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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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跑了兩天兩夜,回到京城之後,迎接胤祥的是滿永壽宮的白色喪儀,額涅的棺木已經被停靈在奉安殿,明明是初夏,滿宮裏卻清冷得像個冰窟窿。

不知道是人情涼薄還是另得了他人授意,母妃生前伺候的宮人此時都不知道去何處了,兩個妹妹從後殿的角落裏鉆出來,孝服穿得東倒西歪,發辮散亂,臉也哭花了,他只覺得心頭無比淒苦,仿佛被劈開做了兩處,眼前一黑,跪倒在靈位前,重重磕了三個頭。

從太醫口中,胤祥並沒有得到關於章佳氏死因的確切答案,連他母子二人一向信任的瓜爾佳太醫,都在那一日忽然被調離了太醫院。胤祥只能苦笑,強撐著料理完了章佳氏的喪儀,塵埃落定時卻大病了一場,在床上足足躺了兩個月,方才痊愈。

當蕭索的秋日來臨,南巡而歸的車馬踏入紫禁城時,他已變成了一個沈默而瘦削的少年,站在阿哥所宮門前的夾道裏,向坐在禦輦上的那個人投去覆雜的目光。

那是萬歲爺,是禦龍的天子,他從來都是萬分崇敬,終日苦學,不過是想成為足以讓那個人萬分驕傲的兒子。

可那人也是他涼薄的父親,任由他淒哀的母親毫無預兆地死在這幽幽深宮裏,只在她逝世的兩個月後,輕飄飄地賜了一個“敏妃”的封號。

星移鬥轉,八年後,胤祥又一次站在阿哥所宮門前的夾道裏。

而這一次,是內務府大臣一行人陪同他去兆佳尚書府中正式行文定禮。

不知怎地,大概是婚事將近,最近他總是想起萬歲爺和額涅,想起姑蘇的常姑娘。如果說萬歲爺對他額涅的涼薄讓他懂得帝王之愛何其可悲,那麽常姑娘呢,常姑娘是他年少時第一個動心的人,或許也是他這麽些年唯一動過心的人。

每每想起那個烏雲遮月的夜晚,他仿佛就來到了心中唯一一塊境地。那種純真感甜蜜而柔軟,好像只有在想起常姑娘時,才會讓他覺得在這眾皇子明爭暗奪的深宮中,偶一沈浸在溫柔鄉裏並不是一件可恥的事。

畢竟,常姑娘直到身死,都不知道遠在紫禁城裏,有一位皇子曾對她心懷愛慕之情。

康熙四十六年的四月初十比尋常的暮春更為悶熱。早上胤禛特地從雍親王府進了阿哥所,盯著胤祥換上了一件深絳色的緙絲袷紗蟒袍,瓜爾佳側福晉半是嫉妒地站在院子門口目送,可胤祥連看也沒看她一眼。

胤禛啞然失笑,又開始心疼起這位十三弟,一年裏連著納了一位側福晉,娶了一位嫡福晉,旁人艷羨的很,可這兩位女子,都不是他的心上人啊。

妙玉的東西早就收拾好了,內務府的太監們早就來報過,這一日上門過禮。

雖不用尚書府預備些什麽,但兆佳夫婦還是有些坐立不安,喊下人們將府裏處處打點裝扮,萬不可叫旁人看了笑話,而兆佳小月和兆佳景仁這對兄妹倒是一副吃瓜看戲的表情,大早上地跑到月圓閣裏,嚷嚷著要帶妙玉去偏廳聽他們下禮單子。

內務府辦事倒還熨帖,聽說聘禮和行初定禮筵宴等事都是上奏了萬歲爺請旨的,依著先頭幾位阿哥迎娶福晉核減之例,準備好了賜給十三福晉的聘禮。

她坐在偏廳裏聽著,這皇家著實大手筆,先是給兆佳夫婦的,有耳墜、皮袍朝衣、鞋襪帽巾、帶環荷包,甚至連小刀、耳挖筒和鞍馬都給配齊了,還另賜了十兩赤金和七百兩白銀。

至於賜給她本人的,有嵌珊瑚東珠的金項圈、金耳墜、大小金簪、金手鐲,還有金銀鈕扣、各種顏色表裏綢緞和皮草,等等等等,大箱子擺滿了整個前院。

妙玉聽到唱禮單的太監報到東珠,倒是猛地想起了少女時收到的那枚南珠。常宅大門前,那青年別別扭扭地塞過來,口中只說“這南珠是我幼弟給你的”,然後便一句也不肯多說地走了。

那枚珠子很秀氣別致,但著實算不上精致,想了想那個容易臉紅的清俊少年,還住在南巡的行宮裏,大概是哪個皇子的小小侍從吧。

胡夫人見到這枚南珠,倒也沒有多問,只是命人去鑲了銀托,做成一只墜子給她收著,小小女兒家的旖旎心思,何必戳破呢。只是自妙玉進京之後,滿京城權貴都愛東珠,還從沒見過有人佩戴南珠,這麽一比較起來,這南珠倒算是有些稀貴了。

那邊還在唱行初定禮筵宴時上演的戲目,妙玉搖了搖頭,從回憶中緩過神來,兩世為人啦,她比誰都懂得,什麽叫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人哪,還是得往前看,順順溜溜地過了眼下的檻,才不至於叫以後後悔。

好在這會初定禮筵宴,她這位新福晉竟是不用出面的。松泛地歪在側廳美人榻上吃果子,只聽得隔墻的正廳裏一片熱鬧,先是她未來的夫君正式拜見了兆佳尚書,皇子這一拜,福晉的阿瑪和額涅答禮時要還三拜,她不由嘖舌,果真皇家威嚴不可逾越吶。

妙玉本還想趁著成婚前再去兩趟大觀園,看一看那位黃夫人的教習成果。哪知初定禮一過,鄭夫人到底見識過上回太子進府時她的膽大妄為,怕她貪玩放縱性情,在天家裏壞了規矩,只把她養在月圓閣裏,除了伺候的嬤嬤婢女外,連兆佳小月也不能名正言順地過來跟她說話,只能趁著沒人的時候從圍墻翻進來陪她解悶。

但妙玉有什麽悶的呢,畢竟是經歷過某疫情十幾天隔離和七年多的玄墓蟠香寺苦修的宅女,拉著綠杯和嬤嬤們把童年游戲都玩了一遍,從跳格子到一二三木頭人,從飛行棋到大富翁,沒人比她更懂如何給自個兒找樂子。

幾個人正玩到興頭上,那邊傳話,說不日就是成婚的吉日了,今兒請姑娘到太太屋子裏試喜服。

鄭夫人見了妙玉很詫異,在月圓閣裏養了大半個月,卻見她氣色愈發好,連身段都更窈窕了。

妙玉行過禮,才扭頭往堂屋裏看,皇子嫡福晉的吉服和禮服都是內務府送過來的,此刻舒朗地掛在木架上,午後的陽光暖融融打過來,照得一片清晰。

禮冠是用熏貂做的,頂上紅寶石和東珠閃閃發亮,石青色的蟒袍,湖色暗纏枝勾蓮實地紗裏,通繡九蟒五爪,她從前在電視劇和博物館裏見過這樣的衣物,只覺得老氣橫秋的,但此刻見了真品,不由感嘆那緙工是何等的平薄精細,撚金勻細,繡紋生動,叫穿上它的人無比沈穩富麗。

衣服上了身,鄭夫人在一旁感慨,“果然皇家氣派,我嫁給老爺的時候,也沒穿過這麽體面的衣裳……”

妙玉含笑道:“往後太太可不得被封命婦,只怕一櫃子的好衣裳,穿都穿不過來。”

鄭夫人被她逗笑了,拿食指點一點妙玉額頭,她心裏頭還是很喜歡這個養女的,兆佳小月一心向往草原,太隨兆佳老爺了,每回看著這個來自江南養女,反倒想起了在娘家的日子。

本以為妙玉代替小月入宮參選,又被封了十三福晉,於兆佳府百利而無一害,鄭夫人心裏便不會難受,可到了正日子那天,她還是一早兒就在房裏抹眼淚。

妙玉在月圓閣裏梳妝好了,只等著大紅雙喜字八人擡大轎來接,浩大的迎親隊伍依照事先選定的路線奉迎,彩轎擡到兆佳府的堂屋之中,前廳裏賓客盈門,連王夫人帶著三個春、黛玉、湘雲都來了。

兆佳景仁在人群裏一眼看見風姿綽約的黛玉,已經楞在了原地,往日那麽樂天的尚書公子,這會卻赧然地躲在帷幕後面,不得動彈。

而那邊鄭夫人看著妙玉款款走出來,眼眶又一次紅了,還好兆佳小月偷偷站在她背後,幫她順了順氣,這才沒徹底哭出聲來。

眼看吉時已到,兆佳尚書點了點頭,女官高聲宣布“升轎”,妙玉有些不舍了,濕著眼眶,向她的養父母一一拜別。

早就知道要嫁了,真的事到臨頭,卻還有恍惚之感。她低著頭登那大紅色的轎,一路上晃悠悠地,轎內懸掛用紅黃絲線連接在一起的鏡子,照出她砰砰亂跳的一顆心。

吉服太隆重,裏三層外三層的,紅蓋頭下頂著沈甸甸的吉冠,到了阿哥所,她暈頭暈腦地下了轎子,五月裏的暑氣拂過來,她熱得脖子上都是汗。

往端本宮的一路上都是紅色的,鋪地用了紅鬃氈,梁上結著花彩,明明是大白天,紅紗燈籠卻插得到處都是,將小小夾道照得宛如深紅星海一般。禮樂聲起時,她有些揪心,又有些興奮,畢竟在十三阿哥遷居前,這處阿哥所裏的三進小院子就是她的家了。

她知道十三爺的好結局,只要自身小心些,不僅能獲得近距離觀賞九子奪嫡的vip席位,說不定還能拉賈府一把。

正房裏四處都站滿了人,她分不清東南西北,更認不出每一身吉服代表什麽官品和他們繁瑣的滿人名字。有人引著她的手,站到了花門前,對面才慢慢地走過來一個人影。

她垂著眼眸,從紅蓋頭的流蘇下偷偷看,和那次在弘慈廣濟寺前一樣,午時的日光照在石青雲龍蟒袍的衣角上,淡淡的一片柔光,描金的皂靴足底踏過青磚,一聲聲的,很是利落敞亮。

成婚禮儀式很簡單,因為不用拜萬歲爺,只要對著乾清宮方向參拜即可,她和身邊那人行過禮,便被女使非常恭敬地將引到新房之內。

“十三爺去席上了,請福晉在此等待合巹吉時。”

女使留下一句話便走了,空曠的暖閣裏,只聽見自鳴鐘不急不慢的滴答聲,時間像燈火一樣,傾瀉下滿地胭脂色的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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