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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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一言既出,在場眾人都震驚不已。

兆佳尚書和鄭夫人嚇得面無人色,睜大眼看過來。自打妙玉進了尚書府,平日裏只是不聲不響的,沒想到心思如此細敏,脾性又這樣剛烈,當著太子的面說話也毫不留情,直直戳中痛點。

“妙丫頭!”兆佳尚書怕太子惱怒,連忙拉著鄭夫人和妙玉一起跪伏在地,又向胤礽賠罪,“小女年幼無知,微臣教導無方,太子爺千萬不必跟她一般見識。”

胤礽呢,他從出生便被定位皇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東宮儲君,除了康熙帝,從沒一個人給他臉色看過。如今這小丫頭不僅冷言冷語,還膽敢張口威脅。

“小丫頭,那你想做誰的福晉?”胤礽倨傲地擡起下巴,面上還是冷冷的,心裏頭卻著實發虛,可妙玉話說得沒錯,她既然已是登記在冊的中選秀女,實在不能輕易動她性命。

妙玉此刻不卑不亢地挺直了腰桿跪在地上,她說這話看似沖動,實則思慮良久,料定儲君與皇帝的關系是胤礽眼下最大的軟肋,以此要挾,胤礽必定無話可說。

她揚起臉,一雙眼這麽靜靜地望過去,朗聲道:“回稟太子爺,我願入十三爺府邸!”

十八九歲的大姑娘,竟然自己張口指定要當某一位皇子的福晉,就算旗人再不拘小節,也再沒見過這樣行事的女子,兆佳夫婦只覺得十分害臊,連連拉著妙玉衣袖,叫她不要再說了。

胤礽卻退坐回炕上,瞇起雙眼慢悠悠抿了口茶。

此女性情剛烈大膽,又極有主意,若是按照原先的計劃讓她嫁給九阿哥胤禟,恐怕往後也會如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那十三阿哥胤祥如今明面上還是他的人,但論起親近,老十三分明和老四走得更近,樁樁件件都不叫他省心,尤其是經過瓜爾佳芳景一事,他也有意往胤祥身邊塞一枚棋子,平日用不用得上倒也罷了,關鍵時刻能供他驅使兩回,也算不枉費他鋪了這麽久的路。

“老十三樣貌俊美,聽說京中女子都心儀於他,看來兆佳姑娘也不能例外,”胤礽冷笑一聲,站起身背著手往門外走,“既然姑娘芳心已許,本宮豈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

太子爺回宮後,尚書夫婦才松了口氣,妙玉趕忙將他們攙扶起來。兆佳尚書一腔怒火難以發作,一拂袖子,往書房去了。

而鄭夫人到底心軟,拉著妙玉哭了一回,“你這丫頭,我還以為你是個老實的,怎麽也和小月一樣不叫人省心!”

妙玉連聲道歉,可鄭夫人只是垂淚喃喃道:“家裏頭已經走了五個丫頭,老爺最怕這個,你要體諒我們,可不能再難自己性命做賭註了!”

妙玉這會才開始真心懊悔,一面又覺得兆佳夫婦也算是難得的好人,能把一個養女的生死看在眼裏,放在心上。

她沈默片刻,低聲道:“太太的好意妙玉心裏都明白,往後我嫁了人,也會念著老爺和太太的。”

兩日後宮中太監傳了消息出來,萬歲爺已為十三阿哥胤祥定下親事,正白旗戶部尚書兆佳馬爾漢之女為十三福晉,禦書房正在擬旨,挑個良辰吉日送到尚書府上。

既然得了準信,妙玉便不急了,暮春的晚花開遍了京城,她仿佛回到了高考後那個最快樂的暑假。

好不容易有了空閑,免不得又想起建設大觀園講談社的壯麗事業,每隔一日便要往賈府裏跑一回,比禮佛的鄭夫人去得還勤快,而鄭夫人只要她不再生事,其餘也懶怠管她,因此這講談社又辦得紅紅火火起來。

經過了選秀指婚這一大串,明旨雖然還沒下來,賈府眾人倒是消息靈通地打聽到了全部八卦,三個春和湘雲等人一時又是羨慕妙玉命好,一時又是慶幸自己沒去尚書府裏當養女。

年後萬歲爺要修葺暢春園,賈政這段日子都在工部加班,反倒叫寶玉耳畔清凈不少,學堂念書也是緊一陣松一陣。

恰好遇上妙玉得空,兩人便細細定了一套講談社的章程,妙玉其實是有野心的,畢竟講談社主意雖好,但若只能局限在大觀園裏,對於這王土之上形形色色各行各業的女子而言,也不過是隔靴搔癢。

這日恰逢學堂年久失修,經不住連綿的雨日,不知積攢了多久的雨水從瓦頂上一氣兒漏下來,將掌塾的幾冊孤本都給打濕了,整個學堂索性放了個小長假。寶玉夾著書從巷子裏走出來,看見尚書府的轎子一晃一晃地,擡進了西邊的角門。

他趕緊迎過去,連聲道:“常……兆佳姐姐,這幾日我也不用去念書了,我想著給宮裏遞個信箋,請求娘娘恩準姐姐回大觀園裏住。”

妙玉從轎上下來,眨著眼問:“怎麽又不用念書了?”

寶玉笑嘻嘻道:“學堂屋漏偏逢連夜雨呢,掌塾得遣人來修,可不得給我們放假。”

兩個人邊說邊繞過垂花門,正看見掌塾拎著濕漉漉的書冊往王夫人處去,寶玉對妙玉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便站在廊下偷聽裏面說話。

只聽那掌塾向王夫人道:“太太,那學堂到底是整個賈氏一族的私塾,如今內外都已年久失修,幹脆趁此機會全部修葺完畢,省得以後縫縫補補,也好讓哥兒安心念書的。”

王夫人說:“是這個道理,只是若要全部整修一遍,可不得兩三個月的光景,明年就有春試了,這段日子學堂就不開課了麽?”

那掌塾仔細想了想,說:“聽聞府上的姑娘們私下也有一個講談社,就設在大觀園某處裏,如今京城裏也時興給家中女眷請女學究來講課,不如借這姑娘們的講談社一用,也能和咱們學堂合在一處,女學究自然由我來請,太太看這樣可使得?”

王夫人還沒說話,寶玉已經一股腦兒地沖了進去,“掌塾說得對,我們通常就在大觀園裏的凸碧山莊上起社,那山莊剛好兩層,學堂用一層,女學究帶著姑娘們占一層,又能上課,還能避嫌,豈不美哉?”

妙玉跟在寶玉後面走進去,向王夫人低低納了個福。寶玉這想法是魯莽了些,但講談社如今發展上遇著瓶頸,若是能引入書院,也是一個好機會,只是請來的女學究能不能接受講談社裏的激進思想還未可知,授課內容若是再回到女德女戒女訓,那可不就是開倒車了嘛!

她垂著眼站在一邊默不吭聲,到底現在不是賈府裏的人了,有些事兒實在不好開口提主意。

掌塾拈著胡須連連點頭,王夫人轉著手上的佛珠考慮了一會,道:“這也罷了,如今也沒什麽旁的法子,凸碧山莊那邊正好有個角門,請掌塾和學生都走那個門出入,園中到底是姑娘們的住所,可萬不能壞了姑娘們的清名。”

掌塾笑著作揖,“這是自然,請太太放心。”

暮春的午後東風泛過宮墻上的黃琉璃瓦,鳳藻宮裏的池館閑花蔓草縱生,元春坐在窗下的炕上做繡活,抱琴掀開簾子走進來,將懷中泥金箋遞過去,“娘娘,家裏寶二爺來信。”

她轉頭看一眼箋面,走的正經的遞信通道,不是那條她和王夫人通信的私路,看來內務府的人已經查過了,並沒什麽不能提的,她這會眼中幹澀,並不想看字,因此對抱琴說:“你看吧,寶玉向來話多,只撿重要的說說,我聽著便好。”

抱琴“哦”了一聲,拆信笑道:“也沒什麽,不過是學堂正在修補,寶二爺約是在家中無聊,跟娘娘撒嬌呢,”她往下看了幾眼,又道,“兆佳姑娘如今也常往家裏去,二爺想求娘娘開金口,讓兆佳姑娘回大觀園待嫁。”

元春輕輕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繡活,“寶玉如今也十四五了,怎麽還這麽天真,那姑娘如今是尚書府的養女,上哪兒住去豈要經我同意?”

“大觀園到底是娘娘的省親別墅,”抱琴笑著替寶玉周全,“寶二爺這也是難得用心了。”

元春無奈地笑了,點了點頭,又想起一樁來,“上回讓你寫信往姑蘇查的事可有回音了?”

抱琴說:“正要和娘娘稟告呢。”她向窗外看了一眼,左右無人,才湊到元春耳畔道,“那兆佳妙玉可了不得,是蘇州知府常文韜的親生女兒!她娘也是常家的大太太,績溪胡氏的嫡女,來頭很不小,只是七八年前胡夫人病逝,繼室扶了正,那妙玉不知怎麽離家而去,後來常知府也到了年紀,便辭官返鄉了,這還是問話人尋到了妙玉姑娘的乳母,才曉得了這麽多內情,常知府對外面的說法一概是妙玉姑娘悲痛過度,隨她母親去了。”

元春起先臉上還沒什麽表情,後面才漸漸松下一口氣來,握著抱琴的手道:“還算是身世清白的,萬幸沒沾上前朝餘孽,只是她這身世倒也透著古怪,怎地好好的大活人,非被親爹說成是死人呢!”

抱琴搖了搖頭,“她乳母也不知道更多的了。”

“這事萬不可讓第三人知道了,”元春思慮片刻,低低叮囑,“另外,再和家裏傳個話吧,請太太和尚書夫人務必好好教導,聖旨這兩天就下來,什麽養女頂替的,定要提前串通好說詞,等姑娘嫁過去了再露出馬腳,只怕八阿哥一黨會拿此事開刀。”

抱琴應了,轉身往鳳藻宮外走。元春轉過臉,望著窗外,衰草淡煙裏一架荼蘼開得正好,在寂寂的庭中飄過來有些喧囂的白香。

開到荼蘼花事了,這繁麗的春日,終於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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