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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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見到這少年郎的毛病被一個小姑娘三兩下治好了,先前還圍觀的眾人便喪失了繼續看熱鬧的興趣。此時河面上又遙遙傳來鳴金之聲,是新一輪的龍舟競渡行將開始,於是眾人又擁簇著往碼頭而去,人人都想占一個好位置,猜一猜哪一艘龍船能拔得頭籌,再蹭一蹭頭一名的喜氣。

水面上的風吹過來,吹拂起妙玉鬢邊的碎發,撩在頰上癢癢的,妙玉孩子氣地拿手指將碎發繞到耳後,看著站在面前的一對兄弟,拍了拍手笑道:“成啦!幸虧你遇著我,要不只能拖著這半拉膀子去找郎中了。”

青年忙作了個揖,向妙玉表示感謝,然而身旁的少年卻將身板兒站得筆直,頭也微微低著,臉頰看上去已經沒那麽紅了,但既不敢擡眼去看對面那個神采飛揚的小姑娘,更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青年背著手拍了拍少年的肩頭,他當然知道十三弟為何如此反常,尤其是這姑娘年紀小小,卻能冷靜處理肩傷,看過來的目光是那麽泰然,透露著超脫年紀的成熟,怪不得叫他涉世未深的十三弟心馳神搖。

“四弟!十三弟!”後頭傳來另一個男子的聲音,“你們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那對兄弟忙轉過頭順著聲音去找,只是人潮海海,把聲音都埋沒了,青年拉一拉少年的衣袖,又向妙玉道:“姑娘,我兄弟二人要尋之人正在此處……”

妙玉很大度地笑了,“快去吧快去吧,今晚別讓你兄弟傷處碰水就成了。”

青年點點頭,道了句:“多謝姑娘,後會有期。”然後拉著那少年走了。

少年像一只流連的小獸,一步三回頭,卻始終不敢拿秀氣的眸子正視她的眼睛,等快要走出人堆時,他像鼓足了勇氣似的,訥訥地大聲道:“常姑娘,明日此時……我,我還在此地等你。”

回到山塘街行館,胤祥才回過神來。江南的屋子不像京城,都建得很逼仄,天井裏來帶著涼意的晚風,仿佛被人兜頭潑下冷水,雙頰的灼燒感才慢慢淡下去。

胤礽走丟了半日,剛踏進行宮來就萬歲爺喊過去訓話,胤禛和胤祥不想在正房裏礙眼,遂並肩回下榻處去。胤祥扭過頭問胤禛:“四哥,我方才是約了常姑娘見面麽?”

胤禛別過臉,“我都替你害臊,你當人家姑娘是京城裏的格格們,能隨隨便便與外男見面,叫人看到了,成何體統?”

從後門踏入花園,胤祥頓了頓,“是我疏忽了,我……我這就去跟她說,明日不必赴約。”

“也不必專程去說,”胤禛順著竹間小徑往兩層小書樓走,“明日你不去不就成了,叫人巴巴地上門遞話,反倒讓知府大人想多了。”

胤祥垂下眼,袍角隨細風擺了擺,竹梢掉在他臉上,癢癢的,叫他又想起了妙玉伸著手指探他肩頭的感覺。

“嗯。”他停了半晌才出聲。

胤禛背著手往前走,眉頭慢慢蹙起來,“我倒是好奇,她一個嫡出的知府千金,不過十多歲年紀,看穿著打扮也是被金枝玉葉一般地供著,怎會懂得醫治跌打損傷之術?”

胤祥還沒答話,那廂胤禛已經琢磨出一個理由了。“……民間多奇士,若是常知府家裏請了神醫,這姑娘也跟著學了兩招……唔,倒也不稀奇。”

胤祥笑得很粲然,露出虎牙的一點尖,“難怪萬歲爺常說四哥多慮,果然心思轉得比旁人快。”

胤禛老成地搖了搖頭,“漢人受那程朱理學禁錮,那樣的體面人家,很少有讓女兒學尋常技藝的,如果常家願意讓姑娘學醫術,反倒叫我刮目相看了。”

兩人這麽一路說著,已進了竹樓裏。這一晚康熙不願設宴,只讓各處自己吃飯,胤禛和胤祥讓小廝要了兩碗米飯,並從萬歲爺的隨行膳房裏選了四樣姑蘇本幫菜,是鹵鴨、蟹粉豆腐、玲瓏牡丹鮓和銀杏菜心。

吃過飯,胤禛自去拿了本書,夜色正好,月也正好,胤祥從案上拿了根蠟燭,鬼使神差地推開雕花小門,往竹林中漫步。

一陣西風吹來,將遮蔽了月亮的濃雲吹去,原來月牙已經掛上檐角,竹枝沙沙作響,樹梢裏傳來啁啾鳥鳴。往高高的圍墻那邊看,只能見到鴛鴦瓦上一只獸吻,孤零零的。

他心頭升起近乎莽撞的猜測,那常姑娘此刻是不是正坐在鴛鴦瓦下的雕花窗邊,與他共享這一片清麗的月輝呢?

任心思這麽隨風飄著,忽得聽見圍墻那邊傳來淡淡語聲:“……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1]

這聲音很耳熟,清軟可愛,又含著淡淡惆悵,可不正是那位常姑娘麽!胤祥眼眶一熱,淚就掉要下來,有時候少年的愛很簡單,心上靈犀一點,就這麽動了情。

“……常姑娘?”他靠在圍墻上,有些猶豫地開了口。

圍墻那邊沒人回答,但也沒有傳來驚慌失措跑開的腳步聲。

他不死心,提了點聲調,又試探著問了句:“常姑娘,是你麽?我……我今天在河邊見過你,你還治好了我的肩膀和胳膊,你……你記得嗎?”

隔墻的聲音飄過來了,有點驚喜,“是你!你竟住我隔壁?”

胤祥抿著嘴笑了,內心的激動有些無法克制。他擡頭望了望那圍墻,足有一人半高,若是想攀爬過去,以他現在的身手也可以勉力一試,但是胤禛的話語又在他腦海裏響起。

是了,若是這麽翻過墻頭找她,叫她家人發現了,姑娘家的清名就要被他給毀了。

他重重地“嗯”了一聲,然後慢慢道:“今日謝謝你,我……我約你明日再河邊見面,只是想當面向你道謝,卻忘了你是個女兒家,怎能拋頭露面與男子相會……是我替你思慮太少,你……你明日不必去的。”

他原本以為隔壁的少女會惱怒,哪知她卻發出了一串清脆的笑聲。

“舉手之勞罷了,公子不必掛心。”

胤祥心頭一軟,倚在圍墻上,烏雲又一次遮過來,月色變得朦朧,小小的一方院子裏光線幽暗,只有他手中的那根蠟燭瑩潤地在黑夜裏晃動。

只是那蠟燭快燒到底了,再這麽流連下去,就會有燒手之患。

一兩滴細雨落在他手背,他張惶地說:“常姑娘,快下雨了,你快進屋吧,若是淋到了,便是我的過錯了。”

少女嗯了聲。他聽見衣裙摩挲的沙沙聲,似乎是她站起身,往屋檐下走去。

“我還能見到你麽?”雨滴變大了,胤祥問得很小心,護著燭臺的動作也很小心。

隔壁的少女又笑了,“……若是紅塵有緣,自然會有相見之日的。”

然而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麽無常,那夜胤祥滿心歡喜地枕著雨打竹梢的淋漓聲入睡,卻在胤禛滿眼的擔憂中醒來。

“四哥,我昨晚與常姑娘說上話了!”他興奮地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卻看懂了蹲在床邊的胤禛的欲言又止。

“四哥……”他猛地收斂了喜色,“出什麽事了麽?”

胤禛把握在手心的一張紙條遞到他手裏,低低說:“京城急報,你母妃前兒夜裏……”

胤祥的母妃章佳氏在康熙的後宮裏並不算出身優渥,她只是驍騎校之女,鑲黃旗包衣,同元妃娘娘一樣,入宮後從女使做起,只是出挑的美人兒總難逃過帝王之眼,章佳氏在被臨幸的頭五年內,鞠育了一個阿哥兩個格格,被封為庶妃,但她又太過性行溫良、克嫻內則,連封號也沒能為自己討上一個。

南巡離宮前,胤祥去永壽宮向母親辭行,那時她還是那麽神采奕奕的一個人,胤祥因頭一回隨萬歲爺南下而興奮不已,而她只是溫柔地坐在炕上,笑著拍了拍他肩頭,叮囑他一定要聽萬歲爺的話,好好地跟著胤禛。

胤祥只覺得五臟六腑宛如刀割一般,淚水已然模糊了雙眼,前夜的旖旎情|事在巨大的悲痛已被拋卻腦後,他從床上跳起來,連外衣也來不及披,赤著腳往樓下奔去。

胤禛太了解這個弟弟,他必定是去萬歲爺跟前,哀求聖恩準他回京奔喪。因此並沒阻攔,只是吩咐手下把十三爺的馬和行李備好。

可萬歲爺從不是感情用事之人,更不喜歡兒子這麽披發赤足地求到跟前,但見他母子連心的悲痛模樣,自然也動了惻隱之心,甩了甩衣袖說:“你先回去吧,朕準了。”片刻後又似是補償胤祥似的添了一句,“你也不必太過悲傷,下個月,朕會追封章佳氏為敏妃。”

胤祥見康熙不痛不癢的冷淡模樣,瞬時明白了帝王家的人情冷漠。他挺直了腰板,重重地磕頭謝恩,然後擦幹淚水,大跨步地出了門,登上那匹等在門前的駿馬。

常府的大門就在山塘街前不遠處,可胤祥已經來不及和妙玉說一聲再見了,他猛地勒住馬,往腰際荷包一探,摸出一粒小小的南珠出來。

那是母親從娘家帶到宮裏的體己,雖然不甚璀璨精致,但在北方的深宮裏已是難尋。

拇指摩挲過那粒珠子,然後轉身回行宮,塞進奔出來送他的胤禛手裏。

“替我送給她吧,只是別……別告訴她我是誰。”

他朝兄長一拜,一路向北,匆匆奔上回京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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