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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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王夫人同意以凸碧山莊暫代學堂,但布置場館、搬整書卷亦用了兩日。到了第三天,學堂方按著往日慣例重新上起課來,妙玉心裏頭掛念那新請進來的女學究,一早起床也沒等鄭夫人一起,匆匆要了車馬,往大觀園裏趕去。

王夫人親自陪著女學究走到凸碧山莊二樓,講談社難得聚得這麽齊,烏泱泱站了一地的人,連主子跟前得臉的大丫頭都來湊趣了。寶玉更是興奮得不得了,一會跑上樓給女學究添茶,一會下樓向族裏的後生們介紹大觀園美景,連湘雲都忍不住取笑他,今兒起應改別號叫“富貴忙人”。

女學究姓黃,錢塘人,和王夫人歲數相近,面相看起來也很和善。掌塾介紹說,“這位可是大女中文豪,學士黃機的孫女,庶吉士黃彥博之女,既工吟詠,又解音律,那京中演了數年、赫赫有名的《長生殿》便是他家監生老爺寫的!”

妙玉正端著茶杯輕抿,聽了這話差點一屁股從椅子上彈起來。《長生殿》的作者多有名啊,上過歷史和語文課本的,那不就是“南洪北孔”的洪昇麽!

掌塾介紹得很熱情,反倒讓黃夫人有些不好意思,頷首站在一側,王夫人笑著說:“前幾年還在金陵那會,老爺還叫人排演過全本《長生殿》呢,只可惜家裏這幾個年紀都小,全沒趕上。”

黃夫人笑了笑,“正是因那會子賈老爺青眼相待,我前兒一聽是到賈府裏給姑娘們上課,立刻便答應了。”

眾人都客套地笑過一回,一時掌塾出去,黃夫人又問眾姊妹都念過什麽書,認得幾個字。當著王夫人的面,姊妹們自然不敢如實回答,很謙虛地回答沒讀過幾本書,黃夫人慢慢走在姑娘之間,看她們神情似乎多有隱瞞,便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那邊王夫人又是好一番勉勵叮囑,才往樓下看寶玉去了。

黃夫人往屋子正中一站,肅容道:“既然請我做了女學究,那咱們自然也要有個規矩,不能叫旁人看了我們女子學堂的笑話……看今兒情狀,似乎姑娘們也不是頭一回聚在一處了,先前可曾擬定過章程?”

探春忙將遞了張泥金箋過去,又看向妙玉道:“先前也起過講談社,寶二爺任社長,這是那位兆佳姐姐草擬的章程。”

黃夫人翻閱後很讚嘆地看了妙玉一眼,“聽說兆佳姑娘已是上定的小主了,果真府中人才輩出,可喜可賀……如今既然由我來授課,稍後還得再刪改一番,首要的便是這女學的人數,今兒可是來齊了?”

眾姊妹面面相看,妙玉此時卻忽的想起來,先前寶釵因備選而從不來講談社,現在既然落選了,可妙玉回了大觀園幾次,卻從未見過她身影。

探春四顧一圈,朗聲道:“都來齊了,除了兆佳姐姐外,雖說蘅蕪苑中還住著一位姑娘,不過此刻正待嫁呢,應是不會再來了。”

黃夫人點點頭,提筆將眾姑娘名字和代號記錄下來。妙玉忍不住拉探春衣袖,“寶姐姐要嫁人了?”

探春低聲道:“大選回來便定了,許的人家是佟國公府上……萬歲爺跟前的一等侍衛隆科多大人,你可知道麽?”

妙玉瞪大了眼,那可是國舅爺啊!難怪寶釵大選上被人做了手腳,也這麽忍氣吞聲地順下來了。

“……不過是妾室,佟家到底鑲黃旗呢,不像薛家是包衣出身,”探春眼裏閃過一點艷羨,“隆科多大人雖然年歲大了點,但是我聽說,他家裏的太太很是不管事情,因聽了咱們寶姐姐賢惠得體的美名,特意上薛家提的親事。”

妙玉不好接探春的話,只好垂眸點了點頭。

如果她沒記錯,隆科多可不算什麽正人君子,九子奪嫡裏多次站位就算了,後來雖然保著雍正登上皇位,□□寵也沒享受上幾年,下場很是淒慘,寶釵這麽嫁進去,這不是往大火炕裏跳嗎?

她輕輕嘆了口氣,寶釵又不像黛玉,那樣心思深沈的一個人,若是心裏認定了,是不可能聽她勸告的,何況這一樁婚事背後牽扯多少家族利益,為了保全娘家同權官聯姻,這哪裏是一個小小的講談社可以左右的呢?

看了看身邊這些光鮮柔軟的面孔,她心裏暗暗琢磨,其實辦法也是有的,只能等她先進了阿哥所,通過十三爺來從中斡旋,或許能提前揭出隆科多的真實面目,助寶釵脫離苦海,給賈府眾姐妹逆天改命。

這時綠杯從門簾子邊伸了個頭進來,用眼神向妙玉示意。

妙玉輕手輕腳地往堂外走,到了走廊上,綠杯一把拉住她,瞪大了眼道:“姑娘,尚書府的太太帶著一位公公過來了,好像……好像是聖旨到了,眼下就在嘉蔭堂候著呢!”

“傳到這兒來了?”妙玉定了定神,不慌不忙地帶著綠杯往凸碧山莊外走。

嘉蔭堂是大觀園的正房,修得很是秀麗敞亮,從廊下望去,能看見鄭夫人和王夫人陪著一位年歲不很大的小公公說話,公公手上端著張剔紅盤子,他很拘謹地盯著盤上的五彩綾緞,一刻也不敢懈怠。

想來那便是聖旨了。

妙玉深吸一口氣,踏入花廳,盈盈跪拜下去。

那公公是受元妃娘娘所托,大約也沒什麽傳旨的經驗,這會終於等到了人,可算能交差了,於是忙不疊地展開聖旨,一氣兒含含糊糊地念完。

妙玉聽得一耳朵囫圇,只聽出聖旨裏大概說,“咨爾滿洲正白旗,兆佳馬爾漢之女兆佳氏妙玉,含章秀出,令儀柔順,今遣使持節冊爾為十三阿哥愛新覺羅胤祥之嫡福晉……宜令有司擇日,備禮冊命,主者施行。”

這算是徹底吃下定心丸了,妙玉很坦然地雙手接過聖旨,叩謝聖恩,腦海中卻慢慢浮現出那個身影來。

眉眼清貴,風度俊朗,陽光下笑起來很溫文和雅,可兩回相見,他都是孤身一人著,通身便帶了深如寒潭的清冷。

妙玉知道他光明而美好的結局,更知道他在通往這個結局的路上,要經歷多少坎坷。

她就要成為這人的嫡福晉了。

檐角上掛起了風燈,宮門快下鑰了,胤祥不緊不慢,出了阿哥所去角門上牽馬,燕小進跟在他後面問:“爺上雍王府裏去?”

胤祥點了點頭,朱紅的宮墻襯著他石青的便服,馬石上一踏,駿馬通靈般嘶鳴,身影很利落地消失在暮色的深宮裏。

在此刻出紫禁城,倒是用不著擔心夜裏怎麽回來,十三爺與四爺情同手足,雍王府裏甚至給他預備了一間小院,這是胤祥身邊的下人們心知肚明的事情。

可他今夜在去見四哥之前,還想去一個地方。

一路往南,落日餘暉給尚書府的門楣灑上了淡淡的金色,先前他還只是聽說了消息,直到梁大公公將聖旨送到他手中,他方明白此事已毫無轉圜之地。

胤祥苦澀地笑了笑,反正姑蘇的那位常姑娘早已不在了,反正已開口納了瓜爾佳側福晉進門,反正娶嫡福晉這一天遲早要來,是尚書之女,還是平民之女,於他又有什麽區別呢?

事到臨頭沒有退路,令他心生好奇的,是燕小進私下查探後的稟告。

“爺,那兆佳姑娘是自己要求當十三福晉的。”

胤祥那時正坐在書房裏寫字,聽了這話,也不由有些發楞,提筆停下來,墨汁滴在生宣上,洇出一團淡黑色。

旗人女子是不拘小節了些,但像這樣能直接張口的貴女,他可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既然有了好奇,難免要看上一看,何況這又是要攜手終身的嫡福晉,胤祥也不能像對瓜爾佳氏那樣,擺在一邊當個供品。

對面便是尚書府,胤祥在胡同裏下馬,定了定心神。他不能這麽堂而皇之地走進去,這對兆佳尚書夫婦和他未來的嫡福晉來說,都稱不上尊重有禮……他只想遠遠地看上一眼,看一看這是個怎樣任性而膽大的小姑娘,竟然做得出這麽匪夷所思的事情來。

暮春的黃昏裏飄來溫軟的風,不知是哪裏的晚桃開了,暗香浮動,胤祥有些分心,順著晚意望向天際,東邊的天色已經變成了澄澈的深藍,一兩點明星伴著半輪彎月,映在碩大的蒼空裏。

腳步聲傳過來,胤祥轉頭望去,只見胡同口慢慢擡過來一頂素雅的香色小轎,轎邊只跟了一個穿綠背心的丫鬟和一個婆子,他瞇眼認去,那丫鬟仿佛有些眼熟,在什麽地方見過似的。

轎子落地,先走出來一個穿淡綠春衫的纖細身形,後面是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那姑娘扶著婦人往府裏走,闊大門檐下的護衛忙笑著迎上來,“太太和姑娘總算回來了!恭喜姑娘!賀喜姑娘!”

那婦人笑著說:“該改口了。”

護衛猛地醒悟過來,腆臉笑道:“恭喜十三福晉!”

胤祥登時心頭一震,那便是他的嫡福晉?

月光宛如蜜色薄紗,又輕又柔地打在那姑娘的側臉上,即便很朦朧,但他還是認出來了那玲瓏的額頭和雪片般的潔白皮膚。

竟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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