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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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妙玉意料,第三關前並沒有人給她透露考題,但誰讓她有一顆現代人的腦瓜子呢,兩眼發懵地進了神武門,等車把式去接時,卻看她笑嘻嘻地揣著手走出來。

“姑娘看起來比上回還高興,想來今兒也很順利?”

妙玉自個兒撩著裙擺往騾車上爬,“哪兒能呢,宮裏頭的事情什麽時候簡單過?”

車把式笑道:“那便是姑娘有能耐了,果然老爺太太看中的人都不會錯的。”

妙玉嘿嘿的笑,放下車簾子,任由騾車這麽一晃一晃的,載著她往尚書府裏去。

這一日考場安排在禦花園,原先五百多位秀女,如今只剩下一百多人了,寶釵也不在其中,看來已被撂了牌子。流程和上回差不多,進了神武門後去點卯,然後由太監領著往花園西路走。

欽安殿臺階上站著的太監看起來年歲不小,戴紅色的帽子,衣服上用金線繡著祥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品級高許多了。

有秀女們竊竊私語,“這可是掌事的梁公公呢。”

只聽那梁公公朗聲道:“萬歲爺說了,今日既然是考技藝,倒也不必麻煩,恰逢春日,各位姑娘到了禦花園裏,便以這滿園鮮花為題,或書或詩或畫,一柱香的時間,需將完稿交到我手中,姑娘們便可出宮回家等消息了,尚儀局和內務府會一同評出最後的人選。”

眾秀女面面相覷,畢竟各人才情各不相同。有秀女沾沾自喜,大概是押中考題,畢竟在禦花園裏賞花,著實不算什麽太難猜測的事情,有秀女聞言卻哭出聲來,“又不是漢人女子,我只會騎馬射箭,家裏從來沒教過這些琴棋書畫、寫字念詩的,這該怎麽辦呀?”

梁公公恍若沒有聽見,示意小太監們鋪開一張大桌子,筆墨紙硯都擱在上頭,讓姑娘們自取。

妙玉領了紙筆,在堆秀山下尋了處幹凈的石塊上坐了,托著腮在默默發呆。

畫畫她不算擅長,上輩子就沒有這個基因,為數不多的畫稿都是在臨一些人體骨骼結構。寫詩嘛,她也比不過賈府眾艷,若想作弊,也可以從後世詩作中借鑒幾句,但她不想竊他人作品,更何況短短時間裏,實在是想不起多少精妙句子了。

四周望一望,已經有秀女挽起袖子開始奮筆疾書,夢香甜燃得只剩一半了,她掌心裏出了汗,開始有點著急了。

春風柔柔地吹過來,前幾天京裏剛下了雨,打落不少飛花,要是林妹妹在,說不定會提筆一揮,作出一首驚天動地的《葬花吟》吧。

正這麽想著,堆秀山邊飄來一股兒落英,潔白如雪的是梨花,淡粉的是櫻桃花,淺粉的是西府海棠,杏紅的是唐杜鵑。

妙玉彎下腰,捧起一手的落花,忽的有了主意,忙跑到小太監面前問:“公公好,能不能給我拿個生雞蛋?”

那小太監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梁公公限著時交卷,但沒說能不能找宮裏要東西呀,況且那妙玉是尚書的女兒,總不好怠慢的。

這麽一想著,看左右無人,便咬牙點頭應了,好在延輝閣是萬歲爺和後宮嬪妃們常來散心之處,隔了一間碧紗櫥作膳房,眨眼之間,便取回一枚雞蛋。

妙玉笑的眉眼彎彎,那小太監見她坐在廊下,將雞蛋敲碎了,拿花瓣沾著蛋清,手指不停地忙起來。

過了片刻,當那支夢甜香快要燃完時,妙玉將大幅的雪浪紙往空中一揚,對著春日的陽光檢查了一遍,然後得意洋洋地將考卷交上去了。

“兆佳姑娘弄了什麽?”小太監向身邊的宮女低語,“秀女們不是寫詩就是作畫,再怎麽不會的,也拼了命地描摹一番,怎麽偏她將花瓣往紙上黏一黏,就這麽交上去了?”

這宮女一副不懂的模樣:“行事這般獨特,是叫人認出來,好判她通過麽?”

妙玉可不是這麽想的,她不過是看那些落花可憐,幹脆沾了蛋清,一一貼在紙上,做了一副漸變效果的立體花卉圖。

論精巧,絕對比不上絲線緙成或工筆描摹的花樣兒,但與其濫竽充數,還不如做個自己滿意又讓人過目不忘的遞上去。

果然沒幾日後,宮裏就傳來消息,“兆佳姑娘入大選了!”

傳話的太監悄摸摸地告訴鄭夫人,“宮裏好幾位有地位的姑姑嬤嬤都很稱讚兆佳姑娘!那禦花園裏的花兒朵兒,可都是嶺南挖來的名貴品種,給這麽一場大雨澆蔫了一大半,姑姑們正心疼著,可巧見了咱家姑娘的花樣兒,登時欣賞的不得了,又不鋪張浪費,又心思出挑兒,這幾天尚儀局學著樣也趕了幾幅,放在各位娘娘寢宮裏,娘娘們也歡喜得緊!”

闔府自然欣喜若狂,兆佳小月老大吃了一驚,往月圓閣跑了幾趟,又是遞好話又是問她做了什麽法子,恨不得把前幾日說妙玉選不上的話回吞到肚子裏,但妙玉沒心思嘮嗑,畢竟隔日便是最後的大選了。

大選那日的早晨又下起了連綿的細雨,妙玉還是頭回入宮的打扮,擎著傘上了騾車。到了宮外,依然是排著隊進神武門,眼下只剩下五十來個人,從西二長街低頭經過時,夾道兩邊站滿了有意來探看的宮女太監,她垂著眼,目不斜視地站在隊中,按著順序一路往前走。

欽安殿前的漢白玉石階又高又長,梁公公站在最上頭,念著名字的就按次序獨自走進殿門裏。

卷棚的簾子上繡著象征著多子多福的番石榴花,妙玉排在最後一列,腳快要站麻了,前頭進去的秀女,有捧著一朵花哭喪著臉出來的,有握著香囊喜滋滋出來的。

妙玉開始揪心起來,從雲空師太病逝到現在,似乎冥冥之中有個指引,讓她站到了現下的位置裏。她不知命運會將她引向何處,但九子奪嫡中牽一發而動全身,或許一個小小的改變,便能借力讓十二釵逃脫厄運。

終於梁公公念到了她的名字,“正白旗戶部尚書兆佳馬爾漢之女兆佳妙玉,年十八。”

她提口氣,擡腳邁進去,欽安殿內外都鋪著氈毯,踩進去軟綿綿的,屋子裏很靜謐,只聽得見自鳴鐘的聲音。滿屋裏陳設都鋪著明黃的軟羅,檐下掛著朦朧的竹簾,照出上座裏的五六個人影,眼光一齊掃過來,坐在正中的是萬歲爺,陪坐的大概是以佟佳貴妃為首的妃嬪。

一位娘娘開了口,聲音很雍容:““聽說你就是二選上那個把落花貼在紙上的?”

“正是臣女,”她按著嬤嬤教導,冷靜從容地叩拜下去,“兆佳氏恭請萬歲爺吉祥,恭請諸位娘娘安康。”

“起來吧,”康熙頷首,“兆佳尚書的閨女啊,把頭擡起來,給娘娘們瞧瞧。”

她站起身,微微垂著眼,小心拿餘光看坐在上頭的人,康熙大帝八歲登基,這會已是五十五歲了,身量挺瘦削,神色威嚴,倒沒什麽皺紋,白凈的容長臉,頰上微微幾點麻,坐實了他小時候得過天花的傳言,而娘娘們都穿著吉服,頭上插滿金鈿,錦繡堆裏的人兒,讓人看不清面目來。

方才那位娘娘含笑道:“這姑娘看著不錯,綺年玉貌,行止也沒得挑,就是衣裳穿得素了些……”

另一位娘娘開口了,聲音很耳熟,妙玉一回想,便認出這是元妃娘娘,省親時曾在櫳翠庵裏拈過香的。

“那壓襟子的念珠串倒是配得好,整個人倒有些仙風道骨似的,我看和前頭秀女比起來,很是清麗脫俗。”

那串鹡鸰香念珠有些眼熟,康熙大帝細細瞧了她一會,然後轉了轉手上的核桃,“讓人出類拔萃的不是外表,是內裏的氣韻……留牌子,賜香囊吧。”

妙玉有些懵,飄飄然接過了小太監遞過來的香囊,下意識地跪謝了,然後抽了魂似的走踏出欽安殿。

梁公公站在滴水下笑呵呵看著,她住了腳步,幾道聲音從後面的朱門裏飄出來。

“……兆佳姑娘形容不俗,家世也好,若是賜給那些個閑散總室,反倒埋沒了,”是元妃的聲音,微微笑著,“阿哥所裏還有好幾位尚未婚配的阿哥,年貌才情相當,這也算是留在咱們自己家裏了。”

這話一出,幾位娘娘都跟著附和,畢竟康熙後宮充盈得很,誰都不希望再來一個有力競爭對手。

“愛妃說得很好,果真當得起賢德妃的名號,”康熙說,“如今朕的幾個皇子裏,老九、老十、老十三和老十四尚未娶親,剩下的太小了,下次選秀時再指婚才合適……愛妃們覺得,指給哪個皇子妥當哪?”

妙玉渾身一激靈,仿佛被釘在了原地,梁公公走到跟前來,壓低了聲音:“姑娘請吧,萬歲爺和娘娘們議論姑娘前程呢,後頭的話,可不能再聽了。”

妙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福了福,出了欽安殿,走出順貞門時還沒回過味兒來。前面秀女的手帕子一揚,腕上金鐲子閃著吸引人的光,妙玉這麽淡淡一眼掃過去,背後卻起了層細密的汗珠。

走在她前面的秀女不是別人,正是頭選那日量體時,因小拇指短了一截而被請出圍房的姑娘。

腦海中似乎有什麽串聯到一處了,她轉過頭,拉著唱名冊的小太監偷偷問:“公公好,打聽個事兒。”

銀錠子塞進手裏,又是剛被留了牌子的兆佳姑娘,小太監此時也沒什麽不好說的了,躬了躬身子,“姑娘盡管問吧。”

“漢軍旗包衣薛府上送來的寶釵姑娘,為什麽沒進大選呀?”

小太監撓著頭,五百多個秀女呢,他咳不記得薛寶釵對應著哪一張臉,名冊子翻了兩遍,才道:“薛姑娘啊,頭一回入宮便被刷下去了,就在此處……唔,尚儀局姑姑記錄她小指短缺,不合格,那就是量體一關沒通過呀!”

妙玉望著前面那個裊裊遠去的身影,明白了。

她先前以為兆佳尚書將小月換成自己,已經十分膽大包天,而那位秀女背後的權勢更加滔天,這麽明晃晃地作弊,無異於高考時頂了別人的姓名。

薛家先前也草菅人命過,打死馮淵,搶走香菱,可真到了更有勢力的人跟前,他們也不過是隨隨便便就被替換掉的棄子罷了。

只是可憐了寶釵,苦苦準備了這麽些年,卻被莫須有的汙名踢了出來,依著她的性子,雖不會傷心欲絕,但這樣的苦楚,怎能輕易咽的下呢!

紅墻金瓦巍峨而連綿地向天際延伸,就連落著雨的渾濁蒼空也變得格外澄凈。妙玉往宮門前站定,挺了挺後背,手指觸碰壓襟的那串鹡鸰香念珠,徐徐吐出一口氣。

既然要嫁皇子,那麽便選她唯一見過面的,也是這場驚波駭浪裏結局相當完滿的,十三爺愛新覺羅胤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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