用了。”

燕小進應聲拎著食盒下去了,胤祥站起身重新提筆習字,萬歲爺看重漢家學問,讓他們苦練董其昌和陳繼儒,他算是字寫得好的,得了不少誇讚,但這會心頭煩悶,落筆時而濃墨小筆,時刻飛墨快走,一紙的瘦勁流暢。

用過午飯又小憩了片刻,朦朧中聽見竹簾外傳來說笑聲,身下的竹榻硬得硌人,他幹脆便起身坐好,一邊整著素袍的衣帶一邊喚人問,“外頭怎麽了?”

伺候日常起居的哈哈珠子磨蹭了片刻才進來,“方才有幾個小宮女站在廊下說笑,沒想到還是吵到爺午休,現下已被我趕走啦。”

胤祥說無妨,順口問了句:“發生什麽好事兒了?我倒從沒見宮人這麽高興過。”

哈哈珠子垂眼想了下,方才小聲說,“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是咱們福晉,萬歲爺上午賞的甜瓜冰酪,她順手分給端本宮裏的下人們了,那些小宮女也怪可憐的,入宮那麽多年,伺候主子們吃香的喝辣的,像福晉這樣大發善心的主子能有幾個?

胤祥擡眼看他,“方才你也在外面吃酪呢?”

哈哈珠子的臉漲紅了,勾著腰撓了撓頭,“十三爺莫怪福晉,是……是我貪嘴。”

“還真是吃人嘴短啊,”胤祥微微一笑,卻並不惱怒,“罷了,鄯善瓜這玩意兒珍貴,既然分給大家吃了,也不算浪費。”

哈哈珠子連連點頭稱是。

胤祥換了皂靴往廊下走,隔著一層雨幕,遠遠看見兆佳福晉房前的廊下坐著好些小宮女,看見他往這邊走,忙端著碗走開了。他在長房前站了片刻,好像從大婚第二日至今,他再也沒有往福晉房裏去過了。

但不得不承認,此刻她的敞亮大方,當真讓他心懷幾分好奇之意。

菱花窗內掛著霞影紗,夏風拂動,傳來幾聲嬌俏的笑語。胤祥略怔了一下,那聲音不是別人,正是前陣子還上他這兒來告過狀的側福晉瓜爾佳氏。

“姐姐,我這幾日心裏好受多了!”正說話的是瓜爾佳氏,用他從沒聽過溫軟語調,“我是個多心的人,從前只當你心裏藏奸,那夜得了你勸告,實在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錯了……”

胤祥神色微動,這兆佳福晉更叫他好奇了,瓜爾佳氏來鬧了一回,他還一直想著該如何避免內闈生亂,只是最近忙於公務,倒把此事耽擱下了,哪知竟是福晉主動與側福晉消除嫌隙。原來她還是個心胸開闊之人,待下人也良善,還有些閨閣裙釵家的機靈,難為兆佳馬爾漢那個無趣的老頭子,竟然養出了這麽個妙人兒!

“那有什麽的,千萬別放在心上。”福晉語調是不以為意的樣子,只聽得衣料窸窣了片刻,又壓低聲音笑問,“妹妹平日裏最是精通梳妝打扮的,既然來了,快過來幫我瞅瞅,這是我偷偷從家裏帶出來的紗衫和褶裙,漢家女孩兒穿的呢,你看是佩這支翡翠簪子好看,還是插朵通草絨花呢?”

胤祥眉頭蹙起,剛在心裏誇完這兆佳福晉,轉眼她就在紫禁城裏穿漢女衣服,若是叫外人看見,豈不是無端招惹口舌?

可是話說回來,京中雖然流行漢女服飾,可兆佳福晉一個旗人家的姑娘,家裏怎麽會有漢家女子衣服呢?

“我看看啊,既然梳了雙螺髻,還是插這支翡翠簪子好看,”瓜爾佳氏端詳了好一會兒才說話,“正配姐姐的湖水綠紗衫和珍珠墜子呢。”

胤祥有些好奇,上一回見到穿漢家女兒的打扮,還是那一年南巡時初見的常家姑娘,心念一動,往前淺踏一步。

夾了雨絲的淡白天色透過了端本宮的花窗簾櫳,隔著朱紅的薄紗,投射在那人清瑩的側顏上,宛若身處江南,可他只來得看見頸間閃過的一粒白光,便聽見廊下傳來很急的腳步聲。

他忙回身迎上去,來人是燕小進,兩人極有默契,默不作聲地回到書房裏。等門窗都關好了,燕小進才一臉慌張向他稟報:“爺,河務上遣人來報,黃河鬧災荒了!今兒下了朝後,太子爺被萬歲爺單獨留在乾清宮裏,就連小郭公公也不知說了什麽,萬歲爺大發雷霆,竟將太子爺直接輦了出去!”

胤祥眸中閃過一絲波瀾,面上仍是沈靜從容的,太子爺受萬歲爺冷待,他先前已經料到,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四哥如今在何處?”他問著話,手上也沒停,徑自取了件外出的單袍披上。

“雍親王,似乎不在府中。”十三爺想到的,燕小進也想到了,從乾清宮出來便快馬跑了一趟雍親王府。

胤祥眼眸一垂,只吩咐燕小進備下馬和雨具,然後一言不發地冒著雨出去了。

妙玉和瓜爾佳側福晉正坐在窗邊描眉,只聽見殿前一道急切利落的腳步聲,扭頭向外看時,一道濃綠的袍角已繞過影壁往宮外去了。

安靜一陣,然後妙玉和瓜爾佳側福晉面面相覷。

“福晉姐姐,這是發生什麽大事了?”瓜爾佳氏悶悶地張了口,“是不是晌午前咱們把禦賜的甜瓜冰酪分給下人們,叫爺不高興了?”

這話妙玉沒接,她對鏡脫下一身裝扮,蹙眉搖了搖頭。

十三爺不像是個斤斤計較的人,不會為這點事生氣吧?再說她也沒想太多,不過是禦賜下來的時候,她伸脖子看了一眼,發現那珍貴稀奇的鄯善瓜不過是現代社會裏很常見的新疆哈密瓜,加上她今兒是生理期第一天,小肚子墜墜的疼痛,根本不想碰寒涼之物,又不想浪費了這上好的禦制奶茶,便找了個借口分給宮人們做人情罷了。

雨一直這麽稀稀拉拉地下著,吵得人心煩意亂,她忽得想起什麽似的,連綠杯都沒帶,拉著瓜爾佳氏起身便往阿哥所外走,恰好看見乾清宮的小郭太監一臉憂心地在夾道裏踱步,便走過去問:“小郭公公好,請問……”

“福晉主子也別問我,太子爺的事,我可什麽都不知道!”小郭公公臊眉耷眼地打斷她。

妙玉很有耐心地笑了笑,柔聲說:“我只是想問公公,近日黃河可是鬧災荒了?”

“啊,這個啊,”小郭公公緩過勁兒來,“回福晉主子的話,確有此事,萬歲爺正為此憂慮呢,今兒召了好些河務大臣進宮!”

妙玉了然於心地點了點頭,拉過瓜爾佳氏便往端本宮裏走。瓜爾佳氏還在發懵,連聲問她:“咱們十三爺又不在水利上任職,河患……又有什麽幹系?”

妙玉垂眸答她:“十三爺大概是去找四爺商量對策了。”

瓜爾佳氏疑道:“雍親王?他也不在水利上任職呀。”

妙玉看了看左右無人,方耐著性子問她:“妹妹我且問你,一旦發生災荒,什麽最重要?”

瓜爾佳氏雖長得美,卻沒見過什麽世面,更沒讀過幾本書,凝眉思忖了半晌,約是想到她阿瑪瓜爾佳太醫了,張口問:“可是出了人命,要請郎中的?”

妙玉無可奈何地笑了,舉起兩根手指,“眼下最重要的,一是銀兩,用於疏通河道和賑災,二是糧食,給那些流離失所的災民們果腹。”

瓜爾佳側福晉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妙玉拍了拍瓜爾佳氏的肩頭,溫柔一笑,“妹妹別擔心啦,我猜十三爺和四爺眼下一定是去戶部和國庫查賑災銀兩去了,只怕接下來一段時間,朝中有的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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